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伊曼·索拉吗？”
回到图书馆，希默问维希。
“嗯。”
希默坐在窗边，风吹来，将他的帽子掀起，可这次他却没有出手按住，任由那顶帽子翻飞在地。
白色的长发被一根长簪挽起，如此纯粹的颜色配上希默妖冶的面容却并不显突兀，反而为他添上了几分无法亵渎的圣洁。
维希默默走近，将那掉在地上的帽子捡起，轻拍掉上面的灰尘。
维希：“那天我去盖勒希，阿斯特里摩斯的圣女告诉我，您的名字是希默·提得斯。我后来翻了些资料，这个姓氏在历史中只有一个家族使用。”
“月之提得斯。”希默开口，“拱卫圣泛的三大家族之一，不过现在也就剩我一个人了。”
“三大家族各有所长，格莱尔林善战，阿斯特里摩斯家族善卜，而我们提得斯一族，则擅长封印。”
维希：“封印？”
希默：“对。提得斯家族收藏秘术不可计数，而其中数量最多，也是族人最得心应手的，便是封印术。靠着这些秘术，提得斯得以立足圣泛千年不倒。”
他叹了一声：“不过可惜，几次内斗，族中人丁凋敝，到我父母一辈，已经连桌饭都凑不齐了。我父亲作为族长，在去世前将塞勒涅——也就是提得斯家族居住的地方封印，由我带着提得斯家族的部分秘术藏书前往萨卡瑞尔寻求庇护。在我踏入传送法阵后，塞勒涅便陷入永封，终世不再开启，而我也成为世上仅存的提得斯族人。”
希默：“本来百年前，提得斯一族就该彻底消亡的。”
维希将帽子搁在一旁，看着希默，他的神情变得忧伤，还有丝丝别的，说不清道不明。
希默：“我之前和你说过，神明是杀不死的，即使是圣剑也不能彻底消灭祂。所以我们选择将祂封印起来。这一秘术过于强大，要以施术者的生命为介质，灵魂为代价，方能施成。但最后，用的却只是我的生命，塞莱斯的灵魂。”
维希怔愣在原地。
希默嘴角上扯：“你大概已经猜到了吧。在秘术即将完成的时候，你那位尊师重道的好师兄把我推开，自己替了上去。可我也已经是强弩之末，这头白发就是证明。”
“我于雪原中昏迷，再醒来，已经在这座图书馆里。有人将重伤的我和卡珊德拉带回萨卡瑞尔，并用巫术将我剩下的那点命和图书馆底下的天外陨石相连，只要待在这图书馆里，我的时间就是暂停的。”
他笑笑：“我与那位阿斯特里摩斯的圣女境况何其相似，她的双腿在大战中被重创，再也站不起来。而我则被时间困住，根本无法踏出这座高塔一步。我们都是那场战争的囚徒。”
维希没有说话，而希默也停止了对过去的回忆与诉说。
一时十分安静。
终于，维希打破了这场沉默：“巫术？”
“对。”希默点头，“我反复确认过，就是巫术，而且是非常高阶的巫术。我肯定，在圣泛中能用出这个巫术的只有两个，其中一个被封印，不可能是祂。另外一个只听命于神明，怎么会来救人？”
希默抬眼：“所以在圣泛中，还有着一名能力极强的巫师，且他的立场或许是偏向我们的。”
但问题是，在救下希默等人的一百年后，此人在圣泛完全是销声匿迹，连他是否活着都不能确定。况且时移世易，很多东西都未可知了。
维希将奥瑟娅的话告诉了希默，顺便传达了自己要回家一趟的想法。
希默：“我记得你的家乡就在北方吧？”
维希：“嗯，之后就直接去雪原了。”
希默：“该教的我都教得差不多了。”他叹道，“我没什么能嘱咐的，硬要说的话，我倒是有一个要求。”
他对上维希平静无波的双眼，一字一句的，“活着回来。”
希默心知肚明，面前的人根本无法答应他，可有些时候，承诺大抵只是为了心安。
维希没有回答。
希默偏过头，继续吹他的风，银色的细链伴着他的动作簌簌作响。
维希触摸上房间前的书架，忽然想起一件颇为久远的承诺来，于是他问：“老师，你之前说的进入房间的魔法，究竟是什么？”
希默先是呆了一下，随即轻笑道：“啊，那个啊。你不是已经会了吗？”
维希：“我什么——”
等等。
维希忽然想起那个连接伊芙尼拓喷泉水池的那个简易阵法。
维希：“那也是巫术？”
希默：“不全是。保留了传送法阵定位的功效，再通过巫术将法阵的布置简化。卡兰和卡珊德拉闲着没事鼓捣出来的，虽然距离有限，但偶尔还算实用。”
维希：“……”
他心中突然生出些荒谬感。自己在萨卡瑞尔拔出圣剑后的桩桩件件都和这位卡兰布提斯脱不开关系，危难因他而生，却又凭着他留下来的东西数次化险为夷。
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维希无声叹息，在心中默出那道阵法，径直跨入了房间。
*
空无一人的地下室，“秽骨”的图案中走出一个人。他全身被漆黑长袍笼罩着，像是男性。仅有的裸露出的皮肤被白色的绷带缠满，连眼鼻嘴的位置都没有放过。
他的双手一上一下放在胸前，一个透明的正方体缓缓浮现其中。
在正方体里，被维希砍成两段的伊曼悬浮着，已经没了活着的气息。
黑袍人往里瞥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随后，黑雾将伊曼身体的断裂处笼罩起，黑袍人的手也开始动作，一点一点，直至完全合拢。
“哈——”
伊曼·索拉从室内突然出现的浓稠黑雾中走出，活动了一下肩颈，发出“喀拉喀拉”的脆响。
“真是死里逃生。”他说。
“再有一次，即便是‘祂’也救不了你。”
黑袍人缓缓开口，是低沉的男声。
伊曼很无所谓地摊手：“反正我也活够了。不过在我死之前嘛——”他惨白的脸上现出阴郁的笑容，“当然要给我们这位强大的圣剑主，送上一份终生难忘的‘大礼’。”
*
维希踏上了返乡之路。
临走前，他将克里蒂丝的果脯留了三分之一给希默，剩下的带回去给福利院。据希默说味道是甜甜酸酸的，小孩子八成喜欢。
本来想和弗雷姆他们道个别，结果弗雷姆已经回了家，贝岚达有事离开萨卡瑞尔，克里蒂丝找不见人。
算了。维希想，也许再过不久还会见到。
于是沿着来时的路程，维希踏入了传送法阵。
再见，萨卡瑞尔。
法阵闪烁，维希闭上了眼睛。
从斯克郡到诺林城，不到一年的时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轻车熟路地来到车站，坐上马车感受到其特有的颠簸时，维希一阵恍惚。
今天不知怎的，这一趟马车只有他一个人，车夫将维希送到镇子门口便离开了。
维希扯了扯行李，环视一圈，随后慢慢踏进了镇子里。
不太对劲。
即便今天是礼神日，也不该安静成这个样子。
菲利普医生的诊室、诺娜阿姨的杂货店，甚至镇子里最贪财的鲁迪家小店都无人守着，但它们的门却都是敞开的。
维希皱着眉进到福利院里，空无一人。桌上放着菜和一杯水，维希摸了摸杯子，还是温的，足以证明至少在不久前，这里还是有人在的。
难道……
想到什么，维希猛地转身，拔腿就向外跑。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维希咬紧牙关，心跳加快，在踏入礼堂的那一刻，蓦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