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林却枝只得尴尬地站在原地。

心中难以控制地浮起一抹苦涩。

原以为设计嫁作端王妃,便是不过郎情妾意的生活,也该相敬如宾,谁知端王出征一年,她没了新婚夜,徒然做了他人一年笑柄,而今好不容易等到夫君还家。又被如此冷待,就是泥人也该有了三分气性。

可她站在原地,清醒地碍于家世,一时竟不知是该立刻告退,还是该再试着说些什么。

林却枝心中挣扎,亦不甘心白费了功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喃喃低语,“殿下……”

裴雪砚虽未看她,余光却瞥见她仍站在原地,那淡青色的裙角微微颤动。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正欲开口让她退下。

林却枝却像是下定了决心,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殿下……”她声音稚弱,一双水润的鹿眼眼巴巴盯着他,“汤趁热喝才好,妾身知道殿下口味清淡,糕点选得也是不腻人的,不若妾身帮殿下盛一碗,殿下用些?”

也不待他答话,她伸出手就想去打开食盒的盖子。

而在指尖快要触到食盒的瞬间,裴雪砚正好看完一份卷宗,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要去沾墨。

两人的动作几乎同时发生,距离又近。

林却枝的手指猝不及防地碰触到了裴雪砚的手背。

裴雪砚的手也因为她的突然靠近,手背恰好擦过了她细腻的手腕内侧。

触感在那一刹那清晰得惊人。

他的手背冰凉,与她肌肤相撞时带起一阵让人战栗的触感。

林却枝如遭电击,猛地缩回手,脸颊瞬间涨红,一直红到耳根,慌乱地低垂着头,连声道:“妾身失仪,殿下恕罪。”

一面想,自己当真是冤枉,她虽有勾引之心,也不过用饮食博取端王青睐,还没做好出卖色相的准备。

时下事情发生如此突然,她下意识如同在侯府做错事一般告罪。

裴雪砚也怔住,黑眸茫然眨动,静了片刻,才将悬空的手掌收回,泛起的酥麻让他情不自禁地在掌心轻轻摩挲了下。

少女的手腕柔软微凉,更是细腻得不可思议,她身体靠近过来时,属于她本身的清淡体香也丝丝入扣地钻进他的鼻息。

就这么一瞬间,裴雪砚感觉一股陌生的电流顺着相触的皮肤倏然窜起,沿着手臂蔓延,渐而爬满全身。

一种轻飘飘如同踩在云上的感觉。

应该是属于男性的本能。被妻子轻轻撩拨了一下便涌起。

幸好只是本能罢了。

裴雪砚捏住指尖,几乎是立刻收敛了心神,将那瞬间的异样强压下去,眸色转深。

满怀警惕地看向无措的林却枝,却见她无比恭敬地在案前告罪,死死低着头,伏低了身子,连脖颈都泛着粉色,耳垂更是红得剔透,不敢看他,一副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模样。

无尽卑微弱小。

裴雪砚只在做错事的宫女身上看过如此柔弱可欺的模样。

不由得眯起眼睛,她怎么这般胆小?

“你……”

妻子恐惧至极,似乎并非故意。

自己身体的反应因为这个判断愈发明显,甚至不能自控涌起心疼的错觉。

不该如此。他也从未如此过。

“无妨。”裴雪砚用下一口冷茶,已经得出结论。

“东西放下吧。”

林却枝听到他语气虽冷却似乎并无怪罪之意,心中稍定,颤抖的脊背微微平缓下来。

这裴雪砚实在吓人,浑身自带一股迫人的威压。她如此接触,心中已然生了几分恐惧。

而今见他不怪罪,重重松了口气,也早歇了亲近之意,低弱道:“是,那妾身不打扰殿下了。”

林却枝匆匆屈膝行过一礼,甚至不敢再去看食盒一眼,便转身逃也似的走向门口。

直到出了书房,掩上门,隔绝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她才靠在廊柱上,全身力量依附过去,轻轻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

手腕内侧被他擦过的地方似乎还在隐隐发烫。

书房内,看着妻子飞快逃走的身影,淡青色如同飘飞的叶,转眼毫无痕迹,裴雪砚眼眸晦暗,微微有些出神。

不自觉抬起方才被她触碰过的手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她的微凉与柔软。

等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裴雪砚猛然放下手臂,脸色不免有些难堪。

他并非不通情爱。在朝多年,并非没有见过各色女子,投怀送抱者亦有之。

但他向来厌恶,可方才那意外一瞬间的接触,让他感觉似乎并非那么难以接受。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燥郁,他厌恶被本能左右,尤其是面对一个他至今无法信任甚至心存芥蒂的女人。

于是重新执笔。

不久后恰好听崖进来汇报,吩咐完后,裴雪砚视线又瞥见食盒,眉心一蹙,吩咐道:“你拿下去用吧。”

