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最刻骨铭心的回忆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斜切进房间,屋内浮着一层淡淡的暖白光。

文简缓缓睁开眼睛,后背与腹间的伤口随着身体轻微的挪动泛起一阵阵发酸的钝痛。

他没有立刻撑着身子坐起来,就静静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放空了好一阵。前一晚处理完各处伤口后身心都透着疲惫,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上午。

缓过精神,他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点亮屏幕,聊天框里堆满了章繁晋清早陆续发来的消息,发送时间从八点一直到九点多。

开头先是随口问他有没有睡醒,接着说起旅馆二楼开着咖啡厅,溪纽、张楠楠还有陈勃几人早就凑在一起过去了,打算趁着三天休整的空闲闲聊放松,问文简身体扛得住的话也过来一起坐坐。

他先是愣了愣,思考了一会,还是点开聊天框回了句话。

【我刚醒,手机开免打扰了。你们先喝吧,伤口好像有点撕裂,我一会再下来。】

发完他就下床去洗漱了,没再看手机。

正当他洗脸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谁啊?”文简只好先胡乱地擦了几把脸,然后搭着毛巾出去开门。

门刚打开,一个熟悉地声音响起:“我来接你的,洗漱好了没?”

门外正是章繁晋。

“?你来接我干吗?我又不是没长腿。”

“你不是说你伤口撕裂了吗,我怕你出事啊。不然以后就我一个人打怪不得被怪打成鼠饼。”

“呵,那我还得谢谢你。”文简冷笑几声,“你先去,等我吹完头再下去。”

“哦,那我等你。”少年不客气地靠着门框刷起了手机。

这人是听不懂话吗。

文简心里暗想,留下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眼神就转身吹头去了。

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他换了身衣服出来了。

今天的天气不算很冷,所以他穿了一身奶灰色的卫衣和一条深蓝色的阔腿裤。

章繁晋抬眼扫了遍他的穿搭,没多说什么,侧身让出道路。

两人并肩往电梯走,按下二楼的楼层键。

电梯门一开,咖啡厅淡淡的咖啡豆香气扑面而来,一眼就看见靠窗卡座里坐着陈勃、溪纽还有张楠楠,五个人正好凑齐。

张楠楠最先瞧见他俩,挥了挥手:“可算来了,我们刚点完饮品,正等着你们俩。”

陈勃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给两人腾出空位。文简拉开椅子坐下,章繁晋挨着他身旁落座。

章繁晋指尖敲了敲桌面:“等他吹了会儿头发,耽误了十几分钟。”

文简斜他一眼:“说不出什么好话就闭嘴。”

张楠楠笑着打圆场,把菜单推到两人中间:“快看看想喝什么,店里的拿铁和果茶都不错。”

文简指尖翻了两页菜单,没怎么细看,随口点了一杯冰美式。章繁晋在旁边补了句,再加一杯热柑橘拿铁。

溪纽撑着桌沿笑:“你们俩口味倒是分得清楚,一冷一苦一温一甜。”

陈伯端起自己面前的草莓拿铁抿了一口,漫不经心搭话:“在休息室待着闷得慌,我们三个先上来坐了好一会儿,正好等你们俩过来碰头。”

张楠楠把一盘刚上的曲奇推到桌子中间:“先吃点小点心垫垫,这个曲奇甜度刚好,不腻人。”

文简拿起一块曲奇咬了小口,安静听几人闲聊。章繁晋顺手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动作自然,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两人熟稔。

溪纽挑了挑眉,打趣道:“也就章大帅哥愿意提前守在房门口等人,换我们几个早直接上来咖啡厅了。”

文简耳尖微微发烫,没接话,低头抿了口冰水掩饰。

章繁晋淡淡开口解围:“刚好顺路,不麻烦。”

陈勃敲了敲桌面,说起正事:“对了,我们到现在好像还没有过具体的自我介绍,大家都说说是怎么进来的吧。”

众人沉默了一会,张楠楠率先介绍:“我叫张楠楠,今年20,我喜欢二次元,推初音未来。”说完她又歪着头想了想,“我那天睡前躺在床上刷短视频,点开一个标注‘限时密室体验’的链接,一点进去屏幕瞬间全黑,再睁眼人已经站在副本入口,连手机都直接消失了。”

陈勃紧接其后:“我叫陈勃,今年19了,喜欢弹吉他。高考完后,我是在家收拾旧游戏光盘,光盘突然冒出一阵白光,眼前一晃就直接掉进这个空间了,当时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光盘壳,稀里糊涂就成了新人。”

溪纽搓着有些粗糙的手心:“我是几年前出门赶夜路,路过一条没路灯的老巷子,巷子尽头凭空出现一道发光的门,鬼使神差走进去,就再也回不去现实世界了,算是最早一批被卷进来的人。”

