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一片黑暗。忽而，一簇烛光在李烛光指尖显现，原本消散的文字墨迹汇聚成破碎的暗金色文字，漂浮空中，宛若灼热的金属碎片。
文字边框燃烧着星火，火光似打铁时溢出的火花，闪烁着，光彩流溢。
漫天文字，点亮了黎禾的眼睛。
她凝望着天空，震撼不已。
如此强大而滂沱的道之气，将他们所有人笼罩。漫天文字，仿若星火，璀璨斑斓。
毫无疑问，这是她李烛光的世界。
“啊呃——”远处传来祝余吃痛地一声闷哼。
黎禾闻声望去，只见祝余半跪在地，那些文字迅速爬在他皮肤上。伴随着窸窣之声，祝余皮肤产生了金色裂痕。
而祝余身前的展旬，手持止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暗金色文字像小虫般密密匝匝地贴在他肌肤上，围着他空洞的眼睛，停在他颈上自刎的伤口上。
“破阵之法明明很简单。”李烛光厚重苍老的身影在空中回荡，“城主杀掉地方将领，便保护了懈西城。”
黎禾握紧了拳头，“敌方将领已经自刎。”
“自刎，可算不上你们拯救了懈西城。”
“为什么一定要这个答案？”
“为什么？”
话语之间，黎禾看见不少文字也爬在了自己身上。
“为什么……只有足够有勇气地将刀对准彼此，才能证明你们是合格的救世主。否则你们就还没有准备好，或者你们根本就没有为天下而牺牲的觉悟。”
这时，祝余从混乱的思绪挣脱而出，他抬眸，视野恍惚。
他看见了站在身前的展旬，死气沉沉，宛若石柱；他看见了远处面对李烛光的黎禾，白色长发微微飘动，全身散发着朦胧的白光。
“禾儿……”
祝余猛地站起身，使用法力将那些文字从身体上逼出。
“噗”，他口吐鲜血，踉跄一步。但很快站稳，他一步冲到展旬身前，一掌将他身上的文字击退。
伴随法力穿透，文字像火花般迸发、散开，金光点点。
“保、保护……保护……”展旬站在那儿，发出微弱的呓语之声。
可文字被弹开后，又迅速像展旬靠拢。
祝余意识到，这些文字侵心，展旬失去意识，只能任由这些文字侵入内心世界。
祝余抓着脑袋，只觉耳边有无数声音回响。
远处响起黎禾的声音：“为什么要我们拯救世界？我们又如何做到这些？”
李烛光回答她：“你们不一定会拯救世界，但你不一定能拯救世界，却一定能毁灭世界。梦妖，这与你意志无关。”
祝余趁机提刀，迅速冲向李烛光。
李烛光侧眸，正要防备之际，这时身体周遭迅速燃起蓝色之火，火焰将她紧紧缠绕、束缚。
她惊愕看向黎禾，看见她白色瞳孔里潜藏着笑意。
面对祝余的快速逼近，她不慌不忙，只感慨一声：“真像。这神情，当真与寒潭有几分相似。真是久违了……”
祝余眼看逼近了李烛光，立刻转换刀锋，横斩一刀。
哗——
红色烈焰从李烛光身上喷发而出，吞噬了黎禾的**之火，又将祝余弹开。
黎禾一惊，灼热的法力逼得她后退一步。
震惊之余，她余光瞥见展旬的影子闪现而来。
尽管他满身文字，可当黎禾与祝余面临危险之极，身体还是下意识地冲了过来。
李烛光却全然没有注意到展旬的靠近。
黎禾与祝余交换眼神，黎禾双手合十于胸前，闭上眼，回想起懈西城那一夜的痛苦，顿时无数的蓝色雾气从她身体流出，弥漫又迅速朝李烛光围聚。
她想要侵入李烛光的内心，但只觉冰冷、空空荡荡。
李烛光微蹙眉头，抵抗梦妖之力，“释放如此多的梦妖之力，就不怕你的朋友也因此走火入魔？”
“不会的。”黎禾睁开眼，望着李烛光，“我们或许没有成为你口中英雄的觉悟。但我们有拯救彼此的觉悟。”
话音未了，祝余冲进蓝雾，持刀砍向李烛光。
“砰”的一声，李烛光用指尖夹住祝余之刀。
祝余左手持另一把刀刺向李烛光。
李烛光用指尖压住祝余右手之刀，起身一跃，躲过祝余之攻击。
她自以为自己躲过祝余的攻击之时，展旬冲进蓝雾里，一剑砍下。
李烛光大惊，立刻反应，闪躲不及，止杀从她的右臂穿过，将她整个右手手臂斩落。
李烛光立刻退出，与三人拉开距离，可那些蓝雾紧紧缠绕着她，遮挡了她的视线，还想侵入她的心神。
可笑，千年来，从来没有谁能让扰乱她的道心。
不，唯有一次。当那个小男孩将一页纸递给她时，那一瞬间，她也曾动摇。
那一页纸，如此平凡。
李烛光看向祝余。
这时，黎禾恍然之间，通过李烛光的眼睛，看到了一个黑衣小少年站在身前，将一张纸递出。
“你就这样给我了？”
小少年道：“一页纸而已。”
“一页纸？这可是我寻找半生的纸！”
少年问：“这残卷，来自哪本书？”
李烛光却不知如何回答：“那个人。”
李烛光立刻逼退周遭的梦妖之力，从回忆中挣脱而出。该死，梦妖之力果然如此可怕，稍有松懈，就会陷入其中。
但她更震惊于展旬。他分明自刎，生命正在消散，却凭顽固的执念，让剑灵控制了他的身体。自己的文字和梦妖之力都已经无法在让他失控，因为他现在已经是走火入魔的状态！
