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青松落色(一)

传言扶桑树生长于东海仙岛之上,其果有延长寿命之效。

许多年前,有一位皇帝,为救自己病重的女儿,信了一道士所言,招募勇士,组成“东海之征”的队伍,前去寻那扶桑果。

然“东海之征”的勇士尽数丧命于大海,皇帝的女儿也终究未能等到“良药”、撒手人寰。皇帝勃然大怒,迁怒于那些勇士的家人,竟然将他们尽数屠杀。

百姓大悲,义士群起,国家动乱。

皇帝沦为阶下囚,死时,他又悔悟,跪地悲呼:“吾之罪也。斯辈壮士,宁非天下父母之骨肉乎?”

因而扶桑果在诗词之中,有了“殇生”之称。为求生而致殇。为救一人之命,而使千人至殇。

——

展旬直立雪中,手握止杀,伸手、转脚、一挥,出剑利落,扬起阵阵雪花。

咻,剑身一转,剑锋成型,剑气凛然。

片刻,祝清砚提起长枪,三两步冲进去。

砰,剑枪碰撞。

两人比划起来,雪花激扬。

一旁,祝余升起火堆,烧着热水。黎禾在他左边盘腿坐着,拨动腿上的不复醒。不复醒的琴身在夜色下,透着微弱清冷的光芒。

她随心所欲地拨动琴弦。她发现只要用不复醒弹出适当的乐曲,就能悄然调和自己和周围人的**。

在这时将别人的**轻轻吸食,就不会对他人产生太大影响。虽然这样吸食而来的**,只能维持自己保持清醒,若是想增强梦妖之力,还是需要更多的**。

但这样就足够了。

一曲弹罢,黎禾睁开眼,见祝余正望着自己。

“看来你心情不错。”祝余递来一碗热水。

黎禾接过,“为何?”

“曲子很轻盈。”

黎禾放下古琴,望着飘动的火苗,“嗯,弹曲的时候想到了很多。我还想到了我与大家初见时的情景。”

祝余眸光微沉,“那有什么可开心的?我初见你时,可真想过要杀了你。”

“如此?我以为你只是想抓我。”

“梦妖,在所有捉妖师的常识里,都是得以诛之的存在。”

黎禾一顿。她忽而在想,就算自己无意伤人,可事实却是很多人因她而受伤。

她确实是有被诛杀的理由。

祝余伸手,将黎禾垂在脸颊上的头发捋到她耳后,“不要低估了人对自己**的恐惧。”

黎禾垂眸、沉默。

不一会儿,展旬败在祝清砚长枪之下。他闹着祝余给他指点一二,自己又在一旁复盘了很久。

一夜小雪。

次日清晨,雪停,云雾散开。

四人整顿一番,披着斗篷,遮挡刺眼的阳光,背上行囊,骑马继续前行。

走走停停,十数日过去,这才遇见一个小村落停脚。

村子不大,村里人以给往来商人、侠客提供落脚、休憩之地为生。

四人修顿了两日,备齐物资,于黎明之时,在此出发。

马蹄过村门。

展旬问:“祝大哥,你说这扶桑果真的存在吗?当年东海之征,那么多勇士在东海上搜寻一夜,无一人生还……我们真的能找到吗?”

祝清砚道:“星鲛泪与比翼鸟尾都存在,这扶桑果极可能存在。”

祝清砚又问:“我倒是有些好奇。”

展旬不解,“好奇什么?”

“星鲛人。你们是如何寻得他?他又长什么样?我只在古书里看过对他们的描写,寥寥数语。”

展旬双眼一亮,提了一口气,正想要滔滔不绝地讲述这个故事时,不夜城的悲剧兀然显现,他却是欲言又止。

“哎……”展旬长叹一声,“与祝大哥、禾儿经历的这一路,有三个地方怕是要成为我一辈子的阴影了。”

四人走在凉白的大道上,影子被朝阳拉得长。

展旬挥动缰绳,走在队伍最前头,他感叹一声:“一个不夜城,一个懈西城,还有一个就是岐城妖域。”

黎禾闻言,发现这两座城都和梦妖有关。长夜城的悲剧是长留造成,而懈西城的悲剧又与自己脱不了关系。

祝清砚好奇:“不夜城,名字倒与长夜城很相似。”

“完全不一样!”展旬道,“长夜城清冷,百姓生活平淡但正常。有像你们祝家那些冷漠之人,也有像如彦那般纯善之人。而不夜城繁华、美丽,夜夜笙箫,里面的人看似沉溺于欢愉里,却无一不例外的痛苦。”

半晌,展旬补了一句,“而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祝清砚静视展旬,又扫了眼祝余与黎禾。她不在追问。

黎禾开了口:“我们也还是做了很多。”

展旬看向黎禾,诧异。

黎禾一笑:“我们救出了桃大姐,让纪语释怀,我们还救了岐城。”

祝余点头,“一个人的力量始终有限。”

黎禾接着道:“但总不能因为自己能力有限,就不去做想做之事。”

展旬听着这二人一言一语,眼眶一热,“真奇怪,明明以前我才是这个鼓励大家的人!不行!你们可不能抢了我的角色!这可是我在这个队伍里最大的作用!”

