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省身楼的书房内。

裴雪砚睁开眼时,天色方才朦胧亮起,如今天短夜长,一问时辰才知,竟然已经辰时了。他坐起身,神思清明,浑身舒泰。

这一夜竟睡得意外安稳。

想他这一年军中生活,时刻神经紧绷,既要防备边境祸端,又要防备军中人事,身心俱疲。

却没想到回府第一日,睡得竟然如此舒坦,甚至有些起晚了。

不过好在他公务并不多,所谓领了兵部尚书职,皇帝更填了几个副手,名为辅佐,实为监视,明升暗降,他手中无实权,不过负责整理兵部书籍罢了,便是整日不现身,也不会耽误公务。

裴雪砚指骨抵额自嘲一笑,恍惚发觉,回京以来,最为让他舒心之事,竟然是昨夜睡了一个好觉。有回到熟悉的环境的原因,却不能否认,也有林氏的手笔。

他原以为是妻子虚伪迎合,没想到竟然真是她贤惠妥帖。

倒叫他仿佛是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裴雪砚拧眉叹息,若非妻子行事歹毒,他愿意将她留下,做一个合适的端王妃,可惜……

至亲都可以暗害,她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留着这样一个女人做妻子,便是内忧外患,如何让人安心?

裴雪砚无法说服自己,又见日头东升,适才起身,自行更衣。

他在外多年,不惯让人贴身伺候这些琐事。刚系好衣带,门外便传来周嬷嬷恭敬的声音:“殿下,老奴来了。”

“进来。”

他清早便着人喊了周嬷嬷来问话。

裴雪砚净面漱口,接过温热的帕子擦拭手指。走到书案后坐下,抬眸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周嬷嬷。

沉吟片刻,问,“王妃入府这一年,行事如何?”

周嬷嬷弯了弯身子,心知肚明,她虽之前已经通过殿下身边之人转达过王府情况,可殿下素来谨慎,这是要听她亲口说才能安心,她略一思索,斟酌着道:“回殿下,王妃自入府以来,行事谨慎,将王府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外往来亦从未出过差错。”

“王妃对殿下的事,亦是十分上心。殿下回府后所见所感,皆为王妃心意。”

裴雪砚的目光掠过书房内饰,薄唇勾起弧度,“她性情如何?”

“王妃性情……”周嬷嬷拧着眉头想了想,跟在王妃身边一年,竟然还真看不出她的性情。

又念及丽妃娘娘嘱托,想让端王对林却枝有点好印象,早日圆房添上子嗣,话也尽挑好的说,“王妃沉静温和,行事妥帖,对内对外,从不曾授人以柄。”

“是吗?”裴雪砚微屈指骨轻抵桌面,沉默了片刻,唇角冷意渐深。

“本王知道了。”他疲惫地摁着眉心,“王妃既然将府中打理得好,你便好生辅佐。”

他是想尽早休弃林却枝,可他与林氏结亲不过一年,更是皇帝金口玉言,他尚且刚刚回京,若是回来便休弃妻子,于他名声无益,也难免会被多疑的皇帝当作把柄,以为他抗旨不尊,对上不敬。

这事情无论如何都要拖上一拖。

“是,老奴明白。”周嬷嬷躬身应下,心中暗叹。

殿下这是念及王妃辛苦,这才给了几分薄面,可到底无男女之情。若是如此,丽妃娘娘嘱托怕是难以成事啊。

眼见裴雪砚挥了挥手,周嬷嬷还想说些什么,也只能憋在口中,悄声退下。

——

林却枝早膳后带着青穗和南则去了小厨房,琢磨着给端王做些什么送过去。

说到底妻子探望夫君,是最合理的说辞。

到头来也不过做了份滋养脾胃的乳鸽汤。

端王金尊玉贵,什么好玩意儿没用过,林却枝从前吃饱都难,谈何会做餐食,也不指望端王吃了便忘不了,寻了由头过去便是。

可她没想到汤点亦不好做,依照厨子的教法倒腾了半天,险些没炸了厨房,才勉强做成一份。

林却枝将瓷盅周身擦净,装进食盒中又取了帕子细细将指节擦净,眉心冷淡得一丝情绪都无,直到指缝间揉弄得近乎染上红痕,适才将帕子随手一扔,眼皮子都不抬地吩咐:“走。”

主仆三人缓缓离去。

身后厨子直到见自家王妃身影拐过转角,一丝痕迹都再看不出,才重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这位王妃,气质可太冷了些。

午后,日头高悬,正是冬日里不算那么难挨的时候,省身楼内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墨香。

林却枝站在书房门外,迎着日光,手中提着红木食盒,指尖微微收紧,眉心也染上几分燥郁。

她知道端王喜静,身旁侍候的人都是多年老人,青穗南则便被她留在了院外,此刻只有她一人。

看门的侍从听崖进去禀报了。

十二月的天气真是冰寒刺骨,方才在小厨房一阵忙碌,她身上生了层薄汗,而今经风一吹,更是憋闷,脸上隐隐浮上潮红。

正想着,听崖从里头出来回话。

“殿下请王妃进去。”

林却枝松了口气,拎着食盒推门而入,绕过一个转角。

裴雪砚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执笔写字。

白色的常服衬得他肩背挺直,侧脸线条冷硬。执笔的手骨节修长如玉,肤色更是极致的白,手臂青筋毕露,边关多年,他竟然诡异地没有风霜痕迹。

林却枝倒是第一次见他穿白衣,方知自己对身量高瘦,气质清冷的男子毫无抵抗力。

这般清绝冷淡,无欲无求,却只是如此远远一眼,便让她心中鼓噪。

听见脚步声,裴雪砚知是妻子进来,并未抬头,也没理会。

林却枝不知自己竟然看得痴了,走到书案前不远处:“妾身给殿下请安。”

裴雪砚这才抬起眼,目光掠过她手中明显是食盒的东西,又落回她脸上。

妻子今日穿着淡青色的襦裙,发髻简单,只簪了支玉簪,脂粉清淡。

好一副幽怨而柔弱的模样。

“起身吧。”裴雪砚压了压眼角郁色,“可是有事?”

林却枝眼睫轻颤,将食盒稍稍提高些,略有些讨好:“听闻殿下在书房处理公务,甚是辛劳。妾身炖了些乳鸽汤,最是安神补气,又带了几样清淡的点心,想着给殿下送来,略解疲乏。”

说着,向前走了两步,将食盒轻轻放在书案一侧的空处,又道,“时下还是热的。”

裴雪砚看着那食盒,又看向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起饱满红润的唇。眉心蹙起。方才那点因妻子容色而起的念头尽皆散去。

而今他不过归家一天,林氏便急不可耐来寻他讨好。毫无贵女还有的矜持端庄,想来周嬷嬷说什么稳重得体,也有两分言过其实。

裴雪砚并非自负之人,并不认为妻子对自己爱得深沉,自然知晓妻子不过为了巩固地位,顺应母妃,适才如此讨好,可这也委实太过功利。

“有劳。”裴雪砚并不厌恶功利之人,可功利之人另外还恶毒,便不可同日而语了。

他薄唇起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公文,并未去动那食盒,也没有让她留下的意思。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焐雪
连载中51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