楚温昭洗了澡,换了衣衫,听到古青敲了他的房门,“少爷,夫人着人传话来,让您去平安居用膳。”
“知道了,古青,将我给母亲、二妹和三妹买的礼物带着”。
楚温昭换了一身烟青色长衫,衬得他有些清冷,楚温昭模样肖似柳氏,只是柳氏年轻时长得珠圆玉润,楚温昭更加硬朗。
迈进平安居,楚远忠和柳氏已经在了,柳氏见他进来,笑着对楚远忠说:“昭儿不像是武将,倒像个读书人。”
“母亲笑话我,这是我给母亲带的边疆那边特有的纺织品,这是送给二妹三妹的书籍和一些小玩意。”
“多谢哥哥,哥哥坐这边。”二妹楚言玥接过礼物,觉得高兴,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但她能看出来,这并非临时采买的东西,一定是哥哥平日里积攒下的,她觉得很是珍贵。将东西交给侍女,便上前拉着楚温昭坐在她和三妹楚言瑾的中间。
楚言瑾对楚温昭印象不深,楚温昭走的时候她才五岁,五年的时间足以淡去一个孩童的记忆,但她喜欢楚温昭,楚温昭长得好看,看着她和姐姐的眼神很温柔,一想到这是自己的哥哥,她高兴地能多吃一碗饭。
楚温昭摸着楚言瑾的发髻,温声问道:“小鱼还记得哥哥吗?”楚言瑾抬头看得极认真,然后往楚温昭身边挪了挪,将自己的脑袋贴在楚言瑾的脖子处轻轻蹭了蹭。
楚温昭笑了笑,他当年走的时候,最后抱了抱最小的妹妹,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又蹭,他记了五年。
又摸了摸楚言玥的发髻,楚言玥已经十四岁了,不能像楚言瑾一般对着哥哥撒娇,她轻咬下唇,握住哥哥的手,就像小时候哥哥无数次牵起她的手。
柳氏看着三个孩子,心里也觉得舒心,又忍不住落泪,楚远忠拍了拍自己的妻子,极尽温柔:“好了,今天是我们一家五口团聚的日子,可不要哭了,开饭吧。”
柳氏点点头,又破涕而笑:“瞧我,年纪大了,眼窝子也浅了,饿了吧,快开饭吧,这都是你们两个爱吃的,今晚多吃点。昭儿瘦了,行军打仗辛苦,你可要爱惜自己的身体。”柳氏满眼疼惜,不断给楚温昭夹菜。
“母亲挂怀,儿子会照顾好自己。”楚温昭对柳氏安抚地笑笑,不过是瘦了些,若是让母亲知道这五年里受过多少次罚,挨过多少次打,又添了多少道伤,只怕是这平安居都要被泪水淹了。
说到此,柳氏不免埋怨自己的丈夫:“昭儿当时不过十五,哪家十五岁少爷不是锦衣玉食地供着,绫罗绸缎地簇着,瞧瞧狠心的你,竟将我儿带走,一走五年,若非昭儿时时来信报平安,我真真是要担心死了。”
楚远忠一边给柳氏夹菜,一边哄她:“昭儿也是我儿子,我又怎会让他出事,他当时已经十五岁,参军不算早,那沈副将的儿子自十岁起就在军营摸爬滚打了,况且如今不是回来了吗。”
“沈副将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妻子难产去世,连带着肚子里的孩子一起去了,虽说我们当时有心替他抚养,可他是个心狠的,带着豆丁大的孩子就去了军营,我是极不赞成的,莫不说战场上刀剑无眼,就说边疆那苦寒之地,大人尚且难以忍受,小小孩童又如何受得了?”柳氏与沈副将的亡妻原关系不错,那女人去世时拉着柳氏的手托付孩子,如此重任,柳氏未能完成,想起来也是不安。
楚远忠不太会说话,柳氏越说越激动,他只得沉默以对。
“更何况昭儿虽说是男孩,自小也是我娇养大的,去了那地又怎能适应,如今看着虽说高了壮了,可我这做母亲的又怎能看不出他是吃了苦受了难?”
“母亲,沈无山他如今都好,因您记挂他,时常托人带东西给他,他也很是感念,此次回来,托我给您带了东西和信,已经让人放您房间了。”楚温昭眼看柳氏又要哭了,赶忙安抚,“母亲,我很好,也很喜欢北安城,长了见识,交了很多朋友,看到了风土人情,我觉得比之前在京城无所事事要好。”
柳氏也不是不明白,只是心疼儿子,柳氏闻言也安心了些,便随口一问:“昭儿长大了,只是无山怎么没跟着回来?”
“北安城缺不得人,沈副将与无山留在驻地,以防万一。”楚远忠见柳氏不再抓着不放,才又开始说话。
楚温昭看着母亲席间为自己张罗,两个妹妹也笨拙地找话题交谈,觉得,甚好。
待撤了席面,一家人亲亲热热的说了会话,大多是柳氏在说些什么,楚远忠和楚温昭默默地听,偶尔柳氏问起来,两人才说一二句,楚言玥和楚言瑾两个小姑娘欢欢笑笑的,也是一派温情的场面。
等到了戌时,柳氏见天色不早了,便催着大家回去休息,楚温昭先送了两个妹妹回去,才往自己的住处走。
楚温昭披着月光,进了院子,没有回房间,而是往绕过卧房向后面走去,停在一颗银杏树下,深秋了,银杏树落得一地金黄,楚温昭站了很久,才回了神,俯身将石桌上的落叶扫掉,抚过上头的痕迹,像与阔别已久的老伙计打招呼,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许久未见,虽远未疏。”楚温昭的声音淡淡,有着不易被察觉的愉悦。
“古青,拿些酒来。”楚温昭坐下,手抵着太阳穴,看着不断掉落的银杏叶,向空旷的院子里吩咐。
不多时,古青端着一壶酒和两个酒杯,放在楚温昭面前,依旧将其中一只酒杯放在楚温昭对面。古青转身离去,走了两步还是停下了脚步,少爷这几年甚少饮酒,但凡独自饮酒,定然是心情不好,更何况少爷他……思及此,迟疑着开口劝道:“少爷,夜深了,您的身体……。”
“无妨,今日高兴。”楚温昭挥挥手,让古青下去。古青知道再劝少爷也不会听,他跟着楚温昭多年,自五年前到了北安城之后,楚温昭的性子就发生了一些变化,旁人难以察觉,但古青常年贴身侍奉,有时候觉得,曾经那个好性子的少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有些固执。
楚温昭给自己倒了一杯,伸手将对面的酒杯斟满,拿起自己的酒杯兀自碰了一下,仰头饮下,眯起眼睛又盯着银杏树看,待这杯酒劲下去,又给自己倒满,抬手碰了杯:“你也高兴吧。”
满饮三杯,楚温昭将杯子扣在桌子上。起身回了房间,那杯无人碰过的酒,盛满了月光,也盛满了银杏叶。
夜半,古青来收拾,将那杯酒倒在银杏树下,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