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腿的肌力是百分之百的话,左腿大概只有不到百分之三十,肌肉萎缩得厉害,大腿围比右腿小了整整四厘米。
四厘米。
你看一眼就知道哪条腿是废的,哪条腿是好的。
陈致看着那个数据,沉默了很久。
“这个会涨上去的。”周康复师说,“肌肉萎缩是正常的,你躺了这么久,不用腿,它自然就会缩,你现在开始练了,它会慢慢长回来的。”
“慢慢是多久?”陈致问。
“不一定。看你的恢复情况,训练强度,还有身体反应,乐观估计的话,六个月到一年能恢复到百分之八十以上。”
六个月到一年。
陈致算了算,六个月以后他就是下半年了,一年以后他就是高二下学期了。世青赛的总决赛在他受伤后的第三周就要打了,他没有参加。
而他不知道一年以后自己还能不能回到足球场上,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这里。
康复的过程里最难熬的不是身体的疼,是别人的话。
也没有特别多的人来看他。赵鸣来了一次,带着队里其他几个人,站在病床边跟他说了一会儿话。
赵鸣说他们决赛输了,零比二,没有他在场上果然不行,说这话的时候赵鸣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认真的,陈致听了只是点了头。
赵鸣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致哥,你快点好起来,队里不能没有你。”
陈致说了好。
但他在说这个好的时候心里在想,队里不能没有我,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我很重要,但仔细一想,它更像是在说你应该快点好起来,因为你对我们很重要,所以你不能倒下,你倒下是你的错。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知道赵鸣没有恶意,赵鸣只是不会说话,他们都不会说话,他们只是把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个想法就是陈致对他们有用,所以他们希望他好。
这没有错。
但陈致听着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或许是他太敏感了。
还有一次,教练打电话过来了,电话是打到何多远手机上的,因为陈致自己的手机还在队医那里没拿回来。
何多远接起来说了两句就递给了陈致,陈致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教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信号被压缩过的失真感。
“陈致啊,你好好养伤,不要着急,康复是个漫长的过程,要有耐心,你是队长,要给大家做个榜样,积极康复,早点回来,队里最近状态不太好,少了你确实影响挺大,你尽快恢复,后面的比赛还等着你呢。”
陈致听完以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还给何多远的时候,何多远看了他一眼,问他教练说了什么。
陈致复述了一遍,何多远听完以后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转身去倒了杯水。
过了大概十分钟,何多远忽然说了一句:“你教练说话怎么听着跟领导开会似的。”
陈致正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睁开眼睛看了何多远一眼,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在那些来看望他的人当中,没有人问过他,你疼不疼,你一个人在这里,想不想有人陪你。
没有人问他这些。
他们都在说你应该快点好起来,早点归队。
你是天才所以你一定能做到。
你是队长所以你不能倒下。
你是哥哥所以你要坚强。
你是天才,所以你不应该受伤。或者即使你受伤了,你也应该比别人恢复得更快。
因为你比别人厉害,所以你理所当然地要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这不是天赋吗?这不是上天给你的礼物吗?那你用它来承受比别人更多的痛苦,不也是应该的吗?
你是队长。
所以你不能在场上倒下,也不能在几万人面前哭,更不能在你队友面前露出软弱的样子。
因为你是他们的主心骨,如果你倒了,他们怎么办?所以你得撑着,撑到不能再撑为止。
这就是你该做的事情,因为你戴了那个袖标。
他是哥哥。
所以他要让着弟弟,不能争抢,他的生日愿望只能是想要一个朋友,而不是想要爸妈多看他一眼,因为他是哥哥,哥哥就应该懂事,哥哥就应该不吵不闹,哥哥就应该在所有人把爱都给了弟弟的时候还能笑着说我也爱弟弟。
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
听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他真的应该这样,还是只是别人需要他这样。
何多远是唯一一个不跟他说这些话的人。
何多远说过一句让陈致记了很久的话。
那天下午陈致做完直腿抬高以后大腿一直在抽筋,他按着大腿靠在床上,脸上的表情不算痛苦。
何多远坐在旁边削那个苹果,削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看着手里那个坑坑洼洼的苹果说了一句。
“陈致,你做这些是不是就为了让别人不好再说你应该怎么样?”
