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君不见(六)

百里如彦提着药包,从祝图药师院中出来,穿过落日余晖,走进长廊,朝展旬所住院落前去。

一开始,他因照顾展旬,也因送药材,常常出入祝府;后祝图药师觉得他颇有天赋,就让他打下手,甚至有意传授他知识。不知不觉,他在祝府待的时间便越来越长,有时候整个白天,都在祝府度过。

在这里待得长了,百里如彦也不再像之前那般,觉得祝府可怖。他更多的感觉,这像一个寂静之地,被历史与时间遗忘的寂静之地。

也是这几天,他终于找到一个词,来形容祝家之人。祝家的人,都是“痴人”,一心一意都在一件事上,好似其他的都不重要,就好比祝良、祝唯、祝然、祝图药师,就是那些外姓的祝家子弟,也都多多少少有这些气质。

百里如彦一时想得入迷,竟没注意到前方忽现一人,差点撞上去,还好反应敏捷、后撤了一步。

他惊愕抬头,看见祝三爷祝良背手挺胸,目光犀利地俯瞰自己。

百里如彦这才发现,这是路过祝三爷的“铁居”,不由懊恼自己没有绕路。

“祝、祝三爷。”百里如彦微微作揖。

祝良怔怔地盯着他,没想绕开。

“祝三爷,晚辈应祝药师的吩咐,去给展旬公子熬药,就像退下了。”百里如彦想离开,祝良一挪步、挡住他的去路。

“你知道什么人祭剑最合适?”祝良兀然开口问道。

一想到那天差点被祝良扔进火炉,百里如彦后背发凉,只觉头顶这个大人,看着自己,像是恶狼看着猎物。

没等百里如彦回答,祝良自顾自地说着:“灵魂越纯净,就越适合祭剑。”

百里如彦不理解什么叫“灵魂纯净”,忍不住问:“何为灵魂纯净?”

祝良颇有兴致地解释,“人出生之际,灵魂是混沌的,随着人成长,灵魂会逐渐清晰、澄澈起来。就像一朵缓缓绽放逐渐成型的花朵。”他越说,眼里的痴妄越浓,“形成道心后,灵魂会沿着道心塑形、升华,但道心也会让灵魂变色、混浊。所以你明白了吗?”

百里如彦愣地摇摇头。

“也就是说,一个人灵魂初成且无道心之时,灵魂最为纯净!”

他逼近百里如彦,那眼睛恨不得将百里如彦吞进去:“只可惜,大部分人在拥有道心之前,形成的灵魂就已经浑浊了。只有极少数人,极极极少数人,能形成纯净的灵魂!这种人一般心志坚定、身体强健,极有可能在祭剑阵法中固守本心而不走火入魔。”

“原来如此……”百里如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祝三爷为何同自己说这些?难道——?

百里如彦恍然大悟,“那个……祝三爷,我还有——”

没说完,祝良就一把抓住他的手。

百里如彦全身一僵。

“造就一把完美之剑,传颂千古,不是一件伟大之事吗?”祝良凑到百里如彦面前,目光灼灼。

“啊、啊?”百里如彦盯着祝良的眼睛,身体忍不住颤抖。

“为伟大之事,牺牲生命,有何不可?”祝良激动地抓着百里如彦的肩膀,摇晃,“可不是每个人都有此机会!”

百里如彦忍着恐惧,礼貌一笑,“祝、祝三爷,祭剑是、是邪术……您追随一声的铸剑大师祝长生,可曾严厉禁止过祭剑之术——”

“所以现在只有祭剑之术才能让我超越祝公!你明不明白?我现在铸剑的技巧已经不比祝公差!我打造出来的剑,精湛之处也不输他!可只打造出祝公曾打造出的剑,是不能超越祝公的!只有我这样的技巧,加上祭剑之术,才能做出一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神剑!”

百里如彦试图挣脱祝良,却动弹不得。

“到时候,我就以你之名命名……你叫百里如彦对吧?那把剑就叫如彦!好名字!我会把你的名字刻在剑身上,永远被后人铭记!”

百里如彦越发觉得这人疯了。

“你怕死?”祝良眼光发光,“别怕!不是死亡!你若成功保留意识,甚至能以剑灵之形永世长存!”

“抱、抱歉,我还是更喜欢以人的身体存活。”

祝良陷入沉寂,依旧死死抓着百里如彦的肩膀。

半晌,他松开来,嘴里喃喃嘀咕,“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百里如彦箭步后撤,道:“那、那晚辈先离开了——”

“姓展的那小子不在院子里。”

百里如彦顿步。

祝良挺直背,眸光沉静下来,压藏了刚才那股痴狂,“今夜族长设宴宴请了他。”

“只宴请了他?禾儿姐姐和祝大哥呢?”百里如彦察觉到一丝怪异。

“梦妖自然该待在禁地里。至于祝余那小子,谁知道他要干嘛?”

禁地?禾儿姐姐又被关在禁地里了?祝大哥他们可知晓?

