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过午时,京洛城城门处的喧哗已经消散。但早上城门上发生的那件事儿,却让京洛城人久久不能忘怀。
一时间人们的饭后闲谈,都在说这两个词:一个“君不见”,一个“奉明公”。
关于这个奉明公。有人说,祝家公子在城门立了一晚,直至黎明时,见一辆破旧马车徐徐前来。
就在朱家公子出城门相迎时,一只箭“咻”得射来,不知道射向谁,反正半路一位黑衣女侠从天而降,挡下此箭。
“但这却只是开始!”一个吃茶的老头,砸吧着嘴,讲得绘声绘色。他周围围着不少人。
“就在这时,一群蒙面人冲来,意图刺杀马车中人。马车停下,车夫溜下马,忙地钻进车下躲了起来。可挡在马车外的黑衣女侠却不慌不忙,手持一把刀,稳稳地站在那儿,就这么把那些人盯着!”
老头猛地喝了一口茶,“啪”地放下茶杯,眼睛一瞪,“三五六下,女侠就挡下了攻来的黑衣人。这时候一群官兵来了,将那些黑衣人团团围住。没话说,他们定然插翅难飞。”
老头让一旁的听客给自己满上一杯茶。
他长叹一声,沟壑纵横的脸皮里透出一股沧桑,“可这时,有一个黑衣人一把扯下面罩,指着城门外的朱家小公子,怒问:‘所以朱彬真的背叛济中三贤了吗?’”
一讲到这儿,茶馆里静了片刻。
“‘济中三贤所求,不是康平盛世吗?难道那个人真的能给我们康平盛世吗?’”
这话一出,茶馆喝茶人脸色一变,一个个面面相觑,惶恐不安。
茶馆老板见状,忙地走去,想要劝住老头,毕竟现下讨论这些东西,会招惹祸事的。
老头偏不理会,“说完,那群黑衣人便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一个接着一个的自尽而亡。”
茶馆里鸦雀无声。
老头放下茶杯,声音里满是遗憾:“而城门外的小朱公子却气定神闲,不慌不忙地打开一卷书,念出了那一首朱公绝笔。”
茶馆彻底静了,就连该照顾客人的老板也杵在那儿。
半晌,有人开口问,“那首《君不见》到底写了个啥?写得咋样?”
老头抚摸胡须,摇摇头,“写得很好。一首《君不见》野心勃勃,又赤诚热烈。讲了什么?我听完,全篇就一句话,他想要给这个世界康平盛世。”
一个卖菜翁问:“那这儿不挺好的吗?为啥那么多人还骂这啥朱公?”
不少人齐刷刷看向买菜翁。买菜翁傻呵呵一笑:“我是个不识字的,就是好奇嘛。”
吃茶老头不慌不忙道:“那就还是那个问题了。”
卖菜翁一愣:“啥问题?”
“‘难道那个人真的能给我们康平盛世吗?’”
显然卖菜翁没听太懂,嘟囔了一句:“现在这世道,能不打仗就行,你们说的那啥康平盛世?太远了。”
吃茶老头面露惊异,半晌,叹息一声,附和:“是啊,太远了。”
有人又问:“那奉明公呢?他顺利进城了吗?”
“那自然是。”
“再顺利也只怕是日后也不顺利。”
一场闲聊落幕,人们吃了茶,纷纷散去。
午后,一卷乌云滚过,冰与雨一同降下。
“先生。这京洛城真是冷,比不得我们家那边,冬暖夏凉。”书童蓝青拿着扫把站在屋檐下,“本想收拾收拾这院子,倒不巧了。”
堂屋大门敞开,一位五十来岁的黑须男子,提着椅子,坐在门槛前。他手拿一本书,摩擦指尖,翻过一页,眯着眼睛,一边看书一边道:“这不挺好?一场雨,省得你打扫院子。”
书童露出一丝无奈,“这雨一下,叶子全落。叶子黏在地上,打扫起来更是麻烦。”
“莫费心了。”男子漫不经心道,“过几日丞相下来官职,定然是要给我们换个宅邸的。”
兰青双眼一亮:“可是四五进的大院子?”
“你就这点出息。”
兰青嘟囔:“这都是奉明君您该得的。先生是大才之人,他们却让你在山里苦等了这些年!这一路上还危险重重!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先生你的才华哪里比不上济中三贤?什么康平盛世?难道先生你不能给他们康平盛世?”
石承放下手中之书,嗤笑一声,“是个明眼人都知道那首诗不是朱子迁写的!”
“以前济中三贤之所以名震于世,不过是因为他们顺应了时代,在大厦将倾之际,描绘康平盛世。可真到危难之际,除了徐公廉,那两个哪个不是一个比一个躲得快?”
兰青一笑:“如今能给他们康平盛世的,还得是先生您。不过先生,大家口中说的周丞相可真不像个好人。”
“你倒是天真了。史书从来不是由好人书写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个道理不是给你讲过很多次了吗?”
“那丞相大人一定是胜者吗?”
“不知道。”石承回答的爽快,“但我们总得先入场。”
兰青挠了挠头,“先生又说让人糊涂的话了。”
石承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色,“你瞧瞧你,朱家那小子也不比你大几岁,但心智谋略却远甚于你。我本以为那家伙和他爹一样,是个自命清高又首鼠两端之人!没想到他倒是同他爹全然不同!是个有忍力的。”
正说着,门外有人敲门。
兰青打开伞,走入雨中,轻推开屋门,见一身披藏青色斗篷的少年,撑着画由白鹤的油纸伞,立于门外。
“小朱大人?”