陈致愣住了。
何多远没有看他,低着头继续削苹果,语气平淡,“你爸妈说你应该怎么样,教练说你应该怎么样,队友说你应该怎么样,你一直在做他们说的应该做的事情,做到最后你在医院里躺着,他们还在说你应该怎么样,所以你想,只要我好了,只要我能回到球场上,他们就不会再这么说了,对吗?”
病房里安静了。
陈致看着何多远,何多远还在削那个苹果。
苹果已经被削得不像样子了,果肉坑坑洼洼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陈致的嗓音有点发紧。
何多远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碗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把苹果推过去以后就站起来去洗水果刀了。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何多远出来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红,但他的表情很正常,走回来坐下,端起那碗苹果,用牙签扎了一块递过去。
“今天这块没那么硬,应该能嚼得动。”
陈致把苹果接过去咬了一口,确实没那么硬了,果肉已经有些发软了,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苹果是甜的。
康复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陈致遇到了一道过不去的坎。
他的膝盖弯曲角度卡在三十度左右上不去了。
前面两周他每天都能进步一点,虽然慢,但确实在动。
到了三十度这里,你怎么推都推不动。
周三试着突破,机器调到了三十一度,陈致咬着牙拼了命地忍着,但膝盖像是被什么东西焊死了一样,弯到三十度就再也弯不动了。机器继续带着他的小腿往上走,但膝盖不弯了,小腿被带着往上,力全部作用在了大腿上,姿势整个都变形了。
周康复师停下来检查了一下,然后在他膝盖周围按了几个位置,每按一下陈致就皱一下眉。周康复师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关节里面有粘连,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一些,”周康复师直起身来,叉着腰看着那条腿,“炎症也没有完全消退,这两个因素加在一起,角度就上不去了。”
“那怎么办?”陈致问。
“两种方式。一种是继续做保守的康复训练,每天一点一点地推,可能会很慢,可能一周两周都看不到什么进展,但坚持做下去,粘连会慢慢松开的,另一种是。”他看了陈致一眼,“手法松解。我会用手法来帮你松解粘连的组织,这个会比较疼,比你现在做的被动活动要疼得多,但效果来得快,可能一次就能有明显的进展。”
陈致没有说话。何多远在旁边先开了口:“比较疼是多疼?”
周康复师看了看何多远,又看了看陈致,斟酌了一下措辞,“可能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次康复训练都要疼。”
康复室里安静了下来。
何多远转过头看着陈致,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慢慢来没关系之类的话。
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替陈致做这个决定,也因为陈致脸上的那个表情让他说不出来这种话。
陈致看着自己那条被纱布和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腿,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说了两个字。
“做吧。”
手法松解是在下午做的。
周康复师让陈致平躺在床上,把他的左腿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一边跟他说接下来的过程,一边准备好了需要用到的工具。
一些润滑剂和几条毛巾。
两个实习生站在旁边帮忙,一个负责固定陈致的好腿和大腿位置,另一个负责按住他的骨盆防止他因为疼痛而扭动身体。
何多远站在床尾,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一句话都没有说。
“开始了。”周康复师的手按上了陈致的膝盖。
他的手法看起来很专业,拇指按在膝盖的侧面,其他手指扣在另一侧,然后开始往里面按压。
周康复师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他的拇指停在了一个位置,抬起头看了陈致一眼。
“这里的粘连比较厚,我接下来会做松解,可能会很疼,你准备好了就点个头。”
陈致点了点头。
周康复师用力了。
陈致在那一瞬间整个人绷直了。
他的后背从床垫上弹了起来,幅度很大,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手死死地抓住床两边的栏杆,他的脚趾蜷得紧紧的,连好的那条腿都在抖,全身的肌肉都在应激性地收缩。
实习生按住了他的骨盆,不让他扭动。
“放松,”周康复师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你的身体在对抗我,你一对抗就更疼,试着把呼吸放慢,用鼻子吸气,用嘴巴呼气。”
陈致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放松?你让我怎么放松?凭什么他要受这种疼?凭什么。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他不能对抗,周康复师说的是对的,身体一对抗就会更疼。
他试着把注意力从膝盖上移开,放在呼吸上,用鼻子吸气,用嘴巴呼气。
他做得不是很好,呼吸还是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