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至死 难 渝(十一)

黄沙笼罩空城,了无人烟。

懈西城寂静得可怕。

隐隐能听见,长街上有脚步声。须臾,一位白衣少女从远处走来。

每行一步,她的模样都随之发生改变:高了几分,身材丰腴了些许,几步之间,她便从一位稚嫩少女,蜕变为高挑的成熟女子;她的头发缓缓生长,垂落在地,从头顶一点一点的变成了白色。

一阵风来,黄沙褪去,长街上的少女已然满头白发。

白发随风飘动,散发着微弱的暗蓝色光芒。

黎禾这才发现,自己身体里竟然涌动着如此强大的力量。

而她知晓,这力量来自那一夜的懈西城。那一夜,她应该吞噬了不少人的**吧,他们恐惧,他们的不甘,他们的痛苦,他们的噩梦……

它们扭曲成黑洞,潜藏在身体深处,直到如今迫不得已打开了那扇关押他们的门。

本以为这种潜意识压在心底的恐惧,奔涌上来时,她会奔溃。可没想到此刻,只剩宁静。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着暗沉、昏黄的天空。

呼呼——

“你在想什么?禾儿?”黎禾听见了长留的声音,她没有回答。

长留声音里潜藏着笑意,“你能坚持到现在,实属不易。那日失控,你也只吞食有关他们噩梦的**,而将美好留在了他们的梦里。多么纯良的心思。”

黎禾依旧不语。

“黎公该为你骄傲。”

听到爹爹的名字,黎禾却握紧了拳头,她只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原谅。是她放大人们的**,又将这些**吞食……

“闻到了吗?一股浓郁的痛苦香味。有点刺鼻。”

黎禾低下头,怔怔地看向前方。

长留继续道:“阵眼好像也在那里,很强大,不过现在,你也足够强大。”

黎禾盯向前方,身影忽地化作蓝雾,宛若一阵风轻盈迅捷地穿过城池,身影一闪,瞬间来到月舟书楼前。

书楼房檐上的铃铛,被风吹动,“叮当”作响。

书楼大门徐徐敞开,门轴转动发出拖尾的长音。

门内漆黑一片。

长留又开了口,声音鬼魅般回响于她脑海之中,“禾儿,如果一种无底的空虚,永不知足地隐藏在一切的背后,那么,生活除了是绝望之外,又能是什么?”

书楼大门内的深渊,透着浓郁的绝望。

黎禾无视长留之声,跨过门槛,后脚刚进入其中,身后的大门瞬间消失。

空中浮现着无数墨色文字,而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就在她身体一半都透明之际,她伸手,一挥,周遭文字瞬间绕烧起来。身上的透明之色迅速褪去。

以黎禾为中心,火焰不断向外蔓延,吞噬每一个文字。

“咔擦”一声,空间碎裂,一道道光芒从裂缝中刺穿而来。

“啊——”

黎禾一惊,抬头望着祝余击穿裂缝、从一团白色光芒里飞出。

此时的祝余,面目狰狞,双目通红,青筋爆出,黑气溢满全身,活似一只恶鬼。

两人四目相对时,祝余瞳孔一颤,可那震惊迅速转变为无法遏制的愤怒,他怒吼:“李烛光——你还竟敢变成她的模样——”

话音未了,祝余手持双刀,朝黎禾砍来。

黎禾沉眸,凝视着飞速靠近的刀刃。

双刀斩下,黎禾身体变作烟雾散开,随后又在祝余身后现形。

祝余反应敏捷,反手握刀,刺向黎禾。

“祝余——”黎禾呼唤一声,但他只是更加愤怒,恶狼似地扑向她。

黎禾惊异,祝余的速度、攻击之力、还有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迫之感,都是平日的数倍。

“你以为我会在乎吗——”祝余一边攻击,一边怒吼,“你以为这些人的生命我都会在乎吗!”

黎禾一震,心底刺痛起来。

嘶。

刀刃从黎禾肩膀擦肩而过,划出一条血淋淋的伤口。

黎禾想要愈合伤口,却发现附着在伤口上的黑气,似乎能够阻挡其愈合。

她迅速与祝余拉开距离。

祝余恶狠狠地盯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睛,像从地狱深处射出的箭头。

黎禾有些无措,她不知如何唤醒祝余,也不知如何阻止他。用梦妖之力?不行,现在祝余已然失控,在对他使用梦妖之力操作他的**,只会更加伤害他……

他为什么失控,要找到原因,然后想办法……

突然,一股可怕的杀气刺穿她的骨头,她愕然抬头,只见祝余举刀对准黎禾,忽而不动弹。

四周一片寂静。

一股强大的气势抓住黎禾的双脚,使其动弹不得。

他要做什么……

黎禾噤声、凝视祝余,四肢僵硬,双手麻痹。

“我就是这样的人……冷血无情的怪物……”

祝余脸色暗沉,强大的法力宛若龙卷风,在他身体四周旋转,越来越庞大。

黎禾身体不禁颤抖,怔怔地望着祝余,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祝大哥,为什么这么痛苦……童年?黎禾想到了之前幻境里见到的小祝余,脑海里浮现出小祝余孤身一人,在书案上翻阅书籍的模样。

痛苦,是因为什么?快想想,祝余到底想要什么——

黎禾脑海里又浮现出:辛小林倒在小祝余身前的画面。

啊,孤独……失去……爱?