几人转头看向一直没出声的两位,等着他们开口。

文简指尖微微蜷缩,垂着眼睫,先轻轻抿了一口曲奇,才缓缓抬眼看向围坐的几人。

“我叫文简,今年21,中英混血。我是本地人,至于怎么进来的我记不太清了,副本是我和章繁晋主动进入的,我的身世不太好,我想回到正常世界。”

“我靠,中英混血啊!怪不得你皮肤这么白,五官还这么立体。西方骨东方皮,牛啊!”陈勃显然有些激动。

“你居然21了?看不出来啊,不知道的以为你才17呢,长得也太显小了吧!!”张楠楠投来羡慕的目光。

文简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章繁晋也心领神会。

少年自然开口:“哈喽各位,我叫章繁晋,高考736分,今年20,安徽人。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和我爸妈出去度假,结果莫名就给我干这来了。”

“你比文简小一岁?”

“……你是在说我显老吗。”

“没有没有,只是感觉你有的时候好成熟。”

“啧,这叫魅力。”

三人人有说有笑,只有章繁晋一直撑着脸望着某个一直沉默的人。

“沉默的人”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慢慢地转过脸:“看我干嘛,我脸上有字吗。”

少年只是勾了勾嘴角扭回了头:“看你长的好看。”

文简欲言又止,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三天休整的最后一日,几人照旧在二楼咖啡厅消磨时间。

窗外阳光温和,杯里的咖啡已经凉透大半,闲谈的节奏慢悠悠的,全然没有副本里紧绷的压迫感。

还没等众人聊完,脑海里突兀响起系统毫无情绪的机械提示音,清晰盖过周遭轻柔的背景音乐。

【三日休整时限已全部结束,强制传送启动。】

【本次为系统指定高难度专属副本,危险等级大幅提升,小队扩容,将随机新增队员一名,当前小队编制调整为六人。】

刺眼的白光瞬间裹住所有人,桌椅、咖啡香、暖融融的阳光尽数消失,短暂失重过后,双脚重新落地。

溪纽、张楠楠和陈勃下意识挤到一处,章繁晋下意识往文简旁边挪了半步,悄悄将他护在内侧,目光快速扫过这片陌生的副本场地。

空地另一边独自站着一个男人。

利落清爽的黑色短发,身形挺拔,一身剪裁考究的浅色衬衣,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贵气。

他指尖轻握一柄墨竹骨中式折扇,扇子半敛,垂在身侧,五官生得格外精致好看,只是眼底淡漠,看不出半分情绪,透着远超常人的冷静与聪慧。

察觉到五人的视线,他才缓缓抬眼,语速平稳,条理分明:“雾野,副本机关、线索逻辑我有不少研究,分析层面的事可以找我。”

陈勃下意识压低声音和身边人感慨对方样貌出众,张楠楠也轻轻拉了拉溪纽的胳膊小声议论。

雾野全然不在意这些细碎打量,手腕轻转,折扇“咔”一声完整展开,素净水墨竹纹铺展开来。

他垂眸快速扫视周遭环境,不动声色梳理所有可见线索,周身矜贵疏离的气场格外突出。

章繁晋上前一步,作为原小队领头人简单对接:“我是章繁晋,接下来副本麻烦配合。”

顾野只是随意朝章繁晋轻点了下头,算作回应,视线却没在其余三人身上多停留半秒,径直越过众人,落在身侧安静伫立的文简身上。

他手中折扇轻抵小臂,姿态优雅有礼,清冷眉眼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意,缓步上前半步,语气温和克制,完全没有唐突的冒犯感。

“还未请教,你叫什么?”

其余几人都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放着领头的章繁晋不搭话,反倒先单独找上沉默寡言的文简。

文简抬眼淡淡看向他,神色没什么起伏,声音清浅平淡:“文简。”

“雾野。”他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竹扇,唇角极淡地弯了一点,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过分亲近,却能明显看出和对待旁人截然不同的在意,“往后副本同行,多有叨扰。”

说完他便退回原位,看似自顾自环顾四周环境分析线索,可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文简那边偏。

等候区前方地面散落着几块凹凸不平的碎石,文简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腹部旧伤微微牵扯,身形极轻地顿了一下。

雾野几乎是瞬间捕捉到这个细微动作,不动声色往文简身侧靠了半步,恰好隔开凸起的石块。

折扇轻抬,不动声色替他挡开旁边垂落的枯枝,全程动作自然得体,旁人只当是顺路避让,唯有两人能察觉到这份独一份的关照。

章繁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没出声打断,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指定高难度副本开启,执行强制分组分割机制,六人划分为两支小队,两处幻境空间相互隔绝,进度生死绑定,任意一队无法通关,则全员永久滞留副本幻境之中】

