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端王虽还是冷冰冰的态度,但也未对林却枝失礼表达任何不满,她微微松了口气。
早膳摆好,两人落座,林却枝先为裴雪砚布菜。
她一边夹,一边轻声介绍,从素菜到荤菜,从汤点到甜品,抱着缓解尴尬的心思。
她能够敏锐感觉到裴雪砚身上的冷意。
一猜就知是因为昨晚的事,认为自己的妻子是个轻浮不堪的女子,如他这般端方君子,自然心中不喜。
林却枝觉的这判断也并无大错,她确实无赖,思及此,脸上讨好笑意更真。
“殿下,这个菜清爽解腻,可多用一些。”
裴雪砚听着她细碎的介绍,目光却落在她有些憔悴的脸上,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只会一味的讨好他,顺服他,或者……告罪……
裴雪砚见过很多女子,或灵动聪慧,或娇俏任性,或沉静温润,或飒飒英勇,却从未看过如她这般,无趣写在脸上,死水般毫无波澜的。
林却枝正夹着一颗虾仁,准备继续说什么时,裴雪砚忽然撇开了眼,觉得这样很没意思,打断了她:“食不言,寝不语。定宁侯府未曾教过你这规矩么?”
“……”林却枝夹菜的手猛然顿在半空,轻颤不止。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定宁侯府,沈氏或那些教养嬷嬷用挑剔而冰冷的眼神看着她。
斥责道:“大姑娘这般举止粗鄙,规矩疏漏,如何担得起世家女的身份。”
还罚她跪在祠堂,派人一守守上一天,不准起身也不能吃饭。
每每惩罚结束,她都是拖着快要残废的双腿回了自己院子,又要洗衣洒扫……
林却枝满心惊惧,被回忆中的感觉冲击得不知不觉间面色惨白,不能言语。
又清醒地想,其实各家有各家的规矩,并不会真一概而论什么不能用餐时言语。
端王今日如此刻薄,不过是因昨日之事以及清晨之事不满。
林却枝眼眶猛地一酸,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
为什么这天底下谁人都可以凌辱她?为什么走到哪里都摆脱不了?
她已经这般隐忍了,为何都要欺负她?
定宁侯府如此,端王府亦是如此。
可她不能发作,她没能力承担端王的怒火。
林却枝垂下头闭上眼睛,收敛起眸中涩意,连落泪都没有勇气,睁开眼后勉强将虾仁放入他面前的碟中,就收回手。
“是妾身失仪了。”她起身请罪,一面极力压抑着鼻音,虚伪地替侯府开脱,“定宁侯府自是教过的。是妾身愚钝,一时忘了规矩,请夫君恕罪。”
如今她与侯府并未割席,若放任端王议论,恐怕会惹来疑心。
可裴雪砚哪里还有这个心思,冷眼看着她伏下的身子,感受着明显的死气,无比生气,绷紧的唇角近乎颤抖。
又是这副样子,又是这副样子……
又是这副谁人都可以欺负的该死样子。
裴雪砚承认自己恶劣,因昨夜对她的身体反应而懊恼,还有清晨,莫名的火气,让他忽而对她发作,分明是他挑剔找事,她为何不辩驳呢。
是否换作任何男子只要有权有势,她便都可如此尽心?如此容忍?是否不仅是他?
“为什么?”他一时不察,竟然问出了口。
为什么非要将自己置于如此卑微的境地,为什么连一点真心都不愿意袒露?他甚至不明白,她究竟何错之有?
