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镇国将军、宁远将军觐见————”
肃穆的大殿回荡着内侍略显尖锐的声音,大殿里的百官静默,偶有偏头快速朝殿门口瞥一眼的,也都以极快的速度回头,不敢太过放肆,前排的老臣颔首站立,不动声色。
两个挺拔的身影自远处而来,走到大殿门口,向两边的内侍示意,两个小内侍迟疑一瞬相互对视一眼,走上前去,弓腰将手里的托盘往二人的方向送了送,只听得窸窣,紧接着两个小内侍便觉得托盘有些吃力,不敢逾矩,只咬牙尽力将托盘托的更稳。须臾,二人将托盘收回至自己的腰间,方才松了一口气,沾了血气的一刀一剑,只瞧着就让小内侍心生惧意。
“两位爱卿,还不快快上前。”坐在高位的皇帝隐于垂帘后,让人看不清神色。
那二人听唤立即走上前参拜:“臣楚远忠、楚温昭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二位爱卿免礼,朕特许你们不必圣前禁武,却将朕的话当耳旁风?”皇帝语气冷淡,意味不明,诸官内心百转千回,面上却不露分毫。
楚远忠闻言,愈发恭敬:“皇上厚爱,臣与犬子不敢放肆。”
“楚将军何必如此谨慎,且不论朕幼时师承楚将军,只算朕与温昭少年情分,朕这心也偏得。”
皇帝萧崇渊此话一出,百官心下一凛,看来对待这二人的态度仍需好好琢磨。
“皇上抬爱,臣万万不敢以此邀宠。”楚远忠拿不准这少年天子的心思,只一味退让。
“宁远将军,许久未见,愈发英姿了。”萧崇渊目光移至一旁,凝视着站在楚远忠旁边的楚温昭,眼底深邃。太久未见,楚温昭早已不是萧崇渊记忆里稚嫩的样子,如今的楚温昭,一身银色铠甲,挺拔的身姿只站在那里就让人移不开眼,头发高高束起,神情恭敬谦顺,俊美的脸经过几年战场的洗礼,多了几份坚毅。
楚温昭闻言,未抬头,只躬身上前:“多谢皇上记挂,臣受宠若惊。”
“几年不见,阿昭与朕生分了。”
楚温昭闻言一愣,略思索,抬头望向那坐在高位的人,眼底闪过异样,余光看到楚远忠眼睛落在自己身上,重新颔首:“臣不敢。”
“罢了,有叙旧的时候,此次宣你二人前来,为嘉奖你二人驻守边疆,此次击退契丹大获全胜,朕心甚悦,胡德全。”
萧崇渊身后的内侍胡德全走上前,展开手中的明黄布轴:“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朕惟乾坤浩荡,赖忠勇以安邦;社稷承平,仗干城而御侮。今有镇国将军楚远忠,宁远将军楚温昭,禀天纵之英武,负地载之雄才,忠贯日月,义薄云天。当丑虏鸱张,边烽告急,尔受钺专征,提虎贲之师,蹈不测之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披坚执锐,身先士卒之锋。朕膺昊天之眷命,荷祖宗之洪庥,嘉尔殊勋,酬尔伟绩,特颁恩诏,用彰懋典:晋楚远忠为骠骑将军,楚温昭为明威将军。赐黄金万两,白银五万两,锦缎千匹,御马十匹,另赏珍玩宝器若干,以酬尔之劳苦。钦此——”
凡此种种恩赐,皆合规合矩,未有不妥之处,楚远忠和楚温昭静跪领旨,再三谢恩。原本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魏相偏在此时开口:“恭喜楚将军,到底还是楚家军英勇,也多亏楚将军领军有方,回去我便让琛小子好好向小公子看齐。”
楚远忠闻言眼底划过一丝冷意,没有错过萧崇渊在楚远忠和楚温昭之间隐晦地打量,立即偏身回道:“魏相谬赞,下官愧不敢当,战前已将战报呈上,全靠皇上英明决断。犬子浅薄,不过沾了我大宣将士的光,侥幸让他拾得几分功勋。”
这话说的直白,将功劳归功于皇帝,又向皇帝表明楚家军也是大宣将士的一部分以此表忠。果然,萧崇渊闻言眉头舒展了些许,楚远忠略松了口气,话头一转:“听说魏公子已然在准备今年科考,下官在这里祝魏公子一举中榜。”
此话一出,大殿静了一瞬,离得比较近的几位不由地抖了抖,不外乎魏相的唯一一个儿子魏琛实在不是一个读书的料子,仗着亲爹位高权重,成天招猫逗狗,正经事儿一件不干,不得不说楚远忠这话简直是在戳魏相的心窝子。
魏相狠狠瞪了一眼楚远忠,几乎从牙齿里挤出几个字:“承蒙吉言。”
萧崇渊看着下面暗流涌动,良久,开口道:“我军大获全胜,眼看要入冬了,外族粮草欠缺,必不会轻易起战事,想来边疆能够安稳一段时间,朕许你们暂时留在京城。”按规矩,如无特别,武将回京述职后应当立即动身回到驻地。
