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失眠,清晨起床时,雷盼儿只觉累。她推开窗,一股寒气拂过脸颊,她瞥见院子里的绿植上铺着淡淡的白霜。
深秋将至。
一如既往,起床第一件事是去照顾母亲高芳兰。自朱彬去世,高芳兰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大夫说,意志消沉,没有求生欲,病难医。
雷盼儿吩咐仆人几句,看了眼躺在病床上的高芳兰,有些疑惑。
她从小与自己的父母都不亲热,一直很羡慕别人家爱自己孩子的母亲。刚嫁入朱家时,高芳兰待自己很不错。她还以为终于能拥有被母亲疼爱的生活……
查看了高芳兰的状态,她又去了朱凌雪院中。无论朱彬去世,还是高芳兰重病,朱凌雪都没有太大的反应。
雷盼儿觉得朱凌雪一如既往,要么呆滞如石,要么毫无缘由地痛哭,要么就发烧卧床。
但伺候朱凌雪的侍女桂香却说:“哎,前些日子,小姐都好些了。结果家中遭此变故,又成了这样。”
好些?雷盼儿实在看不出来。
但她还是说了句:“会好的。”
桂香咧嘴一笑:“自然,会好的。”她歪头,看向墙外的天空,“会好的。”
最后一句,听起来像是自我安慰。
“夫人今日要出门吗?”桂香问道。
雷盼儿点头,“是。”
“哎。这些日子,少爷不着家,您也常常出门……府邸越发冷清了。”
雷盼儿恍然,是呀,不知不觉,这个朱府安静得凄惨。
“好好照顾雪儿。”
“是,夫人放心去忙吧。”
说完,她披上斗篷,离开了房间。
半炷香后,雷盼儿驾马离开朱府,穿过几条街,随后在西南街停下、下马。这条街,禁止行马。她将马交于街头看马人,给了银两,随后进入西南街。
响玉楼内,歌舞升腾。来来往往的酒客,搂着舞女,嬉戏玩闹。
雷盼儿眉头微蹙,径直上了二楼,走入一处厢房。
房内,酒气逼人。朱凌霄端坐于桌前,脸颊微红。
雷盼儿关上门,脱下斗篷,径直坐在朱凌霄身旁,“你一天不着家,我还以为你去做什么大事了,原来是在这里买醉?”
朱凌霄一笑,提起酒壶,为雷盼儿满上一杯。
雷盼儿扫了眼朱凌霄。朱凌霄的模样,倒不像是丧失信念买醉之人。一如既往衣装整齐、装扮得体,除了脸颊微红外,他依旧强撑着一副儒雅的君子之姿。
雷盼儿豪饮一杯后,道:“难不成你真的放弃了?不做任何抵抗了?既然如此,把我叫过来做什么?我倒是忙得很——”
“你忙什么?”
雷盼儿抬眸,撞见朱凌霄看着自己,目光灼灼,嘴角挂着冷笑。
“自你二哥丧命岐城,你就不受雷大鸣待见。你大概已是他的弃子。”
雷盼儿心刺痛,她不觉握紧拳头,盯着朱凌霄,“怎么?叫我来就是为了讽刺我?好把你的怒气发在我身上?”
朱凌霄又喝下一杯酒,“抱歉。应该说,雷大鸣把你嫁给我,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什么让你来监视我吧。我没那么大的作用。他瞧不上我,他不过是打发你罢了……”
雷盼儿眸光一冷,这真不像那个一向待人温柔的朱凌霄会说的话,“你说得对。自从二哥丧命岐城,父亲悲痛万分。我知晓,他希望死在岐城的是我,而不是我二哥。”
朱凌霄沉默,自顾自地喝酒。
雷盼儿冷笑一声,“不过你也是小瞧我父亲了。我父亲领军打仗多年,最擅看人,也最擅用人。再无用的棋子在他手上,都能发挥用处。所以,他不可能随便安排我。”
雷盼儿给自己满上一杯,“他也不会随便地就让我监视你。”
朱凌霄一笑:“所以他昨日寻你去,是想让你发挥用处了?”
雷盼儿挑眉,这家伙一天不着家,对自己的动向倒是了如指掌。“是。他告诉我,如果奉明公明日没能安全抵达城门,就让我杀了你。”
她看着朱凌霄,却没从他脸上看出任何意外与惶恐,“丞相让你做这件事,摆明就是想测一测你是否能为他所用。丞相大人真实有意思,明知你是变星,还是想把你化为己用。”
不知是许久未与人交谈的缘故,还是因喝了些酒,雷盼儿话说得比平日多了些,“《君不见》?好一首《君不见》,竟要你明日当着全城百姓诵读。一篇《与奉明公书》已经惊世骇俗,这篇《君不见》又是怎样的绝世之作?”
喝完一杯,也不见朱凌霄回应,雷盼儿一笑,“看来这不是朱公之作呀。”
朱凌霄忽而推开酒杯,爬在桌上。
雷盼儿愣了愣,却见朱凌霄偏头、抬眸看着她,笑着问:“你说奉明公明天会安全抵达吗?”
