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致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多起来,护士站那边传来翻病历的声音。
他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三秒钟的准备,然后他伸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试着活动脚踝了。勾脚尖,绷脚尖,再勾,再绷,这个动作他现在做得已经很好了,脚踝的活动度已经完全恢复了,脚趾也能动了。
但每次脚踝动的时候,小腿的肌肉会跟着微微收缩,牵动膝盖下面那根韧带,然后膝盖就会微微的刺痛。
“今天康复师说你上午做被动活动和电疗,下午做主动训练。”护士一边换吊瓶一边跟他说,“你朋友说他九点之前到,让你先自己把能做的动作做了。”
陈致点了点头。护士走后他又做了两组踝泵,然后开始做股四头肌的等长收缩。这个动作他现在已经能做得比较标准了。
他做得很慢。
他咬着牙做完了一组十个,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何多远到的时候正在把粥从袋子里拿出来,看见他额头的汗,手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又把吸管插好,递过去,然后坐在椅子上开始削苹果。
何多远削苹果的动作很笨。
苹果在他手里转不太利索,果皮断了好几次,一小截一小截地掉进垃圾桶里,果肉被他削掉了不少,苹果的形状变得奇奇怪怪的。
但他在那里认真的一圈一圈削着,削完了还把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碗里,插上牙签,推到陈致手边。
“我现在吃不了这些东西,”陈致看了一眼那碗苹果,“太硬了,牙口不好。”
何多远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陈致是在开玩笑。他看了陈致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把那碗苹果放到一边,把粥又往前推了推。
“那把粥喝了,苹果等你能嚼了再吃。”
陈致端起粥喝了两口,忽然问了一句:“今天周几了?”
“周三。”
“你是不是该回去上课了?”
何多远靠在椅背上,两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你赶我走?”
“不是。”陈致的声音不大,“我就是觉得你一直在这儿待着不是个事。”
“我妈跟班主任多请了几天,这一周我就在这儿,你不用想别的。”何多远说完这句话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来,翻开,放在膝盖上,看起来是真的打算在这里坐一整天的样子。
陈致看着他翻开书的第一页,翻到第二页,翻到第三页,每一页都看了大概两秒钟就翻过去了,而且书还拿反了。
陈致没拆穿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靠回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周康复师九点十分来的。
他今天带了一个新东西,是一个持续被动活动的机器,比上次那个更复杂,上面有好几个调节杆和旋钮,看起来像是从什么科幻片里搬出来的道具。
他把机器推到床边,跟陈致解释了使用方法,另外两个实习生已经把固定带准备好了。
这个机器的作用是,它会把陈致的腿固定在一个可以活动的支架上,然后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带动他的膝盖做屈伸运动。
速度可以调节,角度也可以调节,周康复师今天设的初始角度是十五度,比上次多了五度。
“上次你做到十度左右就不行了,今天我们争取到十五度。”周康复师一边固定他的腿一边说,“可能会疼,但你不要硬扛,如果疼得受不了就叫我,我们随时可以停。”
陈致点了头,然后咬住了嘴唇。
机器启动了。
机器带着他的小腿缓慢地向上移动,膝盖开始弯曲,从零度到五度,他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腿上的皮肤被绷带勒得有些紧。
八度到十度,疼痛来了,膝盖正中间那个位置。
他之前最多到过十度,到十度就停了,他以为过了十度之后会好一些。
但他想错了。
过了十度以后,那种疼痛就像是有刀子在他的膝盖上割一样。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了。
“十一度。”周康复师看了一眼机器的显示器,“能行吗?”
陈致点了头。
“十二度。”
他的右手抓住了床边的栏杆。
栏杆是金属的,表面有些凉,他的手心全是汗,握上去的时候差点打滑,他又调整了一下手的位置,用力攥紧了。
“十三度。”
小腿上有一条肌肉开始抽筋了。
他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起来,又伸开,再蜷起来,试图用这个动作来缓解那种抽搐感的疼痛,但没有什么用。
“十四度。”
陈致发出了一声很轻的闷哼。
何多远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放在膝盖上,他的手压在上面,手指在书皮上无意识地抠着。
他的目光钉在陈致的脸上。
何多远把脸转向了窗户的方向。他不想看了,但他又不敢不看,他怕陈致万一出了什么事他没能注意到。
“十五度。”周康复师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起来,“到了,今天就到这里。”
他关了机器,机器的嗡嗡声停止了,支架慢慢的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膝盖从弯曲的状态被放平的那一瞬间,陈致觉得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何多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头柜旁边,抽了两张纸巾,递给陈致,然后把那碗苹果端过来放到了床沿上。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说话可能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比如骂那个十五号,骂陈致的父母,骂所有那些让陈致必须一个人扛着一切的人。
他现在不想骂人。
陈致擦了汗,睁开眼,看了一眼何多远,声音有点哑:“你怎么不翻书了?”