“有意思。”她看着这三人，不由一笑，“我倒是不忍杀你们了。”
三人将李烛光团团围住。
祝余手持双刀，双眼嫣红，全身弥补黑色纹路，纹路上又稀稀疏疏地停着金色文字。随着进入梦妖之力中，他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响。他经常下一秒睁眼，就看见自己又变成了小男孩，游荡在禁地之中；或者，辛小林爬在自己脚下，紧紧抓着自己；又或者下一步，自己就走到了师父祝淮川的尸体前。
他一次一次从这些回忆中挣脱出来，他知道自己不能陷进去。
止杀操纵着展旬。展旬意识早就坠入深渊，他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李千关还是展旬，他时而看见李千关的亲人被杀，时而看见展年上吊自尽，时而看见弥兰自刎。
弥兰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就比一比，我们谁渡过的劫更多。”
混乱，他任由自己沉入这些回忆的深渊。身体越来越亮冷，越来越冷。
什么东西在流逝，抓不住。
深渊深处，有人在嘶吼，声音却被深渊吞没。
隐隐约约他能听见，“保护他们！展旬！保护他们！拜托你！”
黎禾雪白的肌肤上，也停留着金光点点的文字。她能看见那天，大雪覆盖长夜城。
黎献愚驾着马车，穿行在长夜城寂寥的街道上。父亲脸色苍白，嘴皮龟裂，身材消瘦。他不敢让马车太快，担心颠簸了马车里的人儿。他又不敢太慢，害怕来不及。
黎禾又看见，黎献愚跪在床边，握住妻子孟采的手，身体抽搐颤抖。
孟采疲惫地睁开眼睛，道：“就叫她禾……好吗？”
黎献愚泣不成声，无法言语。
“顽强而温柔地生长……就像你一样，阿愚……”
一瞬间，三人同时冲向李烛光。
李烛光一震，梦妖、神子、还有祝公打造的绝世之剑——
“哈。”她从容一笑，“祝公，看来你要失败了。果然无人能阻止。”
她眼神一狠，金色裂纹瞬间弥补全身。空中文字更加多，它们迅速将三人包裹起来。
世界瞬间寂静。三人被包裹在由文字组成的金球里。
李烛光竭力维持，但她感到强大的力量想突破这一切。
“呃——”她身体颤抖，身上的裂纹越来越来多。
梦妖之力迅速朝她聚拢。
那个小男孩又出现在她眼前，“那个人？是谁？”
“那、那个人……太久远了……”
“那时我还只是一簇油灯之火。记忆模糊，只记得那个人没日没夜地在书案上忙碌，只想著书立说。”
“但最后他的文字被同窗嫉妒，同窗红着眼将他的书烧毁。可这件事一直纠缠着那同窗，以至成心魔。晚年时，那同窗悔恨不已，想要弥补，于是凭借记忆想要复原那个人的书。细碎的记忆不足以支撑他完善这本书，他便开始沿着那个人的轨迹，复原他的人生。后来，他也没日没夜地在同一张书案前忙碌。可笑的是，到最后，这本书，却既不属于那个人，也不属于这个同窗。同窗含恨而死，书页后来散落各地。没有人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也没有人记得这个同窗的名字。或许，除了我以外，也没有人记得他们的故事。”
“所以你因他们的执念而诞生，想要帮他们完成这本书？”
李烛光身体微微一颤，“是也不是。我只是很想知道，是多完美的文字才让他们执着一生，至死不渝。”
“啊——”
李烛光恍然从回忆挣脱出，大惊失色，来不及反应，就看见展旬、祝余、黎禾已经在她头顶。
黎禾甩出**之火，展旬一剑刺出，祝余双刀交错砍来——
下一刻，轰，李烛光的身体瞬间碎裂开来。
空间的文字坍塌，如雨水般滴落。
阵法开始瓦解。
三人落地，却都一动不动，警惕四周。
黑暗的天空消退，懈西城消散，他们身上的木牌也最终消失了。
须臾片刻，三人重新立在禁地。禁地第三层，一片辽阔的荒芜之地。
“咚”，展旬倒地，喉咙上自刎伤口已不见。
祝余一个踉跄，他抬头望着黎禾，身子情不自禁地朝她走去。
黎禾呆呆地立在那里，双眼空洞，直到祝余走到她跟前。
她缓缓抬头。刚才为了突破李烛光的限制，她耗尽了所有梦妖之力，五感全失，现在嗅觉首先缓缓恢复。
她问道了熟悉的气味，展旬和祝余都活着，她身体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这时她感觉到肩膀一热，是谁捧住了她的双肩。
“禾儿……”
好一会儿，她听见了祝余的声音。
她看不清，想说写什么，发不出声。
祝余的体温越来越近。
视力还未恢复，她看不见眼前人。
只是下一刻，她双唇一热。
她全身一僵。
她能感觉到祝余的呼吸就铺在她脸颊上。
很奇怪的感觉。双唇很热，热得发烫。
片刻，那股温热消退了。
这时，视线逐渐恢复。她抬头，望着模糊的祝余，好似看见他笑了。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