五年未归,楚远忠和楚温昭自然归心似箭,二人自边疆归来直奔皇宫,现下也挂念家中亲人,只是自萧崇渊登基后并未对哪个武将有过此等殊荣,此时将楚家父子留下来,却不知是何用意。楚远忠闻言只领着楚温昭谢恩,并未多说什么。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萧崇渊既然让留,说破天他们也走不了,留下静观其变也好。
萧崇渊视线扫到楚温昭,曾经把酒言欢的兄弟,如今君臣分明,即使有过无话不谈的岁月,如今二人之间剩下的只有淡淡的疏离。萧崇渊握着手下的龙椅,登基五年,他早已被这张龙椅打磨成一个成熟的帝王,运筹帷幄,深不可测。
楚温昭感受到来自帝王压迫,面上愈发恭敬,心里却不由叹了口气,父亲日日耳提命面,君臣本分早已深入骨髓,他与皇上,不,他与阿渊的年少情谊他不曾忘记,可这世间再无阿渊,自然再无阿昭,余下的只是帝王与臣子。
“朕三日后举办班师宴,以贺大捷。既无事,退朝。”
年轻的帝王已经离去,臣子们三三两两走出大殿,楚温昭随父亲向外走去,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万乘殿的牌匾透着庄肃威严。
位于天子脚下的京城,百姓看着也是安居乐业,路过最热闹的长街,酒馆茶楼的客人络绎不绝,偶有一二丝竹之声,长街的小巷道里两侧的小商贩吆喝声不绝于耳。亦有一些读书人兴致起来在空旷地就地席坐斗诗品文,周围不乏一些附庸风雅之人,听到好诗好句鼓掌叫好。
楚温昭安静坐着,只觉这做工精致的马车也挡不住直钻到他心底里的烟火气。他忍不住偏过身掀开了帘子的一角,正好到一对母子,站在小摊前,娃娃咬着手指,等母亲为自己买一根想吃很久的糖葫芦。
“这里不如北安城安静,昭儿许久未归,可还习惯?”楚远忠闭目养神,在楚温昭面前,他向来都是一位寡言的父亲。
“孩儿觉得,甚好。”父子俩虽然相处五年,但军务繁忙,交流起来大多也是行军打仗,像此时这般温情的对话,楚温昭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昭儿,你还记得来之前我与你说的话吧?”楚远忠睁开双眼,连日赶路让他看起来疲惫不堪,此时看着自己儿子也不得不再提醒他:“昭儿,我知你因五年前的事对我有心结,可我还是要提醒你,你不再是白身,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大宣的明威将军,你我身上担的是大宣的安危,你的使命在北安城,这京城再好,也不是你我能久留的地方。”
“是,孩儿明白。”楚温昭放下撩起的一角,正襟危坐。
“昭儿……”
“父亲不必多说,我当时既已答应,就绝不反悔。”
楚远忠没再说话,他不再年轻,看着自己的儿子日渐宽厚的肩膀,说话时隐隐带出的强势,也知道楚温昭长大了,如今他这个做父亲的无法再像五年前一般强硬对待自己的儿子。
一路无言,待马车停稳,楚远忠与楚温昭下车,楚宅门前早已站满了翘首以盼的人,最前面是个面容姣好的妇人,约莫四十,被下面的人扶着,后面跟着两位少女,一个十四,一个十岁,几人眼里流露出期盼和焦急,直看到下马车的一前一后两道身影,那妇人倏地红了眼眶,眼泪再也框不住,朝两人快步走去,被赶在前面的人拦进了怀里。
“夫君!”正是楚远忠的妻子柳氏,抓着楚远忠的衣襟,眼睛不错神地盯着自己的夫君,柳氏年轻时模样娇俏,一双杏眼含情婉转,如今虽年近四十,平时保养得宜,不过眼角生出几条细纹,楚远忠看着妻子一如少女的深情,心下也不觉一软。“夫人,辛苦你了。”柳氏捏着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从楚远忠怀里出来,而后看向了楚温昭。
只见刚停下的泪水又霎时布满脸庞,“我的昭儿啊————”一把将楚温昭拉入怀里,如今的楚温昭高大许多,他不得不屈膝任由柳氏抱着。
“母亲。”母亲的怀抱,纵然已经二十岁,也不免有些酸涩。
“父亲,哥哥。”许久未见父亲和哥哥,两个女孩稍显有些羞涩,却也抵不过内心的孺慕之情,也含着泪扑向高大的父亲怀中,楚远忠一手一个女孩,心中愈发觉得愧疚,他走之前两个孩子还小,如今也是大姑娘了。安抚好两个女孩,见柳氏还抱着楚温昭,嘴里心肝啊喊着,谅楚远忠早有准备,在人来人往的门口上演这么一幕温情,还是有些别扭,“好了,夫人,我们进去吧。”
柳氏闻言用力紧了紧怀中的儿子,一边拉着楚温昭进门,一边胡乱在脸上擦着。“快,快进门,家里准备好了换洗衣衫,你们父子二人风尘仆仆,好好收拾一番。”
一行人入了内,关闭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