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咱们府里谁不知道,殿下压根就没把王妃放在心上,不然哪有不圆房的道理。你看看这正院,殿下自从回府那日到现在,来过几回啊。要我说,王妃一个庶女出身,性子又无趣,与殿下这般人物,实在是不般配。”

“说来也是。”

“咱们这位王妃啊,也就温温柔柔这么一个优点,再侥幸有个名头罢了。”

“若不是那林家三姑娘出事儿,哪轮得到她啊。”

“咱们底下人眼睛可亮着呢,现在这府中哪个小厮婆子不合计。”

“京城中想做王妃的贵女那么多,咱们殿下又得势,指不定殿下哪怕纳个侧妃,纳个妾。这一来二去的。王妃被冷落都是好的,说不定都要被休了呢。”

“咱们王府早有变天的那一日,且等着吧。”

“……”

二人后续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可林却枝站在拐角处已经听不进去了,如今这一字字一句句如同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她四肢百骸,轻而易举留下千疮百孔。

扶着门框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尖锐声响,刚刚因走动而泛起的些许血色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惨白。

青穗和南则也听到了,脸色霎时变了,南则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就要冲出去呵斥,“她们这是胡说八道什么呢!”

却被林却枝一把拉住袖口,瞥往不远处二人身上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对死人。

冷声问:“府中现在都是这么以为的?”

以为她马上就要被休了?

“这……”青穗和南则心虚地低下头颅,这些日子府中尽是这些风言风语。她们惦记着王妃心情不好,更不敢说出口,没想到今日反倒闹到了王妃眼前。

青穗点点头,汗颜道:“是。”

又怕王妃心绪难平,扶住她的手臂,观察她的脸色,紧接着找补道:“不过是些风言风语,王妃不必放在心上。”

“风言风语吗?”林却枝低眸看着自己脚边的碎雪,自嘲地冷笑重复一声,“她们说的哪里是风言风语。”

实话罢了。

庭院对面的话语还在继续,越发不堪入耳。

林却枝怠倦地微微闭眼,深呼吸两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暗沉沉的阴郁。

“去。”她吩咐道,“把说话的那两个带过来。让周嬷嬷,还有这院子里所有不当值的下人,都到前厅来。”

青穗南则见她神色不对,互相对了一下眼神,“是,奴婢这就去。”

跟在林却枝身边一年不过,却也知晓林却枝并不如表面看起来这般随和。

不多时,前厅的庭院里乌压压站了一片下人,个个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出,气氛压抑得可怕。

周嬷嬷也被请了来,站在廊下,面色沉肃,目光扫过被青穗南则押着跪在院中的两个侍女。

两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颤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私下之言会被王妃听到。

林却枝坐在前厅檐下,神色淡淡,垂着脑袋摩挲自己润亮的指甲。这模样好似不是来责罚下人的,而是来看戏的。

“刚才,是谁在背后非议主子?”南则站在阶上,看一眼主子神色,也反应过来,扭过头对着院中二人,横眉冷对,厉声问道。

两人哪里有胆子承认,只顾磕头,哭喊着:“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王妃开恩,求王妃饶命。”

“掌嘴。”林却枝挑一下眉头,幽幽道,“我没耐心听你们求饶告罪。”

“是。”青穗点一下头,立刻上前,左右开弓,对着两人各自扇了十几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院里回荡。不过几下,两人的脸颊便高高肿起,嘴角渗血。

“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啊!”二人哭喊声更加凄厉,宛如杜鹃啼血。

院中其他下人头垂得更低,有些胆小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们见惯了王妃冷静沉稳,却也未曾料想王妃发怒,竟是如此冰冷无情。

周嬷嬷更是看得眉头紧锁,却也没有出声。她方才从青穗口中了解到始末,深知此事触及王妃底线。

杀鸡儆猴,树立威严才是最佳手段,虽然这手段过于尖锐了些……

“王府规矩,背后议论主子,挑拨是非,该当何罪?”林却枝吹开杯中浮沫,又问。

南则冷声道:“轻者杖二十,逐出府去。”