何多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那本书,翻开的页码还停留在刚才他假装看书的那一页,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把书合上放在一边,把碗里的苹果端起来,用牙签扎了一块,递到陈致嘴边。
“你不是说太硬了嚼不动吗?”陈致看了一眼那块苹果。
“那就含化。”
陈致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张了嘴,把那块苹果含进了嘴里,咀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的,而且一边嚼一边皱眉,因为牙床真的被顶得有点疼。
下午的训练比上午更苦。
上午是被动的,机器带着你动,你疼归疼但至少不需要自己发力。
下午是主动的,你自己发力,你自己动,机器只负责提供阻力。
换成你主动去跟你的身体对抗,主动把自己往那个疼痛的方向推,这件事比你被人按在疼痛里更难。
陈致做直腿抬高已经做了快一周了,从一开始的三厘米,五厘米,到现在已经能从床上抬起来大概十五厘米,保持五到八秒再放下。
但他做的时候整条腿都在抖。
他做了十个直腿抬高,每一下都在抖,做完以后他的大腿前侧酸得不行,他用手按着大腿休息了半分钟,然后开始做下一个动作。
下一个动作是坐位屈膝。他坐在床边,好腿自然垂在床沿外面,伤腿也垂下去,然后试着用肌肉控制着让膝盖慢慢地弯曲,把小腿往后收。
这个动作比直腿抬高还要难做,陈致试着弯了大概二十度的样子,感觉膝盖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再往下弯就会听到什么断裂的声音一样。
他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咬住牙,又往下弯了一点。
膝盖里传来一声非常非常轻微的声响,很小,但陈致和何多远都听见了。
何多远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什么声音?”
周康复师在旁边倒是很淡定,“那是正常的,粘连组织被拉开的声音,不用担心。”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陈致膝盖的角度,“今天能做到二十五度就很不错了,你试试能不能再多一点点。”
陈致攥着床沿,试着再往下弯。
疼痛猛地涌了上来,他的眼前黑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
他没有放手。他咬着牙,把小腿又往下放了一点点。汗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他把嘴唇咬得太紧了,甚至能尝到一点铁锈的味道。
周康复师说,“可以了,今天就做到这里。”
陈致慢慢地把腿放回床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的,瞳孔都有些涣散。
何多远走出去倒了杯温水回来,把杯子塞进他手里。陈致握着水杯的手也在微微发抖,杯里的水面在晃动。
何多远看着他发抖的手,蹲下来,把自己的手覆在陈致的手上,帮他稳住了杯子。
陈致低头看着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没有挣开。
“何多远。”
“嗯。”
“你手好热。”
“你手好凉。”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床边,手握着手,谁也没动。
过了大概十几秒,陈致觉得自己的手暖过来了,就从何多远手心里抽出来,举起杯子喝了两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在了床头柜上。
何多远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回去坐下,重新拿起那本没读进去的书,又翻开到了第三页。
这一次他终于从第三页读到了第四页,因为那阵让他喘不上气的劲儿已经过去了,至少暂时过去了。
康复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每一早上都在固定时间被叫醒,做踝泵,做股四头肌等长收缩,等着何多远提着粥或者豆浆从楼下上来。
然后周康复师来,做被动活动,机器带着他的腿弯的每天多一度,或者多零点五度。
疼是一定的,每天都会疼,有时候只比昨天疼一点点,他就能在机器关了以后轻松地喝一碗粥。有时候比昨天疼很多,他就会在机器关了以后躺在床上半天不想动,连眼皮都不想抬。
下午是主动训练,直腿抬高,坐位屈膝,站立尝试,每一个都是新的酷刑。
站立是最可怕的,他用助行器撑着身体,伤腿完全不着地,好腿单腿站着,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右腿和双臂上。
周康复师说要在站立的时候试着让伤腿一点一点地接触地面,重新适应负重。
第一次负重尝试的时候,他的脚底刚刚碰到地板,膝盖就开始疼。
他的腿缩了回去,整个人往助行器上倒了一下,手肘撑在助行器的横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不着急,”周康复师在旁边说,“今天只是感受一下,不用真的承重,你能感觉到地板是有那个感觉就行了。”
那个感觉。
什么感觉?陈致在心里想,那种想骂人的感觉吗?那种为什么偏偏是我的感觉吗?那种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我要在这里受这种罪的感觉吗?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把脚又放了下去,这次多撑了两秒。
两秒以后他把脚收了回来,汗水已经把助行器的横杆打湿了,他的手在上面按出两个湿漉漉的手印。
他盯着那两只手印看了一瞬间,深吸了一口气,把助行器往前推了一点,又试了一次。
康复的第二周,他开始做等速肌力训练,坐在一台机器上,机器会给他施加不同的阻力,让他做膝关节的屈伸。
这台机器会实时显示他左腿和右腿的肌力数据,那个数据每次看都让他觉得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