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君不见(二)

“朱太傅——自缢了——”

“叮咚”一声,朱凌霄指尖的黑子掉落在地。

他僵硬在那儿,目光呆滞片刻。

周明神色暗沉,捏紧了手中棋子,却半晌没有说一句话。

一时寝殿过于安静。

“你说——”周明抬眸,盯着朱凌霄,却问王泽,“朱彬他自缢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

王泽忙地埋下头,道:“是、是的——悬梁自尽……”

半晌,周明的目光从朱凌霄身上离开,起身,抖了抖长袍,道:“一同去吧,陛下,小朱大人。”

朱凌霄恍然抬眸,只觉刚才听到的一切都是幻听。

他一路跟随周明,忽而觉得庞大、复杂的宫殿,如此逼仄,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不,爹爹怎么会自尽?他一生里最放不下的,就是他和妹妹。都走到这一步了,爹爹怎么会抛弃他们?

穿过长廊,拐进大道,在走过几个石门,就该到了,就该到父亲的住所了。在岐城之时,他托雷盼儿向雷大鸣打听,得知父亲就住在临近后花园的一个院子里。

那个地方,一到春季,便百花齐放,虫鸟争鸣。那时,朱凌霄还有些宽慰。他知父亲是被囚于皇宫,但至少临近花草,父亲心情也能宽慰些许。或许,父亲也能在闲暇之时,写写文章,练练书法。

可如今走到这后花园,却只见满院枯草,霜寒倾覆。

冷,脚下的白砖有着刺骨的寒。

院门前,周明加快步伐,率先走了进去,朱凌霄却停下,抬头,望着消失在拐角的道路。

上一次见到爹爹,爹爹还与他在朱府秉烛夜谈。爹爹嘱托他照顾好妹妹和娘亲,有机会就去找到禾儿,力所能及地帮一下她。

那天夜里,爹爹不胜酒力,脸颊浮红,说着济中三贤的曾经,眼也红了……

本来想着再见到爹爹,要告诉他:桑桑姐还活着,禾儿妹妹也变得很坚强…...她们都成长为了更强大之人——

他还想告诉爹爹自己如何渡过岐城风波,告诉爹爹岐城梨梦节是如何热闹——他还想——

“小朱大人。”

朱凌霄一怔,这才看见小皇帝刘屽站在他旁边、眸光里流出一丝疼痛。

“节哀。”

一声“节哀”听起来,如此不切实际。

朱凌霄迈开步伐,走进院门。

朱彬的尸体躺在地上,其上覆有白布。白布下露出一只手来,指尖上还有残留的墨迹。

朱彬踉跄几步走到尸身前,“咚”地一声,跪下。

周明沉着脸,看向候在一旁的太医,“可确定了?”

太医忙地拱手点头,“是的。应是自尽于六更天。”

“这个朱彬,胆大妄为——”

周明一把掐住了太医的脖子,一旁的皇帝被吓得跌坐在地。

“我再问你一边,济中三贤之一的祝公,我钦定的朱太傅,写下这《劝奉明公书》之人!他怎么死的?”

太医挣扎着,忙地吐出:“病、病重!病重——”

周明松开手。

太医“咚”地一声瘫软在地,来不及喘息,忙地爬起来,匍匐在地,解释:“一月前,朱大人他就病重缠身。但只怕不能完成大业、辜负丞相,故一直强撑身体,如今写下《劝奉明公书》一文后,尽其所能,心愿已了,这才……”

“很好。”周明蹲下身子,手搭在太医肩膀上,“是,你说的很好。”

太医勉强一笑。

“就这么办,朱太傅病重而亡,留下了一篇《劝奉明公书》,和——”他抬眸看向朱凌霄,忽而嘴角上扬,“和一首长诗。”

朱凌霄身体一颤,诗?

他缓缓抬头,看向周明。

周明朝他邪惑一笑,下一刻,搭载太医肩上的手从后劲处掐住了太医的脖子。

“咔擦”一声。

“啊——”皇帝刘屽惊叫一声,忙地往后缩。

周明松手,起身,太医“咚”地到底。

王泽见状,忙地跪在一旁,埋下头,暗中观察朱凌霄的反应。

如今丞相大人已经准备登上大统,所以才让朱彬写下这篇《劝奉明公书》。写完这篇朱彬就自尽,不就是告诉全天下,这是丞相大人逼他所写?如此,石奉明那家伙如何敢应下这篇劝仕书?

他倒是好奇了,这个同为变星之一的朱凌霄,又会如何应对这一切?

“何诗?”朱凌霄抬眸凝视着周明,目光里毫无胆怯。

王泽倒有些吃惊。

周明踹开太医的尸体,环顾周遭,扬声道:“就叫——《君不见》!”

周明端着腰带,大笑几声,“对!君不见!君不见,天下黑白难为说,唯有冰心照九州!”

朱凌霄不觉握紧了拳头。这不是爹爹写的诗……

“小朱大人?”周明收敛笑容,歪着脑袋俯瞰朱凌霄,“可想好下一步棋下在哪儿了吗?”

朱凌霄低头,看向朱彬,半晌,“陛下,丞相大人,可否容我带家父回家安葬?”

周明蹲下身子,掐住朱凌霄的下巴。

一旁的王泽大惊,难道大人这就要杀了朱凌霄?确实,朱彬已死,这朱家已经没什么用了。虽说从一开始,王泽都不觉得这济中三贤有什么用。丞相大人的名声在外本就不好,何必在意登基是否顺应民心?利用济中三贤,实在多此一举,不听话的,杀了便是。这不是他周明一贯的作风吗?

