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康复师听了这个数字,手上的笔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让陈致试着弯一下膝盖,陈致试着动了一下,膝盖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没能弯出任何角度,只是稍微动了一下就已经是极限了。
“暂时别用力。”周康复师按住他的大腿,语气倒是很冷静,“你的膝关节现在处于术后急性期,主要问题是关节腔内还有炎症,软组织也在水肿,韧带和软骨都受到了损伤。骨粉碎的程度比较高,手术的时候我们尽力把主要的骨块复位了,但粉碎性骨折这个东西碎掉了就是碎掉了,拼回去也不可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你能懂吧。”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用太多安慰的话来冲淡这些话的重量。陈致很感激这一点,他从小就不喜欢别人因为同情而说一些好听的话。
那些话除了让人更难受以外没有任何用处。
“能恢复到什么程度?”陈致问。
周康复师看了他一眼,他在判断陈致是一个能接受多少真相的人。
几秒钟后,他决定说实话。
“正常走路,下蹲,上楼梯,这些功能性问题不大,康复得好基本上不影响日常生活,但踢球的话。”他顿了顿,“高强度对抗的那种比赛,我建议你不要抱太大希望,你的骨骼结构已经改变了,关节面不平整了,高强度运动带来的冲击力和扭转力会对关节造成持续的损伤。简单说就是,你能踢,但以后每踢一场高强度比赛,都是在消耗你这条腿的使用寿命。”
陈致安静地听完了所有的字。
“我知道。”他说。
周康复师看了他两秒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本子上又写了几行字,然后跟实习生交代了几句。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陈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就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何多远从窗外走回来,手里拿了两个一次性杯子,一杯是水,一杯是刚才护士让陈致喝的药。
他把药递过去,陈致接过去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但还是把整杯都喝完了。
“什么药?”何多远问。
“止痛的。”陈致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也没多疼,就是胀。”
何多远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但没拆穿。
他把水杯递过去让陈致漱了漱口,然后把两个杯子摞在一起放到床头柜上。
“周康复师的话我听见了,”何多远坐下来说,“门口听到的。”
陈致“嗯”了一声。
“你打算怎么办?”
陈致想了一会儿。“先康复。”他说,“先把腿弄好,能走能跑的,后面的再说。”
何多远点头。
“我陪你。”
陈致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陪?你不用上课了?”
“我可以先请假几天,你这几天最难受,”何多远从口袋里翻出手机看了一下日程,“我妈已经跟班主任说过了,班主任说先请假三天,后面再看。”
“你妈没意见?”
“我妈说让你好好养伤,有什么事就打电话。”何多远把手机收起来,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我妈对你比对我好,上次她炖了排骨汤,先盛的给你,后盛的给我,我还排在后面。”
康复训练是从第二天正式开始的。
周康复师一大早就来了,带着那两个实习生,还有一台机器。
他们把陈致的腿放在一个特制的支架上,支架连着机器,可以慢慢被动地活动他的膝盖。
“你现在自己动不了,我们先做被动活动,”周康复师一边调整机器一边解释,“让关节先活动起来,防止粘连,韧带和软组织在愈合的初期容易长在一起,如果现在不活动,等以后长死了想动都动不了,那就是永久性的关节僵硬了。”
他设定好了参数,机器开始缓慢的带动陈致的左腿弯曲。
那一下的疼痛是陈致没有预料到的。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因为昨天他已经尝试过主动弯曲,疼得不行,他想机器总比自己动要温和一点吧。
但疼痛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做好准备了就对你手下留情,机器带着他的膝盖弯了大概十度的时候,那个疼痛就像被人从膝盖里面往外撕开一样。
陈致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后背从床垫上弹起来,右手一把抓住了床边的栏杆,他的脸在一瞬间就白了,嘴唇紧紧地抿着,额头上立刻渗出了一层薄汗。
“停一下。”周康复师把机器停了。
陈致松开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气。
何多远站在床尾,他一只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的目光一直钉在陈致的脸上,陈致每皱一下眉他就咬一下牙,好像那个疼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太疼了?”周康复师问。
陈致摇了摇头。
他不是在说假话,他是想表达还能继续,但他整个人在发抖,从大腿到肩膀都在抖。
周康复师看了看时间。“今天先做到这个角度,明天再继续,你在康复初期,不要求快,重点是保证动作的质量和你的耐受度,今天能做多少就是多少,明天争取再多一度半度就行。”
他走之前教了陈致几个可以自己在家做的动作。仰卧位的踝泵,股四头肌的等长收缩,直腿抬高的尝试。
陈致听得很认真,等周康复师走了以后他又自己回想了一遍,确认自己都记住了。
但记住是一回事,做起来是另一件事。
踝泵是最简单的,就是勾脚尖绷脚尖,这个动作不牵扯到膝盖,所以不怎么疼。
陈致做了一组二十个,感觉还行,就又做了一组。
