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希都永远无法忘却那一天。
血腥气即便是在礼堂外、甚至是他如今的嗅觉都能轻易感知。
维希唤出圣剑，踏入那本该是用来朝拜的礼堂。
像是绝望的迷途之人一步一步淌进池水中，猩红黏稠又散发着令人作呕腥气的血液代替了清澈平静的池水，汹涌着向上不断翻腾，直至水面上浮满尸体。
死而复生的伊曼·索拉居高临下俯视着一切，他的双手、脸庞苍白无比，在他脚下鲜艳至极颜色的衬托下更显刺目。
久违的浓烈情绪终于涌入维希的心中，他用力挥剑，可半个多身子浸在黏稠的血液中，不过是徒劳无功。
血池一点一点将他淹没，维希挣扎，长剑脱手，可那些腥臭的液体不停地、不停地灌进他的嘴巴、鼻子、耳朵、眼睛，直至末顶。
维希听不见看不见也无法呼吸，深深的疲累包裹着他，就要慢慢沉入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忽然，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抵住他的后心。维希缓缓睁眼，转过头去，在血池的深处，先是几个陌生的人、那些他不太熟悉的镇上居民，再是附近的邻居、镇长、杂货店的诺娜、诊所的菲利普医生……他们层层托举，将福利院的院长、维希的养母送到他的身后。莉莎女士伸出那只在雨中将他抱起、轻抚过他脸、柔软，却又担负起整个福利院的手，很轻很轻，却也充满无比力量地，承托住维希的后心。
去吧，我的孩子。
维希看见她说，看见他们说，即便他的眼睛充斥着鲜红与不舍，他们却绝不会挽留。
干净的、纯洁的、透明的液体从维希的眼眶中流出，“净化”了这方血池。圣剑再一次出现在维希的手中，金光熠熠，维希双手紧紧握住它，转过头，借着那份强大得无与伦比的力量，重重斩下——
“咳——嗬、嗬！”
重获呼吸，维希跪倒在礼堂中央，鲜血不住从他的身体中流出。
他剧烈地喘息着，模糊的视线中，黑色的身影缓缓向他靠近。
“你、该、死！”
维希再一次挣扎着站起来，又一次朝着伊曼挥出剑。已经数不清了，剑痕布满这座礼堂。
那些人，有的他不太熟悉，有的和他打过招呼，有的教导过他，有的养育过他。现在，他们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观看这场仿若没有尽头的演出，安安静静的，没有嘘声，也没有喝彩。
“轰”一声，维希挟着伊曼撞开了礼堂的后墙，伊曼被震得后退数步，好不容易稳住后，他指节擦拭唇角，将那抹猩红涂去。
果然是圣剑！伊曼抚上胸口暗自赞叹，比上一代更强的圣剑主，即使是得到了部分神之力的他，想要与之抗衡也太过困难。
不过嘛……
伊曼嘴角勾起，望向前方已完全被怒火吞噬的维希。这位圣剑主是那样坚不可摧，即便是做到这种程度，也只是差点让他陷入绝望之中。
对，差一点。
“圣剑主！”伊曼喊道。
维希根本不想再听见他说一个字，剑光不歇朝着伊曼砍来。伊曼时而躲避，时而回击，于夹缝之中冲着维希说道：
“你拔出了圣剑，对我们而言真是意外之喜。”
剑锋不停。
“在知道你杀死了那位到达萨卡瑞尔的信徒后，我们更是由衷感激！”
维希握剑的手开始有了一丝丝颤抖。
“能被选中成为仪式的祭品，是神给予那些信徒的恩典。而死在圣剑之下，对他们而言更是无上的荣耀！”
“我们是如此地感谢你，伟大的圣剑主！”伊曼狂笑起来，“你对那些无知愚蠢又弱小之人的庇护，给了他们成为‘神之祭品’的机会！现在，仪式就要成功，作为回报，我们将会为你送上最好的观礼位置。”
“成为最后一个祭品吧，圣泛伟大的圣剑主。”
伊曼说完这句话后，忽然停下动作，就这么站在原地，微笑着看向狼狈的圣剑主。
愤怒、悲伤还有偌大的绝望织成一张无形的密网将维希笼罩起来，他的手、他的身体、甚至他的呼吸都在不住颤抖，有一种痛苦超越了身体的伤痛，完全侵入骨髓，遍及维希的全身。