但对于济中三贤,周明可以说是非常宽容。他知晓济中三贤之子都未死尽,他却好似故意留了他们一条生路。

但朱凌霄情况特殊,一个变星,一个可能的大祸,是该趁他羽翼未丰,杀了才是。

“朱凌霄,”周明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过些时日,奉明公即将抵达京洛城,就有你去城门接他吧。并在那日,由你向百姓宣读朱公的绝笔之作。”

朱凌霄脸色苍白,嘴唇隐隐颤抖,半晌,他才吐出一个字:“是……”

“来人!”周明大呼一声,“来恭送朱公出宫!”

王泽一惊,这就放朱凌霄离开了?这与放虎归山有何异?如今再加上这“杀父之仇”,这朱凌霄怎么可能还任由周明支配。

一群人上前,抬上朱彬的尸体。朱凌霄起身,朝周明、刘屽鞠躬,随后随着队伍里去了。

王泽望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揣测着周明的心思。他在皇宫伺候朱彬这些时日,可没见他写过什么《君不见》。是什么诗,要让朱凌霄在城门口宣读?

“汪泽?”

王泽一惊,回神,朝周明一拜,“小的在。”

“你好像很疑惑?”

“是,奴家只是疑惑,如今朱彬已死,为何您还要留下朱凌霄?”

周明脸色一沉,“我让你看好朱彬,你竟然让他自尽!这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王泽忙地匍匐在地,“奴之罪!还请大人责罚!”

“起来吧。死得也挺好。他这一篇《劝奉明公书》写得好啊,写得情感激荡、文辞璀璨,千古之文啊。若不是怀有死志,怕是也写不出如此文章。”

王泽起身,不敢多言。

“如今,”周明兀然感慨一声,叹息声中难掩失落,“如今,世上再无济中三贤。晋国再无济中三贤……可惜了。”

王泽拱手道:“带到丞相大业已成,天下太平后,定然会有超越济中三贤的文人出现。丞相大人不必太过惋惜。”

周明走到还惊魂未定的皇帝身前,“还不起来?陛下?”

刘屽大惊,失魂落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朕……我我我……”

王泽察言观色后,立刻上前去扶起刘屽。

“这几位变星都有意思的很,”周明说着,“岐城那位,经历了懈西城一战后,倒开始兢兢业业当他的懈西城城主,把谢西城经营得一时风生水起。”

“恕奴家愚钝,丞相大人为何放任他们?”

“没听老师说吗?就算杀了他们,也会有新的变星,如此,不如将他们掌控在我们手中。”周明揉了揉太阳穴,“好了,我累了。最近把朱凌霄看紧了,要是他敢偷偷出城,直接杀。”

“是。”

朱凌霄带着父亲回到朱府时,朱夫人高芳兰与雷盼儿已经在门口等候。

高芳兰盯着尸身,一脸震惊,踉跄走去,伏着朱彬的尸体大哭起来,“子迁——你——你如何能弃我而去?子迁!”

说着,高芳兰就想要撞柱自尽,雷盼儿忙地拦下,“娘,不要这样。你若随父亲去了,凌霄和凌雪该怎么办?雪儿如今身子才好些,还需要你。”

“啊啊——”

“带父亲,回家。”朱凌霄说着,目光空洞。

仆人们忙地抬着朱彬的石首回府。

雷盼儿让人也送朱夫人回府。她走到朱凌霄身前,“父亲他不是会轻易自杀之人。他知晓,若自己自杀,周明是不会放过他的家人。爹他应当不会冒此风险。可、可有验尸?”

“不是自杀。”朱凌霄说着,语气平淡,“是病重。”

他略过雷盼儿,走进朱府。

“病重?怎么可能?我之前看望过爹——”雷盼儿追上,想追问,却见朱凌霄平静的神情之下,那双手紧握、隐隐颤抖。

他一步一步走进府邸,走得沉重,走得隐忍、克制。

雷盼儿不再追问,跟随,“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你问我?夫人,你不是丞相大人派来监督我的吗?”

雷盼儿身体一僵,望着朱凌霄,说不出一句话。

“我自然是会做好丞相大人安排给我的每一件事儿。”朱凌霄朝雷盼儿微微一笑,“就麻烦夫人这些时日照顾好家中之事。”

雷盼儿愕然,她再次感到了疏离。在岐城这些时日,她协助朱凌霄治理大小事宜,两人合作得很默契。她一时间都忘记了自己不过是父亲安排在朱凌霄身边的棋子。

变星……她一直觉得,父亲错了,诸葛乌孡也错了,这个普通的少年,怎么看着也不像是会争夺天下之人。虽然朱凌霄心思深沉,但她能隐隐感觉到,朱凌霄所求,根本不是什么权倾朝野,他所求的或许不过是安稳、平静的生活,和亲人、和爱人度过余生。

如今,他所珍有的都在失去……他又会变成什么样?

“朱凌霄。”雷盼儿叫住他。

朱凌霄停步,但没有回首。

“我知道我没有立场说什么。但希望,我们都不要放弃。”

“是啊。要变天了。”朱凌霄缓缓回头,兀然朝雷盼儿一笑,“那就让天再变一变。”

雷盼儿一怔,盯着朱凌霄,只觉全身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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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夜啼
连载中山与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