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至死 难 渝(十三)

阵法消退,三人皆力竭。

黎禾跪于展旬身旁,探查情况:对方呼吸,孱弱似风中蒲苇。

她想扛上展旬,带着他离开,可身上的力气只够保持意识、免于昏迷。

祝余坐在一旁,闭眼、调息。一时半会儿,他也无力动弹。

他只觉疼痛、寒冷,还有一种虚无潜藏在身后,好似稍有不慎,他便会坠入其中。

调息半晌,他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展旬身上。如果在晚一点破阵,怕是这小子真就要丧命于此。真不知他是幸运还是命中注定。展旬的存在,或许也证明师父他是错的。资质有天才与平庸之分,但它并不是最重要的。人心才是,人心的天才与平庸,才能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

他目光从展旬身上缓缓上移至黎禾,眸光微颤。

她的头发已经恢复如常,身形也恢复如初,又变回了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小女孩。

但还是这样的黎禾更让他,心安。

他贪恋地望着黎禾,理智催促他得快些离开这里,身体却又贪心这一刻的宁静。

嘴唇上还残留着些许温热。

禁地一片寂静,甚至无风声。土地冰凉,寸草不生;空间辽阔暗沉,有蓝光浮动。

就在祝余静静凝望黎禾之时,一个身影在不远处浮现。

祝余站起身,挡在黎禾与展旬身前,握刀之手微微颤抖。

身披斗篷的祝长生从暗处走来,身上萦绕着蓝光点。

“问道失败。”他苍老深沉之声在空中回荡。

祝余握紧刀柄,凝视着祝长生。

“事已至此,我会放你们离开。”

祝余沉默。

祝长生继续道:“问道失败,我并不意外。未来早已注定。”

祝余记起李烛光所言,他们在幻境经历的一切,是一次预告。他不由眉头紧锁。

“将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本就不公平。”

说着,李烛光走到展旬身前,蹲下,抚摸其旁止杀。

“止杀。好名字。只可惜这少年资质如此平庸,甚至无法发挥你十分之一的威力……不过你的选择,我无权干涉。”

他眷恋地抚摸止杀,好似回顾自己的那短暂的一生。

如今与禁地相融,属于祝长生的记忆早就模糊,唯有对铸剑的热爱与执念经久不消。

黎禾抬起沉重的眼皮,望着祝长生。她从他眼里看见了悲悯和无奈。

“苍生不可救也。”祝长生无奈感慨。

“你,”她发出声来,声音沙哑、虚弱,“很失望?”

祝长生点头,“但不是对你们。”

黎禾心有不解,却无力询问。

祝长生朝黎禾伸出手,手掌上一簇光凝聚,光芒褪去后,一片淡蓝色的羽毛浮现。

“比翼鸟鸟尾。孑欢让我转告你,祝余,当你寻到这三样东西之时,就是你们相见之日。她很期待。”

祝余不禁握紧拳头。

祝长生继续道:“比翼鸟几年前就已身亡,他的骸骨就在这一层的出口处。你们出去时,自会看见。”

“身亡后,他的道之气融入了我们。又为这一片亡者之地,增添了一个悲伤的故事。”

黎禾颤抖地伸出手,接过比翼鸟鸟尾,羽毛落在她掌心的那一刻,一股温暖遍及全身。

祝长生起身离去,一边走一边言说,声音难掩落寞与无奈:“其实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改变,这片亡者之地都一如既往的寂静。然,英雄即使身死,灵魂依旧躁动不安。可亡者如何干预生者的世界?你们的出现,于它们而言,是一次无可奈何的机会。请,理解它们……”

他的身影随着他的声音,一起消失在黑暗之中。

禁地再次恢复寂静。

不知休息了多久,祝余起身抓起止杀,扛上展旬,黎禾手拿白箫,抱着不复醒,跟在祝余身后。他们一步一步,远离此处。

远方,祝长生坐在荒土之上,形似树桩。一簇烛火乍然点亮。

烛火发出李烛光之声:“你嘴上虽言你知未来注定,却依旧心怀希冀不是吗?”

祝长生闭眼、沉默不言。

“所以你才会放他们离去。”烛火飘到祝长生一旁,“说来有趣。只有看到你们,我才会想起,祝家子弟曾经也都是以天下安危为己任的战士,英雄辈出。不知从何开始,一切都改变了。祝淮川怕是祝家最后一个能称得上侠义之士的人吧。”

烛火微微闪烁,“时代已变,有多少人能在这个自顾不暇的世界里、一心为苍生?祝公,你们也该理解他们。”

祝长生微微睁眼。

“这三人有意思得狠。”李烛光继续道:“祝余看似强大,实则是三人中最脆弱之人。他抓不住意义,没有道心,在虚无的深渊之上走独木桥。而展旬,看似是三人中最弱者,却是道心最强大之人。他或许会是这三人中,在你们选择的这条道上,走得最远之人。”

