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苏醒后,展旬又在床上躺了两日,这才有力气下床走动。
说来奇怪,这几天,只有百里如彦陪伴他。黎禾只有每日清晨时会来看自己,祝余甚至一次都没有来过。
“祝大哥也真是的,好歹我们这次也是一起闯过鬼门关的,都不来看我一眼。”展旬站在院子中间,伸展身体。
每动一下,身体都很痛。尤其是脖子处,那自刎的地方,隐隐作痛。身体不会欺骗他,他清楚幻境里的身体是真实的身体,那么幻境里的自杀应当是真实的。
换而言之,死亡也当是真实的。
那自己又是如何起死回生的?
“如彦,祝药师当时治疗我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呀?”
一旁煎药百里如彦思忖片刻,道:“我在的时候,祝药师没说什么特别
百里如彦双眼一亮,“他倒是说过,又是一个该死之人。我听到之时,有些气愤。但又不太好指责前辈。我便提醒他,说展大哥你是个好人,不该死。不过祝药师没理会我。”
展旬蹲到炉子旁,道:“哎,我大概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次在幻境里,我自刎了,按理说,我确实是死了。”
百里如彦微微沉眸,一边煽动蒲扇、控制火候,一边问:“幻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来话长。你知道第一铸剑大师祝长生吗?”
“当然。”
“这个幻境好像就是他和李烛光一起打造的。我记得东西也不多,反正就是让我们守护一座城。”一边煎药,展旬一边将幻境里经历的故事讲述给百里如彦,顺带讲了谢西城那一夜。
“这样说……”听完,百里如彦面露悲伤,“展旬哥哥你想起了谢西城发生的一切了?”
展旬一愣,被百里如彦一问,弥兰自杀的场景又跳出脑海。他忙甩了甩头,“不怪禾儿。不怪她。”
百里如彦引开话题:“无论如何,你们三人都成功活了下来,日后又能启程携手继续前行。有这一点,展旬哥哥就该珍惜当下,好生休养。”
展旬一笑道:“如彦你多大了?”
百里如彦眨眨眼:“十三。”
“比我小近四岁,却像个小大人。为人处世,如彦你简直游刃有余。真有些羡慕你呀。”
百里如彦挠挠头,“我可能就是在这方面有些天赋吧。”
“你说的对。只是这几天我想了很多。继续前行,可我的方向在哪里?”展旬坐在阶梯上,盯着药罐冒出的滚滚白雾,“说来我家和如彦你家有些像,都是经商家族。但我家管的严,在家时,我的未来被规划得清清楚楚。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由不得我。离家出走,是第一次我有了自己的方向。”
展旬抱着膝盖,歪头,他想到了哥哥,“后来遇见了师父,跟着他流浪了一段时间。但被他抛弃后,我又没了方向。我那时想,那就去京洛城看看吧。毕竟那是晋国的王都。那是我第二个方向。来到京洛城后,遇见了祝大哥与禾儿妹妹。后来,我就一直跟着他们。可现在想来,我为什么要跟着他们呢?”
百里如彦持扇之手一顿,“展旬哥哥想与他们分开吗?”
“不不——”展旬忙地摇头,“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在想,我的方向是什么。祝大哥想找到孑欢,无论出于何目的,他的方向都很明确。禾儿妹妹是想跟着祝大哥去经历人世,然后造出美梦,救她的那位朋友,最后再报仇。那我呢?”
百里如彦认真点头,“我明白哥哥你的意思。哥哥,你这是长大了。”
展旬愕然抬头,撞见百里如彦温柔的笑容,顿时红了脸,“不是!你个小屁孩——你竟然说我长大了?”
“哈哈。”百里如彦失笑,随后认真道,“我大哥说过,当一个人不在为了别人而活,而为自己而活时,才是真正的长大,才是真正明白生命之重量。虽然我并不完全认同大哥之言,毕竟世上少有人能真正为自己而活。不过,我大概明白大哥的意思,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且稍纵即逝。大哥大概是想说,只有为自己拼命一活时,才不算辜负这生命。”
展旬又有些震惊,他有些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十三岁男孩可以说出来的话。不愧是几岁大就能独自出远门的孩子,如此早熟。
“那如彦你有自己的方向吗?”
百里如彦坦然地摇摇头,“没有。我现在做的一切,其实也是照着哥哥他们的榜样做的。我想为家里出点力,想得到哥哥们的称赞,想成为可靠的后辈。但我还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做什么。我不着急,毕竟我还小嘛。”
展旬无奈道:“和你比起来,我才是‘小’呢。”
“那哥哥你有想到方向吗?”
展旬沉默了一会儿,道:“或许有了……如彦,你这么聪明,我在问你一个问题。”
百里如彦点点头,“我会尽力帮助哥哥。”
“守一人还是守天下之人?”