展旬看向祝清砚,眼光灼热。

祝清砚愣了愣。

“好!为了让你快速加入我们的队伍!我这就把我们所有的经历都讲给你!你可要做好准备。”

“好、好。”

“故事还要从我离家出走——算了算了,直接从京洛城开始吧——”

话音未落,四人身后传来一串急促的马蹄声。

“驾——驾——阿寻哥——禾儿姐姐——祝大哥——”

展旬大喜,转身,就看见个子小小的百里如彦骑着一匹比他高一倍的黑马,疾行而来。

百里如彦追来,停马,朝四人抱拳作揖。

四人回礼。

展旬忙问:“如彦,你怎么在这儿?”

百里如彦道:“听闻诸位要前去东海,而我正巧要去东边进购草药。就想着快马加鞭追上诸位,与诸位同行。”

说完,他红了脸,“不知能不能带上我?”

祝余道:“自然。”

百里如彦一喜:“太好了。”

于是一人加入,四人队伍扩至五人。

“正好呢,我正要和祝清砚将我们的故事,你赶巧了。虽然已经同你讲了不少,从头讲,还是不一样的。你就再听一遍。”

百里如彦跟上展旬,“自然。阿寻哥的故事讲得极好。”

太阳缓缓升起,空气温热起来。

黎禾听着展旬一路上讲着他们的经历,她不觉也回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遇见的人和事。不知为何,细细想来,她却觉得悲伤。

很多人,她很久都没有他们的消息了。不知桑桑姐姐如今如何?她有驯服那匹鬼马吗?凌霄哥哥怎么样了,他还在岐城吗?朱伯伯如何?身体还健康吗?凌雪妹妹可有好些?

又行了半月有余,三人逐渐离开北边大雪的天地。气候渐暖,人烟也渐多。

五人进入一座小城,在客栈收拾好后,寻了一家酒肆,点了好吃好喝的,正欲犒劳一番。

可这时,他们却听见有人说晋国变天了。

“哎,这周明登基,西北边就乱了。战乱不止啊,我们这边怕是也快了。我听说已经有人准备反——”

“哎!嘘嘘——”

“怕啥!京洛城自身难保,咱还能管得了我们这边?”

“我看不一定,那周明不是说自己是正统吗?那个信任丞相什么奉明君,硬是给周明按了个上位理由,说什么他是上任皇帝的义子?这不是可笑嘛!”

有人感慨,“如今的晋国哪里还是当年的晋国啊!如今济中三贤一个都不在了,他们口里的康平盛世,如今听来,简直像是一场梦!”

黎禾闻言,全身一凉。她起身,看向那人,问道:“朱公也去世了?”

“你不知道?这么大的事竟然还有人不知道?都说朱公在皇宫里病重身亡了!”

黎禾头皮发麻。

又有人跳出:“嘶!我有内幕消息,有人说朱子迁是被人杀死的!”

“哈?不会吧?他都那么巴结周皇帝了。”

“济中三贤的名声都被他毁了!你们听那个他的绝笔诗《君不见》没?里面还在巴结周皇帝呢!说他是能给我们带来康平盛世的人!啊呸!”

祝余拉过黎禾。

黎禾坐下,异样情绪堵在心口。

“以后别叫他们济中三贤了!叫他们济中三臭吧!”

闻言,展旬拍桌而起,持剑对准那人,“你说什么!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那人看见展旬之剑,只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顿时脸色惨白,语气软了,“不、不是,这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怎、怎么没关系?哈?”他扫了眼黎禾,忙道,“老子最崇拜济中三贤了!他、他们是我眼里最最最了不起的人!”

百日如彦上前,拦住展旬,对那人道:“抱、抱歉,我哥哥最是崇拜济中三贤。听不得人说这些。而且,先生你如此辱骂济中三贤,也确实不妥。徐公当年因不肯屈服周明,九族尽灭;黎公也因得罪周明,途遭暗杀。至于朱公,难论是非对错,只是如果你是朱公,如果你的家人因你陷入困境,你会如何做?你能做得比朱公更好、更周全吗?”

那人语塞。

祝清砚喝了口酒,插话:“我觉得,济中三贤的名声成就他们三人,也给他们三人招来祸事。无论如何,济中三贤,他们还是配的。”

那人抱拳,朝展旬一拜,“行行,是我言辞不妥,抱歉了。”

展旬收剑,不情愿地说了声“抱歉”。

五人继续吃酒,却再无更多言语。

休整几日,五人再次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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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夜啼
连载中山与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