“什么?”可林却枝好似不懂他在问什么,惶然抬起头,用一双微红的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妻子的懵懂将他刺伤,裴雪砚略显艰涩地挪开眼,“没什么,罢了,你起来吧。”
他无论如何也理不顺心绪,索性不再看她一眼。
“是。”林却枝并不纠结他的敷衍,她习惯了旁人冷眼,自然也包括和她毫无情意可言的夫君,早就不会难过。
只站起身,重回位置,不再说话,也不再为他布菜,安静地自己用膳,眉目低垂,仿佛他身边并没有人。
但林却枝被这般数落,确实也没了胃口,勉强用了些,就起身告辞:“妾身用好了,殿下请慢用。府上还有账目未看好,妾身先去处理。”
说完,也不等裴雪砚回应,便转身离开。
裴雪砚坐在原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珠帘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她原来也是有脾气的,可脾气也只能这般大,大到只是未经他允许便离开。
裴雪砚第一次好奇,究竟是怎样的经历,养出她这般隐忍的性格。
可是罢了,他在意这些做甚,妻子既然明白自己对她无情,往日大抵便不会过来彼此为难了吧。
——
冬日渐深,日渐西斜,午后的阳光透过紧闭的支摘窗,落下迷离光影。
裴雪砚倚在临窗的软榻上。
他近来公务繁多,又因那日清晨之事,不愿再与妻子同榻而眠,再惹来情不自禁,还牵连妻子,便重回了书房。
他想,于他还是于林却枝都是一件好事。
他不必忍耐身体的悸动,睡不好觉,林却枝亦不必担惊受怕。
然而却不如他意,回了书房几日,睡眠反而越发不宁起来。
昨夜更是辗转至三更才勉强阖眼,一闭眼就是妻子从身后贴上来,与他言语。
“殿下……你我是夫妻……”
“您不想吗?”
燥得他根本睡不着。
而今暖阳融融,天边霞光温润并不刺目,蒸得人浑身舒服,他这般从不偷懒的人竟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梦里依旧是在倾雪阁中,裴雪砚不知为何自己会来倾雪阁,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选择,推门而入,眼前倏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窈窕却消瘦,是妻子。林却枝背对着他站在床榻边,头上簪了合欢花,那花妍丽,粉白色的叶子簌簌晃动,她穿着浅绿色的寝衣,身姿曼妙,一如那一日。
“合欢花……”
裴雪砚深深凝着那朵晃动的花,眸色渐而转深,心道,这又是妻子故意为之吗?
他忽而很想开口唤她过来,问她为何天色这么晚了,她却还不入睡?问她竟然这般想要与他欢好吗?
却也不用他开口,妻子已经转过身来。
“殿下,你终于来了。”
林却枝一双眼睛脉脉含情望着他,没有平日那种小心翼翼,反而一双眸子潋滟多情,如同一池春潮,漾着粼粼波光,里面全然都是他。
妻子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那怀抱柔软得一如那一日从他身后贴敷过来,带着诱人的馨香。
“殿下……”
裴雪砚瞬间僵在原地。
他想他应该推开她他该与她划清界限,该寻个由头休了她,而不是任由她这样抱着。
可抬起的手,却落在了妻子背上。掌心触到单薄的肩胛,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她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
鬼使神差地,裴雪砚收紧了手臂,甚至主动发问,“为何你今日这般主动?”
林却枝极为轻薄,柔软易碎得好像一个精心的瓷器,用力一些就会碎掉。
闻言将他抱得更紧,灵动的眼睛诱惑地眨了两下,吐气如兰,“妾身哪一日不曾主动?”
“分明是殿下不愿亲近妾身。”她不无幽怨地道,模样是裴雪砚从没见过的娇嗔。
他被这一眼迷得心神沉醉,只觉浑身上下俱为妻子而波动,终于克制不住,猛地低头,将人吻住。
许久以后的某一刻,林却枝一阵轻抖,紧接着攥紧衣襟的手陡然一松。
裴雪砚只看见她脸颊绯红,眼尾染着薄薄的春色,仰望头顶,满眼迷离,只不尽地呢喃着什么:“殿下……殿下……”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梦境里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渐而崩塌破碎。
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急促而又近乎疯狂的喘|息。
“……”
——
日头已经移了位置,室内光晕消散。
而裴雪砚躺在榻上,扬头看向头顶,瞳孔涣散,呼吸也未平复。
若是此刻有人进来,一定会震惊于从来霜冷绝情,无情无欲的端王殿下,竟然会露出这样的一面。
乱梦分明已经结束,可自己还陷在更深的折磨之中,一如泥足深陷,久久无法平息。
“林却枝……”
即便已经过去了一会儿,梦境里的画面还在脑海中翻涌。
这一切都清晰得像真的发生过。
不够不够,完全不够,他已经隐忍太久,自从回京,一直陷入温水煮青蛙般的情爱地狱里,不能脱身。
很快,房内响起更为真切的喘|息,比梦中的呓语更为动人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