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凌霄从岐城返回京洛城,连夜兼程,马不停蹄。回到府邸,甚至来不及的看望母亲和妹妹,就换上官服,匆匆坐上马车,去了皇宫。
已过巳时,街道上人流涌动。在一片嘈杂声中,朱凌霄隐隐又听见了有人在谈论《与奉明公书》。
石承,字奉命,是一位隐居多年的名士。早些年也是文采斐然、颇负盛名,最意气风发那几年,也曾在诗坛上与黎公一争高下。然,他一心想进庙堂,却是始终不得重用,后一怒之下,离开京洛城,隐居南方沧苦山。如今,偶有诗集文章流出,世人称其为沧苦居士。
这《与奉明公书》正是出自父亲朱彬之手。里面的每一个字,无不像一只箭扎在他身上。
抵达宫门,朱凌霄下了马车,整理衣裳,朝皇帝寝宫而去。
许久未见父亲,不知他如何……
“朱大人,这边。”引路的太监停在皇帝寝宫门边,示意朱凌霄继续前进。
朱门内,萦绕着一股压抑的檀香。
朱凌霄微微颔首,迈过门槛,走进寝宫。
寝宫内,光线暗尘,空间宽阔。木质地板一尘不染,倒映着屋顶。
这还是朱凌霄第一次踏足皇帝寝宫。珠帘玉幕,雕梁画栋,辉煌大气,却这般阴沉压抑。
房内格外安静,似乎无人。
“你来了?”
朱凌霄一惊,这才发现有一人影在九曲屏风之后。那人坐在棋盘前,身材消瘦,姿态颓然。
看不清人脸,但从刚才的声音可推断出,对方应是个少年,与自己年龄相仿。而这个皇宫里,与自己相仿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只有一人。
朱凌霄不慌不忙提裙,跪地一拜,“微臣拜见陛下。”
“过来吧。”
朱凌霄起身,绕过屏风,这才看清皇帝刘屽:圆头尖脸,身材消瘦;脸颊凹陷,双眼暗沉。他顶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袍,静静地坐在棋盘前,眼神好似穿过朱凌霄,抵达某个不知名之地。
比上次见到的刘屽,眼前这人越发阴沉。怕是这一年他也不好过。
朱凌霄将目光落在一旁的棋盘上:未完之局。刘屽执黑子,另外一方执白子。打量片刻,他发现这是引导棋,执白子一方正在引导黑子一方。
但这棋风却不是朱彬的。
自上次观星阁一试,朱彬便被召入皇宫当皇帝太傅。自此,朱凌霄再没见过父亲,更无书信往来。
只偶有母亲传来书信,说家中一切平安。
但如今,怕是父亲很难平安。
刘屽再次开口:“丞相大人让你等一会儿。”
“是,陛下。”朱凌霄候在一旁,沉默不言。
两人之间,只剩寂静。桌案一旁立有香炉,白烟飘出,萦绕二人之间。
与皇帝独处,说任何话可能都会让自己处于不利之处。朱凌霄知趣地沉默着。
朱凌霄鲜少与皇帝接触,但传言都说,皇帝资质平庸,性格软弱,不堪大用。不论传言是否属实,他之所以能在周明手下活这么久,怕是也得益于这样的性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随后,朱凌霄便见一身红袍的周明从屏风后款步而来。
朱凌霄暗中打量周明:此人分外高大,似有八尺之高;但身形过于消瘦,脸颊凹陷,锁骨凸显,形似骷髅,比这皇帝还多可怖的几分病态。
朱凌霄作揖一拜,“丞相大人。”
周明路过朱凌霄,落座于皇帝对面,从棋盒里取出一棵白子,落于棋盘上,发出清脆一声。
刘屽随即提起一颗黑子落下,似乎毫无思考。
“陛下真的很不擅长下棋。”周明一手撑着脑袋,一手轻敲棋子,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他抬眸看向朱凌霄,“一年多未见了吧。小朱大人。这一年间,你倒是越发成熟稳重。”
朱凌霄微微颔首,他感觉对方的眼神阴冷刺骨,只快要把他身体看穿。
实在是令人不舒服。
“倒是和朱太傅越发不像了。”
朱凌霄心头一紧,这才开口:“不知家父、可还好?”
“朱太傅可是陛下的老师,你觉得陛下会亏待他?”
“自然不会。”朱凌霄沉眸。
他还不确定,这次周明这么着急将他招回宫的具体原因。但必然与那一封《与奉明公书》有关。
“小朱大人,不如你来帮陛下看看,这个棋该如何下?”