“那就按规矩办。”林却枝放下茶杯,微微撩起眼皮,看向院中二人的面色无悲无喜,说出的话却让人背脊发寒,“嚼舌根罢了,我发发慈悲算你们轻罪,又念在初犯,各杖二十,打完了,寻人牙子来,发卖出去,不准再回京就是了。”

“王妃!”两个人魂飞魄散,二十板子下去,半条命就没了,再被发卖……

被人知道是王府打发出去的下人,哪里还有人家敢要啊。

直到这个时候二人才是真的知道怕了,拼命磕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撞在地上很快见了血,“奴婢再也不敢了,求王妃看在奴婢伺候多年的份上,饶了奴婢这次吧,周嬷嬷,周嬷嬷您替奴婢求求情啊。”

林却枝不为所动,二人见状,转头求向周嬷嬷。

“王妃……”周嬷嬷嘴唇颤抖地动了,终究还是没开口。

虽说这侍女二人都是服侍殿下多年了的,可到底说了诋毁王妃的话,规矩就是规矩,今日王妃若不严惩,日后这府中的流言蜚语更会甚嚣尘上。于殿下于丽妃娘娘也定是没有好处的。

林却枝也不曾观察周嬷嬷神色,身子往前微压,目光锁在二人身上。

冷笑一声,“怎么?嫌我罚得轻了?”

二人陡然回过神来,不敢再多嘴。

“拖下去。”林却枝也早就没了耐心,靠回椅背,挥了挥手。

立刻有粗壮的婆子上前,堵了嘴,将哭喊挣扎的两人拖了下去。不一会儿,前院另一侧便传来沉闷的打击声和二人凄厉的惨叫。

林却枝端坐在上首,静静听着,一双眼睛黑沉沉得像是深潭,施施然举杯喝茶,周围侍从看她这么冷静,骨子里都被骇得爬上一层冷意。

林却枝低眉,心想,她都已经做了王妃,怎容这些下人说三道四。

院里的下人很快被遣散,只留下弥漫不散的血腥气和恐惧。

林却枝有些嫌恶地掩住鼻子,吩咐道,“都清理干净了,多浇几盆水,别存了血腥气。”

“是。”下首服侍的小厮早就被刚刚的场面惊得脸色发白,连头都不敢抬,得了吩咐,立时出去了。

周嬷嬷观刑回来,走进前厅,对着林却枝行了一礼:“王妃,已处置完毕。”

宫里出来的人,什么酷刑没见过,她倒是没多害怕,可看着林却枝还是心底发寒。

林却枝“嗯”了一声,指尖冰凉,她故意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周嬷嬷弓着身子有些受不住了,才道:“嬷嬷,今日之事……”

她欲言又止一般顿住。

“老奴明白。”周嬷嬷立刻接口,语气复杂,“府中下人近来是有些松懈了,王妃立威,理所应当。”

“好。”林却枝含笑看着她,“嬷嬷是看过事儿的老人了,到底明事理。”

“老奴不敢当。”

周嬷嬷被她这么看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喉中一片涩然。

林却枝盯了她两眼,呼出一口气,深觉无趣,拂手,“罢了。天色也不早了,嬷嬷观刑恐怕有些被吓着了。也歇着去吧。”

“是。”周嬷嬷如释重负,快步下去。

前厅内只剩下林却枝和青穗南则。

青穗瞧着周嬷嬷深紫色的身影远去,忍不住低声道:“王妃,您今日会不会太过……若是丽妃和殿下知道了,恐怕会责怪您的。”

林却枝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角,一脸疲惫。

端王心思深沉,他刚回来不久,就听闻王妃如此大刀阔斧惩治下人之事,怎么会不多心。

可府中人多口杂,下人心思大差不差。长久不处理,更是祸患无穷。

至于端王因她今日处置而动怒……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她也是想试探试探端王,到底是什么意思。想到这里,林却枝自嘲地轻叹一声,无奈道:“殿下的心思,咱们哪里揣摩得到。”