“至于黎禾……”李烛光声音下沉,“她身上的变数最大,可她的命运也最无奈。懵懂半生,好容易清醒,却又被迫沦为众矢之的。”

祝长生叹息一声:“自此,等待他们的只有无尽的痛苦。”

“未必,祝公。”李烛光一如既往苍老的声音,忽而有些许轻快,“成长的道路总是痛苦的,但至少现在他们还有彼此,未来也还会遇见更多志同道合之人,遇见同样在痛苦中颤抖着寻找温暖的灵魂。”

“他们还有未来。最不配谈未来的,是我们。”

祝公释然一笑,“你说的不错。经此问道阵法,怕是你上千年的修为都损耗殆尽。我没想到你会做到如此地步。”

“得到了一个好故事,值得。”

烛火逐渐暗淡,“是时候好生睡一觉,希望再次睁眼之际,就能见证这个故事的结局……”

火光消散。

祝公再次闭上眼,须臾,他的身影就和黑暗的禁地融为一体。

黎禾跟在祝余的身后,目光直直地放在祝余身上。幻境里,祝余失控之态,依旧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第一次见到如此失控的祝余。为何如此?刚才在幻境里,她好像有一瞬间抓住了答案,现在又是茫然。

走着走着,黎禾注意到周遭场景些许熟悉:一条笔直的长道,通往一闪巍峨高大的石门。

黎禾想起来,这不是关押孑欢的地方吗?

祝余道:“出口就在此处。此出口是孑欢花费多年才打开的。鲜有人知晓它的位置。”

祝余走到石门前,单手用力一推。

咔擦一声,石门缓缓打开。

黎禾紧随祝余。明明是第一次来这里,但周围的景色她都太过熟悉。

她仿佛又回到不复醒的幻境之中,跟随小祝余走在这条道路上。

只是之前她是低头注视前方身影,现在要仰头望着这个身影。

祝余停步,眸光闪烁。

黎禾走到他身旁,抬头,见那原本关押孑欢的石台上,堆放着巨大的鸟兽骸骨。

骸骨静默于黑暗之中,散发着洁柔的白光。骸骨时分巨大,但传说中一体双鸟相伴的上古神兽,却只有留下一半的骸骨,另一只鸟的骸骨不见踪影。

黎禾上前,痴痴地仰望比翼鸟骸骨。

她情不自禁伸手触碰白骨,那骨头上萦绕的白光像温柔的羽毛般拥簇在她指尖。

“它残缺了。”祝余上前一步,站在黎禾身旁,说道,“它失去了生命里最重要的存在。”

黎禾垂眸,盯着一个好似被中间斩断的骨头,感受到了一种撕裂的痛苦。

好一会儿,祝余又开口道:“它们或许已经在另一个世界团聚。”

他刚说完,却见黎禾眼角有一滴泪划过。身体不由一颤,若不是抱着展旬,他会忍不住想要去擦拭。

黎禾从祝余的震惊之中,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落了泪,“啊,奇怪。”

黎禾走下石台,“我们走吧,祝大哥。”

三人深入洞穴、洞穴尽头有一汪水潭,宛若坠入大地的银月盘。

“水下便是出口。这水潭本来是很早之前一个阵法的阵眼,后来阵法改变,便就无人在意此处。只是祝家后人没想到,两个阵法微妙的冲突,使得这里反而成为最薄弱的点,给了孑欢可趁之机。”

祝余叹息,“其实当年就算我没有放离孑欢,孑欢也可以自行逃走。她不过偏要如此。”

“好了,我们快些离开吧。我们已经在这暗无天日的空间里,待得太长了。”

黎禾欲言又止。

“本来我还担心,穿过这出口,并不容易。因为此处连接着生与死、过去与现在,穿越其中,或许会将我们困于过去。”祝余自嘲一笑,“不过刚才李烛光到倒是提前让我们适应了。”

黎禾微微垂眸,道:“过去很珍贵。现在于我同样珍贵。祝大哥放心,我不会迷失其中。”

祝余眉眼一软,“我亦如此。”他扫了眼昏迷不醒的展旬,笑道,“我想,他也如此。”

三人一同跃入“银月盘”中。

这一次,黎禾再次看见了黎献愚,祝余再次看见了泣月,展旬再一次见到了展年。

纵使万般不舍,但他们都明白:要前行,因为前方还有人在等待着他们。

——京洛城——

“驾”,一匹快马横穿街道。人们纷纷惊慌让行。

“那、那人好生眼熟?”一个路人拉着另一个路人耳语。

“朱公之子!”

“哦哦!朱县尉!他不是在岐城吗?怎得如此匆忙?”

“哎,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那篇文章了。”

“哦!”那路人惊讶片刻,随即长叹一声,“好一篇《与奉明公书》!”

如今整座京洛城,不,整个晋国,怕无人不感慨:好一篇《与奉明公书》!

祝宝子们圣诞节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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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夜啼
连载中山与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