“是。”朱彬拱手,随后上前一步,临于皇帝身旁。
是引导棋没错,但黑子下得全然没有思考,完全被白子左右。与其说白子在与黑子对弈,不若说这是周明一个人的棋局。是他通过操控白子,又间接操控黑子,以至如今局势。
他可以让黑子生,也可以让黑子死。
思忖片刻,朱凌霄道:“陛下可落子于四之九。”
皇帝毫不犹疑地拿起黑子,下在朱凌霄所说之位。
周明一边思忖,一边说道:“我见过你在观星阁下的那一盘棋。小朱大人年纪轻轻,但棋艺颇为高深。”
“丞相大人谬赞,与丞相大人比起来,差远了。”
“你这谦卑样,倒是和你父亲很像。”周明轻笑一声,落下一子。
朱凌霄凝视棋盘,片刻,落下一子。
周明不动声色,“这一子不错,表面退守示弱,实则暗藏杀机,就等我走进圈套呢。”
然周明却丝毫不在意地将白子落在朱凌霄设计的陷进里。
“屽儿,你该向小朱大人多学学。”
刘屽应了一声。
朱凌霄微蹙眉头,盯着棋盘,一时犹疑。明知是陷进,他还是走进来,难道已经看到破解之法?
几招之后,朱凌霄便发现:比起耿介时,周明的棋更加诡异。每次以为白子已经走入绝境、自己快要取胜时,对方总会绝处逢生,像一只蹿行在黑夜里的蛇,偶能看见,却抓不住。
更加诡异之点在于,每一个绝境都好似是周明故意走入。周明显然以此为乐。他似乎很享受在绝境之中寻找出路的刺激感。
“你可知石奉明?”周明兀然问道。
“知晓一二。他是士族子弟,颇有诗才。”
“是呀,士族子弟。只可惜家道中落,早年间生活贫困。年轻的石承一心想在京洛城建功立业,重振家族。只可惜怀才不遇,不得伯乐。”
朱凌霄用余光悄然大量周明,观察对方的神色。周明所言倒是与爹爹朱彬对是奉明的评价有些出入。爹爹曾言石奉明“有诗才无城府,性情中人,难入官场”。
但朱凌霄明了,这石承有才还是无才,都不重要。如今诸多名士之中,最可用的就是这石承。
他祖上石家,也曾为官甚至为相,这石家子弟也大多是最重名节之人,如若济中三贤再加上石承都能为周明的野心添一把柴,周明就能“顺应民心”。
就连几日前,他在岐城就听已经有人在说“皇帝无能,周相当顶而代之”的言论。就在朱凌霄还在猜测周明会有下一步行动之时,一封《与奉明公书》现世了。
一篇措辞华美的劝仕书。
世人都认为朱彬已经彻底自愿地为周明肝脑涂地,不然何至将一篇劝仕书写得如此文采斐然?
那些忠义之士越是惊叹于这篇文章的技巧与措辞,越是憎恨朱彬的变节。只有朱凌霄从父亲的字里行间里看出,这是一封绝笔信。
父亲痴爱书法与文章,但他的文章多年来一直写得不如济中三贤另外两位,故名声也就远不如他的书法。他常常日夜苦读,钻研古人文章,只为写出一篇“绝世之作”。
如今父亲确实做到。
无论是书法还是文章语辞本身,这一篇《与奉明公书》的水准都达到了父亲的顶峰,堪称绝世之作。可朱凌霄很清楚父亲自始自终都是迫于无奈站在周明之下,如此违心之作,他却要花费如此的心思……
父亲是打算以此绝笔。
朱凌霄引导皇帝刘屽落子的声音稍显迟疑。
他表面上镇定自若,但实则他恨不得此刻就冲出寝殿,去找到父亲,定要亲眼确认他的安好。
可他不能这么做。
“小朱大人,你说这一篇《与奉明公书》现世,石奉明会做如何回应?”周明一边说,一边落子。
朱凌霄不动声色。周明敢让父亲写此文章,石奉明那边的态度肯定也掌握在他手上了。
“奉明公如今遇得伯乐,定然会欣然往之,全力以赴。”朱凌霄语气冷淡平缓。
周明抬眸,凝视着他,半晌未言一辞,只忽而大笑起来:“哈哈哈——小朱大人,虽然我很意外你在岐城活了下来。但如今我觉得,活下来好呀!有趣极了!”
朱凌霄身体微僵,迅速反应:“不负丞相厚望。”
周明又落下一子,“这局怕是越发难了。”
朱凌霄看向棋局,他无法赢下周明,周明也无法攻下他。朱凌霄正打算主动退让时,周明笑道:“小朱大人,可别故意输给我呀?输了,可该罚。”
朱凌霄微蹙眉头,只能压抑着心中的焦虑,认真思忖起来。
半炷香后,他依旧未能想好落在何处。
他忘记皇帝刘屽的存在,自己伸手从棋盘中提起一字,正犹豫之际,太监王泽闯了进来。
“不好了——陛下——丞相大人——不好了——”王泽匆匆赶来,跪在地上,看见朱凌霄时,脸色难堪。
不知为何,朱凌霄只觉心头一震,分神之际,黑子已落下。
周明没有理会王泽,只笑道:“小朱大人,你要输了。”
朱凌霄愕然,盯着棋局,立刻意识到这一步下错了!
不,绝境而已,不一定没有生路。朱凌霄纵览全局,想找一条活路。
可就在这时,一旁的王泽大喊着:“丞相大人!朱、朱太傅他——”
朱凌霄一怔,愕然抬眸看向王泽。
王泽一声悲呼:“朱太傅自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