听崖一怔,直到顺着端王指尖,才发现所指为何。

只见红木食盒摆在书案上,连动也未动。听崖不由得一惊。

他是看着王妃进来又看着王妃出去的,却不知如此示好,殿下还是没有这个兴趣。

他自然快速上前拿走食盒,一面连连谢恩出去。

听崖在外看顾,一时半会儿也没空用膳。

等到事情吩咐下去,已是黄昏,终于得了空,掀开盖子。

诱人的香气立刻飘散出来,还是温热的,

他盛了一小碗汤,慢慢喝下一口。汤味醇厚鲜美。他又拈起一块点心尝了。味道清甜不腻,很是爽口。

等到裴雪砚从省身出来,正看到听崖用得很是畅快的样子。嘴角还带着亮晶晶的油脂。不知为何,他心中没由来一阵烦闷。

话也未说,转身回了房内。

——

经过省身楼一遭,林却枝也算看明白了,端王不喜欢她。

若整日没个分寸凑到眼前,徒然惹他厌恶。是以这几日她便整日窝在房中,除了必要事务经由她手,也不愿再出门去,免得碰上端王,热脸贴了人家冷屁股,又惹来一阵烦心。

可躲着也不是个事,更何况还有周嬷嬷这个眼线,时常出出主意。今日让她送个荷包明日让她绣套寝衣。

林却枝一合计,也成,旁的且不说,刺绣这手艺她是擅长的。

彼时在侯府,她与阿娘被人克扣银钱,过冬连身衣服都没有,衣裳破了洞,阿娘眼睛哭得花了,便是她偷了针线过来,一个个打上补丁,一来二去,竟然也算个手艺。

思及此,林却枝决定给端王绣个香囊,表表心意之余,若是之后端王将它带出去,碰巧有人一问,说这香囊是谁绣的。

说不定,也能营造两分她与端王感情甚笃的错觉。

说干就干,林却枝当即叫人取了最好的布料来,精心想好图案,开始绣制。

这日天气难得放晴,冬日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窗纸洒进来,室内一片亮堂。

周嬷嬷刚好完了事务,凑到跟前来,便看到自家王妃坐在床边低眉顺目刺绣的模样,心中有些滞涩。

真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周嬷嬷见过的贵女不计其数,如林却枝这般刺绣技艺如此精巧的也是少数。

可惜周嬷嬷看着她穿针引线,并不觉得多少欢喜,反而重重叹了口气,实话说,她上次看到自家王妃进了省身楼片刻就出来。

心知这又是被殿下推拒了。

送饭这手段是不成了。

适才又给王妃出了刺绣的主意,可她也知自家王妃刺绣不错,但男子哪里会在意姑娘家绣出的东西到底有几分心意呢?

思来想去,这功夫还是白费。

这可如何是好,刚听了丽妃娘娘传来的话,打听殿下与王妃进展如何。

周嬷嬷越想越头大,一咬牙提了个料想绝对有用得注意。

“王妃。丽妃娘娘想孙儿想得紧,不若您用用手段,今晚邀殿下到院内饮酒。奴才知道您酒量不好,可酒后三分真。您趁机主动些,殿下未必不动心。”

“这……”

林却枝惊得小脸一白,险些没被针刺破了手。

她有心讨好端王,也觉得这手段虽下作,为了以后的荣华富贵,也未必不能做,却担心若是事不成,端王一怒之下,降罪于她。

毕竟端王冷心冷性,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

她可没有勇气豪赌一场。

一想到端王冰霜般的眼神,如同刺骨的匕首将她剥皮抽筋,便心生恐惧,哪里敢应下,反倒连连摇头,难得露出几分委屈色彩道:“嬷嬷,这我哪里敢?”

周嬷嬷也是一时间没了办法才出此下策,神思一清明,也觉得不成。

王妃是不要命了才敢用这种手段?

这事也便就此作罢。周嬷嬷匆匆下去。

林却枝一时间满脑子只剩下如何引得端王对她动心,也就没了刺绣的心思,便叫上青穗与南则出去走走。几人慢慢出了内室,沿着外头清扫干净的小径走。

此处更敞亮些,临着一个小小庭院,栽着几竿翠竹,虽在寒冬,依旧亭亭净植。

林却枝不爱动,正想转身回去,忽听对面的长廊拐角处,传来一阵说话声,夹杂着银铃般动人的欢笑。

“可不是么,都回来这些日子了,殿下压根没在正院留宿过,书房那边倒是夜夜亮着灯。”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说道。

想来是府里哪个多话的侍女,林却枝回身的脚步停住,凝神细听。

“嘘,小声些,叫人听见……”另一个声音劝阻道。

“怕什么?这个时辰,王妃多半在房中歇着呢,不会到这边来。”先前那声音不以为然,反而更起劲了些,“要我说啊,王妃也是可怜,巴巴等了一年,结果……如今怕是连殿下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吧。说起来也是可怜,大婚当日殿下就走了,如今回来了,还是各住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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焐雪
连载中51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