黎禾!你是梦妖!**之妖!怎么可能不知道祝余的内心的挣扎!

思考之际,祝余已经提刀闪现而来,一跃而上,身影已经将她笼罩。

她愕然抬头,盯着闪着冷光的刀刃。

这一瞬间,她想到了刚才长留的问题:禾儿,如果一种无底的空虚,永不知足地隐藏在一切的背后,那么,生活除了是绝望之外,又能是什么?

虚无。

这一瞬间,她好想知道了祝余因何而痛苦,可来不及了——

她闭上了眼。

砰——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黎禾猛地睁开眼睛,只见一个身影闪现到她身前,接住了祝余这一刀。

展旬!

黎禾震惊后退一步。

是展旬。

展旬持止杀,接下祝余之刀,被震得嘴角流出了鲜血。

可展旬没有睁眼,脖子上因自刎留下的伤口也没有愈合。

气息实在古怪……她的目光落在止杀上,瞬间明了,是止杀,在操纵展旬的身体!

刚才祝余说,李烛光变成了自己……李烛光在哪里?这个阵法是她所建?

黎禾迅速环顾四周,感受空间里的气息。

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

在那!

黎禾一转身,变成一只白狐,冲向黑暗深处。

她看见了一个人影——对——那个气息,一定是李烛光——

越接近那人影,黎禾越觉得奇怪。气息变了,好熟悉的气息……好熟悉……

她张开血盆大口,一跃而上,朝那人影扑去。

光线一亮、身影一现。

是黎献愚。

黎禾身体一颤,立刻用力调转方向,与那人擦肩而过。她落地,变成人影,颤抖地转身。

好久不见。

爹爹还是穿着那一身熟悉的藏青色长袍,还是那样温柔的看着她。

不会错!这是爹爹的气息!一模一样!

之前在幻境里见到的爹爹,都没有这个气息!

怎么可能?黎禾颤抖地朝黎献愚迈向一步,却不敢靠近。

“呃……”黎禾伸出手,双唇颤抖。

就在黎禾快要触碰到黎献愚时,长留之声兀然响起:“禾儿,当心呐~”

黎禾动作一僵,余光瞥见远处的祝余与展旬。

失控的祝余,命悬一线的展旬……

“这个阵法,可真没想让你们活着出去呐。”长留说着,“问道不成,便只有一死吗?有意思……”

黎禾转动眼珠子,再次看向黎献愚。她竭力遏制想要抱上去的冲动,半晌,才发现掩藏在那熟悉的气息之下的那股杀意。

黎禾立刻惊恐后退。

“黎献愚”一笑,开了口:“十几年前,有一位读书人敲响了我月舟书楼的大门。他风尘仆仆,一脸憔悴,又急不可待。他对我说,他的妻子一直身体欠佳,多年求医,也不过勉强续命。可如今,他的妻子怀孕了,怕是很难度过生育的难关。于是,他求我救他妻子一命。”

黎禾一怔,恍惚地望着“黎献愚”。

“我说:‘可以,但你要献出你最珍贵的书。’那个读书人忙地将他背了一路的书交给我,我一笑推开那些书,对他说:‘这些都不行。’他急得差点跪下来,他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哪怕是我的命!’不过我根本不需要一个人类的命。本来我不打算帮助他,可他在月舟书楼外等了很久很久,那么的绝望,那么的无助……”

泪水从黎禾眼角滑落,她好似看见了父亲绝望而孤独的身影。

“我见了他怀孕的妻子,发现无论是母亲还是腹中胎儿,都已经是命绝之数。改命,是违逆自然道法之事。我当时在想,如果改这一次命,他们的人生会如何发展,故事会如何走向?这一丝的好奇,竟然让我想救他们。于是,我对他说:‘你的妻子已然怀孕,这是两条命,以我的能力,最多只能救其中之一,你需要选择。’我也警告他,改命,往往会带来轮回外的因果。”

李烛光的一字一句钻进黎禾耳中。

“然后你就诞生了,无梦之人。”李烛光褪去黎献愚的化形,回到原本模样,“我那时以为,果然天道不可逆,我损耗大量的修为,却只诞生出一个空有躯壳的傀儡。可你的父亲,跪在你母亲尸体旁,抱着这样的空壳,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之物,哭了很久,很久。”

李烛光看向黎禾,微微一笑,“我现在觉得,那时的决定,真是我这一生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一个无心之举,竟然牵扯如此多的因果!”

黎禾木讷地站在那儿,一时无法消化李烛光的字句。

“只可惜,祝公的意思是,如果你们不能破阵,就只能让你们死在这里。”李烛光叹息一声,“毕竟,你是梦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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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夜啼
连载中山与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