雷盼儿呼吸一滞。朱凌霄那双眼睛,透出平日未曾见过的戏谑。
“问你呢。雷盼儿。”
雷盼儿只觉脸颊越来越烫,忙地又喝下一杯酒,“怎么?你真的派人去杀他了?”
“为什么不呢?”朱凌霄趴在桌上,一手提起酒壶,直接往嘴里灌,“周明想当皇帝,想选一个清流名士当丞相,石奉明是他最好的选择。一个无能又无背景,空有一个清白身世的士族……哈……我为什么要随了他的愿?”
雷盼儿一惊,“你疯了。你杀了他,丞相必然会杀了你。”
朱凌霄看雷盼儿的眼睛,越发灼热。
“你……”
“你可知?我明日朗诵那首《君不见》意味着什么?”朱凌霄的声音有些哽咽。
雷盼儿怎会不知。
“意味着,我父亲彻底变节,意味着我父亲曾经一切的高傲都将不复存在……爹爹以自杀结束,不就是他最后的挣扎吗?可我却成为结束他最后一丝希望之人……”
一定是醉意上头,才让她心沉闷难受。“所以你也要选择,以死明志吗?”
朱凌霄一怔,沉眸,“死亡,太容易。”
雷盼儿见着这般的朱凌霄,忍不住起身朝他走去,坐在他身旁“我明白,死亡,太容易。尤其是这个世道。”
朱凌霄抬头,看着雷盼儿,苦笑,“对啊,所以我非但不会杀了石奉明,我还会派了人保他安全。毕竟,如今想杀他的,不止我一个……对啊……不止我一个……”
朱凌霄微微撑起脑袋,“我会坚持到最后的,哪怕我一无所有,我也会……”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下一刻,雷盼儿兀地将朱凌霄拦入怀中。
朱凌霄一颤。他伏在雷盼儿胸口,一动不动。
雷盼儿回过神来,却没想松开朱凌霄。她一时不知自己为何这么做,打底醉意上头。
嫁给朱凌霄这些时日,她或许已经将对方当作自己的朋友,不一样的朋友。
怀里,传来朱凌霄沙哑之声,“雷盼儿,你醉了。”
雷盼儿被这一声刺痛,她松开朱凌霄,别过头,“抱歉。我确实醉了。”
她刻意盯着桌边,没有看向朱凌霄。但又忍不住好奇,朱凌霄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
她还是一点一点挪动眼神,看向了朱凌霄。
朱凌霄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雷盼儿被朱凌霄的眼神瞬间捕获,一时忘记呼吸。她不觉靠近朱凌霄,双唇越来越近。
“抱歉。”
朱凌霄一声,兀地将雷盼儿从醉意朦胧中拽出。
雷盼儿身体僵硬。
“你知我心中,有人。”朱凌霄垂眸,语气平淡。
雷盼儿只觉羞辱,她想说些什么,却恍然发现朱凌霄虽脸颊浮红,可此时神情异常冷静,好似刚才那个脆弱的他只是自己的幻觉。
原来,醉的人只有她。
“嗯。”雷盼儿起身,后退,“别多想。我只是醉了。”
朱凌霄又露出他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今日邀请你来,除了请你喝酒,也是想让你帮个忙。”
雷盼儿忍着心头那股无名的苦涩,抱肘,一笑:“又想让我做什么?”
“你也不希望我死不是吗?那明日,一定要保证石奉明的安全。”
雷盼儿蹙眉,“你的意思,明天有人会在城门动手?疯了吧……”
“在城门动手,不是对周明最大的挑衅吗?”
雷盼儿欲言又止,半晌,笑问:“不该是你自演吧?”
“哈,我可没这精力。”
朱凌霄将明日安排告知雷盼儿。说完,他起身,“那么明日就拜托你了。”
“你又要去哪?”
“明日之后,我就是千古罪人。就让我再自由最后一晚。”
“你不回去看看母亲吗?她病得很厉害。”
“我会的。”
说完,朱凌霄披上斗篷,欲离开。
雷盼儿握紧了拳头,叫住了朱凌霄:“朱凌霄,我心悦于你。”
朱凌霄一怔。
雷盼儿起身,取下自己的斗篷,穿上,走到朱凌霄前方,“但我只说一次。”
朱凌霄看着雷盼儿,诧异。
雷盼儿凝视着朱凌霄,不容置疑。
朱凌霄握紧了拳头,片刻,他还是开了口:“抱歉。”
“好。明白了。”雷盼儿推开门,率先跨门而出。
朱凌霄望着雷盼儿离去的身影,却想到了那日周明府中黎禾离去的背影,又想到岐城花灯河边那被灯影笼罩的人儿。
“此生……还能再见吗?禾儿……”朱凌霄忽而觉得醉意上头,忍不住哽咽,“禾儿,我爹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