百里如彦一怔,思忖了好一会儿。
“啊——好难的问题……初想,我会觉得这个问题很简单,一人和天下之人并不冲突,为何不两者都选?但细细想来,人的能力有限,很难两者兼顾,甚至两者确实有冲突的可能性……”
百里如彦陷入了沉思。
展旬一时心跳得厉害,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百里如彦,好奇他的回答。
半晌,百里如彦为难地开了口:“应该是看哥哥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吧?”
百里如彦歪头一笑,格外纯真:“如果是英雄的话,一定会选守护天下人!”
展旬震惊,“英雄、吗?”
“哥哥是想成为英雄吗?”
展旬面露迟疑,“不知道。”
片刻,他猛地站起身,“算了,先不想这么多!我今天想去找祝清砚来着!”
“等一下!”百里如彦忙地叫住展旬。
展旬一脸疑惑:“怎、怎么了?”
百里如彦指了指一旁的药罐,“哥哥得先喝药。”
展旬脸色一变,“饶了我吧,弟弟……”
百里如彦严肃地摇摇头,“不行。哥哥听话,喝了药,你再去寻清砚姐姐。”
百里如彦忙地那过碗,满上,端给展旬。
“哥哥就该有一个哥哥的样子,是不是?哥哥要是怕苦,我包里有糖。以前有个表妹,七八岁大,特别怕喝药,每次喝完药,我都拿糖哄她——”
“得得得——”展旬一脸震惊地盯着百里如彦那张纯真少年的脸,心里却怕了:这家伙这么坏的吗?竟然挖苦我!
展旬断过药,一边吹,一边喝,苦得龇牙咧嘴。
喝完后,百里如彦从包里果真掏出一颗糖。
展旬沉着脸,“小孩子才吃那个!走了走了,我去寻祝清砚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百里如彦追上一步,“哥哥真的不要?”
“不要!”
“不愧是展旬哥哥。”
……
越想越不对劲,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走了好一会儿,展旬到祝清砚的院子。祝清砚正在院中收拾东西。
她看见展旬,惯常冷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喜。
“你好了?”
展旬望着祝清砚,有些惊讶:祝清砚一袭利落的白衣,披散头发,额头、手臂、脚踝好多地方,还缠着白布,脸色更是惨白。
样子看着比展旬还惨。
“你、你还好吧?”展旬忍不住问道。
“无碍。五叔已经手下留情了。”
展旬蹙眉,“你们祝家对自己人真是够狠的。”
他上前一步,走到祝清砚跟前,第一次察觉这女子这般高,与自己差不多高矮。他挺了挺后背,问:“你可以离开祝家了?”
祝清砚点点头。
“那你打算多久离开?”
“现在。”
展旬瞪大眼睛,“现在?你伤还这么重呢?”
“祝家已经将我从族谱上除名,我已不是祝家人,没有理由留在这里。”
“那也不是非要这么着急吧?”
祝清砚眼底闪过厌恶,“我讨厌这里。我甚至厌恶这里的空气。”
展旬一时间好似看到了曾经那个拼命离家的自己,“那你想去哪?”
“其实,我想与你们一起。”
展旬震惊地盯着祝清砚,却看得出了神:祝清砚高瘦又清冷,那双柳叶眼总闪烁着锐利之光,有着让人难以接近的攻击性;但那双两颊处散落的头发,又将那危险之感倒消减了几分……有着寒霜般的美……
展旬回过神,红了脸,“挺、挺好呀!只要祝大哥和禾儿妹妹答应就行,我、我我是没问题的。”
“好,那你帮我问问他们。”
“也、也行。看来你是下定决心,今天说什么也要离开祝府。”
祝清砚点点头,“嗯,我在长夜城等你们。”
“好、好。”展旬扰扰头,如果祝清砚加入他们,他会很开心,但……
“你为什么想跟着我们呢?”
“我也想亲手了了结孑欢。”
展旬震惊,“你与孑欢有仇?”
祝清砚脸色暗沉,不觉握紧了拳头,“有。但我并非完全出于仇恨。最近知晓了一些事,才明白,孑欢是祝家造就的冤孽。只有结束她,我或许才能真正摆脱身为祝家子弟的愧疚之感,才能真正为自己而活。”
望着祝清砚,百里如彦刚才所说之话突然明亮:她长大了。
展旬咧嘴一笑,“好吧。东西多吗?我帮你拿些?”
祝清砚看了眼四周,道:“那就拜托你帮我拿一下将军令。手臂受了伤,拿太重的东西,有些吃力。”
展旬瞥见靠着柱子的长枪,自信满满走去,“没问题!”
一根枪嘛!能有多重!
他一把握住枪,一用力,“唔——”
差点一个踉跄。
他瞪大了眼睛,“这东西这么重?”
祝清砚歪着头,“要是太重,就算了。还是我来吧。”
“重?一点儿都不重好吧?”展旬一把扛起长枪,跨步走来,“我来、我来!一点儿都不重。走吧!”
祝清砚看着展旬略显虚浮的步子,神情松动,背上包裹,跟随其后,“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