——

冬日下午,阳光薄薄地铺在兵部门前,还是彻骨的寒。

兵部外。

裴雪砚重返朝堂,又是刚刚当职,公务繁忙,已连着几日未曾好生歇息。

刚与几位同僚议完事,步出大门,清冷的眉宇间还带着淡淡倦意,眼下略显乌青。

阶下候着马车,裴雪砚抬步下阶,听崖正欲迎上来。

忽地,一道玫红色身影从旁匆匆撞来。

裴雪砚眉心微蹙,心中念着旁的,本能侧身,却已避之不及。那身影直直撞入他怀中,带着淡淡清香扑面而来。

他的手臂被一双柔软抱住。胸膛处传来一阵温暖的触感,是女子身前的曲线,不可避免地贴在他身上。

裴雪砚猝然嗅到一股清香,冲得他眉心蹙紧,温香软玉在怀,却让他浑身不自在。

没有半分犹豫地伸手扶住那女子的手臂,裴雪砚将人从自己怀中摘出来,随即立刻松开,向后退了半步。

“哎呀。”那女子娇呼一声,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裴雪砚低眉,这才看清她的模样,比妻子似乎要小一些,约莫十七八岁,眉梢眼角俏丽稚嫩,煞是娇艳,穿了身玫红色的襦裙,手臂间却用了一条深碧色的披帛,这般颜色对撞不显得突兀,反而衬托得她愈发灵动可人。如同一只会炸毛的可爱猫咪。发间簪着时兴的合欢花,靓丽非常。

此刻她脸颊飞红,略含嗔怒地瞥他一眼,见裴雪砚生得清绝俊俏,立刻眼波流转,黑润润狡黠的眸子将他从上到下飞快打量一遍,眼中的亮光愈发璀璨明媚。

“民女失礼,冲撞了公子,还请公子恕罪。”她垂眸福身,声音软糯得像浸了蜜,柔若无骨的身子行的礼却端正无比,一点不输世家贵女。

裴雪砚瞳眸深深地凝了她一眼,面色却淡淡:“无妨。”

说着,侧身往前要离开。

那女子却似浑然不觉他的疏离,跟上一步,抬眸望他,眼中流光溢彩:“方才多亏公子,民女感激不尽。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不必。”裴雪砚打断她,语气平淡,脚步未停,“举手之劳,姑娘无需挂怀。”

他已行至马车旁,听崖眼疾手快打起车帘。裴雪砚抬步上车,身后那女子的声音悠悠传来:“公子留步,公子……”

实在惹人厌烦。车帘垂下,隔绝了那喋喋不休的声音。

“走。”清冷疏淡的声音自帘后传来,一丝留恋之意都无。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向前倾轧,兵部大门渐渐在身后消失。

“可恶!”留在原地的明媚少女懊恼地踢了一下脚边的碎石块,瞪大了双眼,忿忿不平,“好清高啊!”

这时,替她买胭脂的丫鬟从身后赶来,急道:“小姐,您这么跑这来了,让奴婢好找。”

另一边,裴雪砚靠坐在车壁边,雪白的衣衫散落在两侧,双目紧闭,袖袍掩盖下的手掌不适地并拢一下。

“呵……”

那股脂粉香气似乎还残留在衣襟上,他淡呼出一口气,虽然不腻,但还是扰得人心烦。

裴雪砚强自忍耐了一会儿,终于垂下眸子,看向自己方才扶过那女子的右手,满眼厌恶。

他皱着眉从袖中取出一方浅绿色的干净帕子,慢慢展开,垂着眼用它一根一根缓缓擦拭起自己的手指。

从指节到指缝,一丝不苟,擦完一遍,他将帕子叠起来,又重新擦了一遍。

“殿下……”听崖坐在前面,听见马车里头细微的窸窣声,在帘子不经意被风吹起时回头瞥见一眼。

心中有些纳罕。殿下素来爱洁他是知道的,但也从未到这般地步,难不成那女子身上有什么古怪?

车内,裴雪砚擦完第二遍,终于停下动作。

他将帕子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垂眸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指节,微微出神。自己为何这般排斥?

他并非没有**的清修之人。成年男子该有的本能他皆有,只是向来克制,从不放纵。方才那女子撞入怀中时,第一反应是排斥于他而言很是正常。

可不正常的是,他时下忽然想起另一个人,另一双手。

书房里,妻子无措的手腕划过他的手背,肩头轻轻一颤,向他身侧带来她自身的气息。

仅仅如此,而那时他在想什么?想靠近,想更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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焐雪
连载中51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