他的承诺、他的信念，他的一切都被面前的人彻底否定。
已经看不见、听不见、闻不见，甚至感觉不到，仅仅是凭借着那种痛苦，维希高举起圣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出最后一剑——
“哐啷”一声，圣剑在最后关头离了手，掉在地上。
维希跪倒在地，缓缓向前倒下。鲜血像了开闸的水一样从他的胸口涌出，呼吸逐渐停止，瞳孔彻底涣散。
他没能挥出最后一剑。
伊曼撇撇嘴，略有些不爽地嘲讽：“来得真巧。”
在他面前，原来维希的身后，曾在地下室出现的黑袍人收回手，语气平淡：“晚来一步，你也就是神的祭品了。怎么处理？”
“让我想想啊。”伊曼摩挲着下巴，随后勾起嘴角，“圣剑主自然配享有最好的待遇，扔进珀里库洛斯怎么样？至于礼堂里那些祭品的边角料，一把火烧了就行。”
黑袍人没有说话，只是纯黑的漩涡在他身后显现，缕缕黑雾承托起维希，将他送进漩涡，然后关闭。做完这些，他低头，发现伊曼忽然在维希倒下的地方蹲了下来，伸手抓起了什么，送入嘴中。
“真甜。”伊曼评价道，“可惜了。”
他站起来，随手往礼堂里丢了什么，回过头又注意到了地下孤零零的圣剑。
“这倒是个好东西。”
伊曼弯下腰去捡，却连碰都没碰到。
镜石里，被种下的魔法悄然运转。圣剑碎裂，化为金色光点，灼伤了他的手指。
痛楚自指尖袭来，伊曼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崩裂，又很快恢复如初。
“真是……啧。”
又一个漩涡显现，伊曼与黑袍人踏前一步，消失不见。
在他们离开之后，礼堂火焰冲天，被熊熊烈火和滚滚浓烟包裹的女神像一如既往地以悲悯的眼神看向远方，然后轰然倒下。
*
贝岚达看着面前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自远处望见漆黑的浓烟，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却还是迟了一步。
空无一人的镇子和焚烧殆尽的礼堂，发生了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礼堂里有几枚没被烧毁的金属片，来自执法庭的外派人员。贝岚达将它们收起来，再慢慢越过烧焦的礼堂。炭屑飘到贝岚达的身上，在礼堂后，杂乱无章的熟悉剑痕，地上一大滩快要干涸的血迹，饶是见惯了生死的贝岚达此刻也觉得那颜色刺眼无比。
她慌乱的目光投向四周，在血迹的边上发现了别的东西——几块被踩扁的果脯，一枚伊芙尼拓的胸章。
贝岚达将那枚胸章小心捡起，擦拭干净，收了起来。
强压下内心的悲伤，贝岚达在镇子里转了一圈，又在镇子外搜了一遍，终于在田边的树荫下，发现了一个熟睡的小女孩。
她大概是偷跑出来玩的，衣服上沾了不少泥巴，许是害怕被训斥，在树下徘徊睡着，却因祸得福避开了这场**。
贝岚达将女孩轻轻抱起，见她哼哼两声有醒来的迹象，便拿手沾了点点使人昏睡的药水，抹在女孩的鼻下。女孩又陷入了沉睡。
在她站起来的瞬间，遥远的北方雪原上，黑色雾气凝成的巨大光柱直冲云霄，经久不歇。
整个圣泛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抬头向北看，有囚徒默然无声，有战士匆忙一瞥，有归途游子无功而返，有无力的继承者垂头叹息，亦有深藏的守护者安静听着身边稚童疑惑的询问。
古老的密林中，淡淡的血气将他引来，斩杀嚎叫的野兽，拨开树枝与草丛，时隔百年，他再次见到了同类。即使已经是一具尸体。
大抵，谁都逃不过这场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