祝良直勾勾地盯着百里如彦,不甘心地又补了一句,“你若想明白了,就来找我。这可是你名流千古的大好机会。”

百里如彦全然没有心思再理会祝良,忙地告别离去。

他匆匆跑进祝余的房间,敲门不应,无人。又去寻了展旬与黎禾,果不见一人。

若祝良所言属实,他必须得做些什么,先找到祝余,只有他能救禾儿姐姐和展旬哥。

果然祝家人没有安好心,他们怎么可能放过梦妖?祝家的作风可一直就是“不放过任何妖”!

天色越发暗淡,夜幕悄然临近。

一阵琴弦之声,顺着凉风悠然拉长。

百里如彦瞥头,见左侧道路,道路尽头便是祝四娘的院子。

“又是这首曲子……”百里如彦虽不通乐理,却喜欢祝四娘的琴声,尤其喜欢这首曲子。他记了一段曲子的旋律,回家哼唱给熟知乐理的大嫂嫂。

大嫂嫂说:这首曲子就名为《长夜》,是祝家四娘子少时所做。当年此曲一出,轰动一时,济中三贤的徐公廉就曾因此曲书信一封,想邀请祝四娘赴宴济中城。可祝家四娘子性情高傲,并未应约。

百里如彦问:那徐公来见过祝四娘吗?

大嫂嫂摇摇头:未曾听闻他们碰面。

自从知道这个故事,百里如彦对祝四娘祝唯便很好奇。

等他回过神来,竟发现自己已经立于祝四娘院门前。

院中,祝唯披散长发,一袭黑袍,坐于琴前,纤长玉指拨动闪烁冷光的琴弦。

百里如彦警觉后撤,这里没有祝大哥,赶紧离去的好。要不要问一问祝四娘祝大哥在何处?

他看着祝四娘沉醉抚琴之样,便知,这时候打断别人,可就是找打。

他轻轻后退,还没撤出院门,琴声戛然而止。

百里如彦怔在原地,抬头,只见祝四娘“望”着他。画面一度诡异:没有眼珠子的眼眶,像一口井,深不见底。

百里如彦吞咽口水,“抱、抱歉,被琴声吸引而来,没想到叨扰了祝四娘。”

“少年,过来。”祝唯开了口。

百里如彦不解其意,又不好拒绝,只能进入院中,走至一旁。

“再听我弹几曲。”

“这本是晚辈荣幸,只是晚辈有要事在身,正在寻祝余公子。”

“我知他在何处。你听我弹奏之后,我便告知你。”

百里如彦见状,拱手作揖:“晚辈之幸。”

祝唯按住琴弦,道:“算来,我也不过四十有余,却有种岁月迟暮之感。自自毁双目,不见日月,时间于我,有时竟如囚笼。”

“接下来这一曲,是我最新之作,大抵也是我最后之曲。我想了很多名字,却定不下来。你听完后,就为它取一名。”

百里如彦受宠若惊,“不妥、不妥。晚辈不通乐理。”

“无需通乐理。凭心而动即可。”

“好、好。晚辈尽力而为。”

须臾,琴声渐起。百里如彦本以为,自己会听见一首忧伤、徐缓之乐,却没想到几个低缓之音后,节奏猛然加快,“打”得他措手不及。

从那一刻开始,他就有些懵。在他耳朵里,每一个音都奇奇怪怪、好似不在调上。一曲结束,他都没感觉自己听懂了。

祝唯安抚琴弦,四周逐渐沉静。

“如何?”

百里如彦一时紧张起来,如临大考,“呃……抱歉,晚辈确实没听懂。”

“我让你取名,你就说。磨磨蹭蹭,作甚?”

百里如彦语塞,思忖片刻,摸索不出头绪时,忽而最近听闻的一个词跳出脑海,顾不上合不合适,他开口道:“《君不见》,如何?”

祝唯沉默。

百里如彦见状,懊悔起来。君不见……祝四娘本就看不见,但凡对方有些敏感,他今天怕是都不能活着出这院子。之前还自诩聪慧,三思后言之理怎得忘了?

“君不见……”祝唯低声重复,“君不见……”

“是啊,君不见我之愁愿……就以此为名。”祝唯微微一笑。

百里如彦松了一口气。

“祝余大概正在禁地的那墓碑之外。”

百里如彦一喜,“谢过祝四娘!”

百里如彦匆匆前往石林。他还是第一次来这里,石林巍峨苍白,极尽苍凉。穿过石林,果见一黑影远远矗立在墓碑之前。

百里如彦放慢步伐,不用问,他便知道祝大哥正在等待一人。

夜色已浓。黎明不久降至。

京洛城外,朱凌霄立于城门之上,他手里紧攒一卷纸。他知晓,无论他所等之人到与不到,黎明升起之际,世界都将大变。

朱凌霄沉眸,忽而觉得轻松,嘴角缓缓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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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夜啼
连载中山与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