兰青有些吃惊。他主人说得没错,朱凌霄算来不过大自己三岁左右,但那稚嫩的脸上,却挂着大人的笑容。
朱凌霄含笑问:“奉明公可在?”
“在、在的。”兰青让开路。
朱凌霄撑伞、提裙跨过门槛,远远瞥见坐在堂屋门口的石承。
他抱拳微微作揖,“奉明公,丞相大人邀您入宫、拜见圣上。”
石承起身,半眯着眼,盯着朱凌霄。
朱凌霄又道:“马车已备好。”
“那就快快起行吧。”石承放下书,兰青忙地走去,为其撑伞挡雨。
两人共乘马车,朝皇宫而行。
石承一路闭着眼,不言一词。等到马车听时,他睁开眼,见朱凌霄嘴角依旧挂着笑容。
他不禁眼底流出一股警惕。
朱凌霄动身,下车,为石承撩开车帘,又扶着石承下了马。
一路毕恭毕敬,让石承很是不舒服。
年轻时,石承曾和朱彬发生过矛盾。记得那是一次诗人集会,醉意上头之时,他大骂黎献愚之诗浮夸做作,黎献愚没说什么,朱彬却怒了,与他发生了口角。
那一次大吵后,凡是有朱彬的集会,他都不再去了。
他可不信朱彬不在他儿子面前说自己坏话。
两人入了宫,走在红墙之间。
石承忍不住问:“你爹爹可曾和你提起过我?”
“自然。”
“呵。”石承暗自轻笑,自己果然猜得不错。
“哎,当真是令人唏嘘呀。”石承感慨一声,“以前的济中三贤是多么的肆意畅快,令人神往。我年轻时可这是挤破脑袋也想和他们亲近一分。”
说着,石承微微挺胸,“到底是年轻气盛,容易被表面光鲜亮丽的东西吸引。”
朱凌霄不动声色。
石承挑眉,问了句:“你怎么看?”
这问题问得怪又突然。让人不清楚他到底是问什么,是问对他年轻的看法,还是对光鲜亮丽的东西的看法,还是其他什么。
然朱凌霄没有追问,说道:“家父曾言,奉明公您是个有才华的。”
他顿了顿,朝石奉明一笑:“晚辈也如此认为。”
石承愣了片刻,眉梢微扬,难掩喜色,“是个年轻有为的。”
一直到暮色,朱凌霄才与石承从皇宫出来。朱凌霄将石承送回家,自己抵达朱府时,夜色已浓。
他返回自个儿院子时,见雷盼儿房间灯还亮着。
雷盼儿开了门,朱凌霄顿步。
两人隔着数米,望着彼此。
雷盼儿抱肘,靠着门框,问:“如何?今日见了你费劲心思送入宫的奉明公,你觉得他如何?”
朱凌霄一笑:“庸人一个。”
“丞相大人给他什么职位?”
“还没。”
“那这家伙可按捺得住?他可是等了这些年。”
朱凌霄收下雨伞,迈入屋檐下,“等得了。丞相给了他更大的诱惑。”
说罢,他脱下斗篷,进房关了门。
数日后。
北边,大雪铺地,世界白茫茫一片。
两男一女,各骑一匹马,行走其间。
年轻少年腰间挂着剑,扎着泛黄的蓬松长发,眼底露出一丝担忧。他时不时往回看。
年长的男子一身黑,背着两把刀,眸光如黑夜般深沉。他牵着马,独自走在最前头。
而一旁的女子手握长枪,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年长的男人。
少年嘀咕:“我们都走了这么多年了,她怎么还不追上来?”
没人回应。
他又道:“难道她,真的要留在那里……”
他看了眼走在最前头的男人,自己急得停下马,“祝大哥!我觉得这样不行!我觉得我们要问清楚。”
一旁的女子道:“问清楚什么?如果她不来,就表明了她的决定。我觉得若她做出这样的决定,我反而佩服她。”
少年努了:“哈?你怎么这么说话?”
“难道你真想让懈西城的悲剧在整个晋国上演?”
少年语塞。
半晌,他看向年长的男子,语气犹疑:“祝大哥,你怎么想?”
少年知道他不该任性,可他经历了这么多,还是没学明白“分别”这一课。
年长男子开口了:“若她留下,等我完事,我,会去寻她。”
女子有些惊异:“但那个地方,不是你厌恶之地吗?”
男子并未回头,“有她在,就没有令我厌恶的地方。”
女子欲言又止。
少年握紧缰绳,低下头,迟疑着要说些什么,“若、若是如此,我……”
他踌躇着想说,他或许也该离开了。
说不出口。
迟疑,他想,算了,还是再等等,再陪着大家走一段。他还年轻,不着急下决定。
他提起缰绳,准备催动马蹄时,身后传来急行之声。
顿时三人不约而同回望。
只见披着白毛斗篷的少女,背着琴,驾着马,疾驰而来。
风雪挂在她飘动的长发上,染白了她的头发。
三人皆知不该此时看见她,但三人都露出了欢喜的神情。
少女从雪中奔来,一声“吁”、停下马。她看着三人,眼神坚定,开了口:“我不能放弃。爹爹舍弃一切,让我获得生命。我不能放弃。”
说着说着,少女红了眼。
“这些时日,我在禁地里见了好多妖。他们大多活了几百年,有的甚至活了上千年。我……”少女哽咽了,“我就是突然明白了,我好像也会有成百上千的寿命。”
她望着她的朋友。明明风雪不大,她却觉得风雪太大,大到阻碍了她靠近他们。
少年恍惚过来,他明白了少女的无论如何也要追出来的原因:因为他们没有成百上千的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