第二个动作,股四头肌的等长收缩,就是绷紧大腿前侧的肌肉,不用动膝盖,只是让肌肉发力的那种。
陈致试着做了,大腿一绷紧,膝盖周围的肌肉就被牵动了,膝盖里传来一阵钝痛。他咬着牙绷了五秒,放松,再绷,再放松,重复了十次,大腿酸得要命,膝盖也一直隐隐地痛。
第三个动作,直腿抬高。
这个动作在周康复师示范的时候看起来很简单,平躺,好腿弯曲脚踩在床上,伤腿伸直,然后勾着脚尖,把整条腿从床上抬起来,抬到跟好腿的大腿差不多的高度,保持几秒再放下来。
陈致做了好腿的那一侧,很轻松就抬起来了。他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把注意力放在伤腿上,试着用大腿前侧的肌肉发力,把整条腿往上抬。
疼。
他的腿离开床面大概五厘米的时候,整个人就撑不住了,腿啪地落回床上,他闷哼了一声,脑袋往枕头上一砸,闭上了眼睛。
何多远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了。
“要不歇一会儿再试?”何多远说。
陈致没睁眼,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又试了一次。
还是疼。
抬起来大概三厘米,连五厘米都没到,腿又掉下去了。
第三次,坚持了大概两秒就掉下去了。
第四次,好了一点,坚持了四秒,但高度不够,比好腿低了将近一半。
第五次的时候,陈致没能抬起来。
他的大腿肌肉在剧烈地颤抖,他试了两次都没抬起来,第三次好不容易抬起来了一点,但身体开始代偿了,盆骨不自觉地往上翻,腰也拱起来了,整个人的姿势都变了。
何多远看不下去了,他从床尾走到床边,蹲下来,一只手按住陈致的好腿,另一只手放在陈致的腿下面,轻轻往上托了一点。
“你……你别扶我。”陈致说,声音有点不对,带着那种拼命压抑但还是泄露出来的哭腔。
“我没扶你,我只是帮你保持一下位置,”何多远说,“你自己在发力,我只是托着它,你感觉一下,你没有变轻,是你的肌肉在出力,我只是怕你一会儿又摔下来,摔下来的时候我接一下。”
陈致没再说话了。
他咬着牙,深吸一口气,全力让大腿的肌肉收紧,把腿往上抬。
腿一点一点地抬起来了,四厘米,五厘米到七厘米,到了跟好腿差不多的高度。
“撑住。”何多远说。
陈致撑了大概三秒,第四秒的时候腿开始往下掉,何多远没有接,而是让他的腿自己慢慢地,有控制地放回了床上。
这是周康复师走之前特别交代的,放下的时候不能直接砸,要有控制地放,否则会伤关节。
陈致的腿落在床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瘫在床上。
他的眼眶红红的,但还是没有哭。
他把手背搭在眼睛上,挡住了光,也挡住了何多远的视线。
“没事。”他的声音从手背下面传出来,很小,闷闷的,“没事。”
何多远蹲在床边,看着他。
“陈致。”他叫了一声。
陈致的手搭在眼睛上没有移开,但他应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嗯”。
“我问你个事。”
“嗯。”
“你以前是不是老是一个人?我是说,在你家那边,在你没搬来之前。”
陈致把手从眼睛上移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何多远蹲在床边的样子有点笨。
“怎么突然问这个?”陈致说。
“我就是想知道。”
陈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转向了天花板。
“从小就是一个人。”他说,“习惯了。”
“那现在呢?”
陈致没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以后,垂在了床沿外面,五根手指松松地垂着,指尖朝下,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
何多远看了一眼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去,用小指勾住了陈致的小指。
像是小时候在操场上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那个动作。
陈致的目光落在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上。
他看了一瞬,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从来没跟别人这样过,在他十多年的人生里,没有人跟他拉过钩。除了何多远。
何多远说过,在十三年前那个有点热的下午,一个四岁的小孩和另一个五岁的小孩蹲在花坛旁边,五岁的那个伸出手来说,我们做朋友吧。
四岁的那个他把手放了上去。
现在十三年过去了,那双手还在。
陈致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了。
何多远也没有再说话,他换了个姿势,从蹲着变成了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
他的手举起来伸到床沿上面,小指还跟陈致的小指勾在一起,这个姿势不太舒服,但他没动。
陈致在半梦半醒之间,觉得自己的腿好像没有那么疼了。
也可能不是不疼了,是因为有人在这里,所以疼变得可以忍受了。
就像他四岁那年许的那个愿望。
他许愿要一个人跟他做一辈子的朋友,不离不弃的那种。他当时只是一个小孩子,抱着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在生日蜡烛前面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那个愿望什么时候会实现。
他只是在十三年前的某一天,在那个有点热的下午,在一株他不知道名字的矮树旁边,他伸出手去碰了另一只伸过来的手。
本大王也是终于更新了好吧,老实人绞尽脑汁终于是拉了坨大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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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朝夕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