【第一小队:文简、章繁晋、顾野,传送目的地:旧魇四层别墅】

【第二小队:雾野、陈勃、溪纽、张楠楠,传送目的地:浮世街巷幻境】

刺眼的白光骤然吞噬视野,失重感裹挟着身躯拆分拉扯,前后不过数秒,周遭的人声、暖意尽数消散。

文简双脚落地的那一刻,整个人骤然僵住。

熟悉到骨髓的客厅装潢撞入眼底。

复古雕花吊顶、靠墙的深色实木书柜、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还有二楼回廊悬空的栏杆——每一寸布局,都精准复刻他六七岁时居住的四层别墅,分毫未差。

这不是任何普通幻境。

这是他埋藏最深、从不触碰、毕生不愿回忆的旧宅。

心底瞬间掀起巨浪,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发紧。

过往被死死压在记忆最底层的碎片轰然翻涌,年幼模糊却刺骨的画面密密麻麻钻回脑海。

就是这里。

七岁那年,也是这样安静死寂的白天,他在院子里摘下了一朵荼靡花。

年幼的他一步步爬上二楼,推开那间主卧旁的侧卧房门,却亲眼撞见了这辈子再也忘不掉的画面。

他的英国母亲,温柔爱笑、总带着浅梨香的女人,生命永远停在了那一天。

而他的父亲文常远,站在满地沉寂里,斯文体面,眼底却藏着彻骨的阴寒。

那是他一生所有阴暗与孤独的开端。

文简指尖微微发颤,神色褪去往日的清冷平稳,覆上一层极淡的慌乱与怔忡。

他不受控制地抬眼,目光死死钉向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间木门。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紧闭状态。

章繁晋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异常。

方才落地站稳后,他习惯性侧头看向文简,立刻发现少年浑身紧绷、脸色发白,整个人像是瞬间坠入了无人能触及的旧回忆里,周身气场冷得发僵。他立刻放轻声音,温声询问:“怎么了?这里你认识?”

文简没有立刻回话,心绪全然乱了。

一旁的雾野合拢折扇,原本冷静审视环境的视线,毫无偏差地落在文简身上。

他精准捕捉到旁人看不出的细微失态——指尖微颤、瞳孔收紧、下意识屏住的呼吸。

这位素来冷淡自持、刀伤痛感都面不改色的人,在看见这栋房子的瞬间,彻底乱了心神。

雾野眉眼微敛,清冷矜贵的神色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在意,却没立刻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往文简身侧靠了小半步,无声将他护在视野最里侧。

文简没理会身侧两人的动静,心底那股强烈的不安与熟悉感驱使着他,脚步几乎不受控制地抬动。

他沉默、急促又带着一丝怯意,一步步踏上积着薄冷气息的木质楼梯。

台阶踩上去的触感、细微的吱呀声、走廊墙面褪色的壁纸,所有感官全部重合童年记忆。

走到二楼走廊尽头,他停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指尖悬在门板上,迟迟不敢落下。

几秒后,他轻轻一推。

房门应声而开,屋内陈设完整、旧物摆放如初,还有那条暗红的地毯,和他记忆里那一天的场景完全重合。

就是这里。

没错。

这就是他的家,是他母亲离世、是他童年彻底崩塌的原点。

他伫立在这间房间的门槛边,浑身的力气像是被周遭沉寂的空气一点点抽空。

往日在各个副本里挨过伤口、扛过险境时都不曾流露过半分软弱的躯体,此刻控制不住地轻轻发着发抖。

房间里的一切都复刻得太过真切,靠窗的复古梳妆台、铺着米白色旧床品的双人床,甚至角落摆放着母亲从前常用来盛放香薰梨膏的玻璃小罐子,样样都和数十年前没有半点差别。

空气里缓缓漫开一缕淡淡的梨香,不是外界的熏香,是刻在他幼年记忆里,母亲身上独有的味道。

这股气味本该是他童年仅存的暖意,如今扑面而来,只化作密密麻麻的酸涩,狠狠攥住他的胸腔,叫他连正常的呼吸都觉得费劲。

七岁的那段记忆本被他长年刻意封锁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平日里刻意不去触碰、不去回想,久而久之,他几乎快要骗过自己,仿佛那段灰暗的往事只是一场模糊的噩梦。

可眼下置身原处,所有被压抑的情绪尽数破土而出。

那时的他还不懂生死,只知晓平日里会弯腰揉他的发、用温柔口音讲异国小故事的母亲,再也不会对着他笑了。

而戴着细框眼镜、永远举止斯文体面的父亲,褪去了所有伪装的温和,安静立在屋子中央,冷漠得如同屋内没有一丝温度的家具。

从小到大,没有人倾听过这份深埋的委屈,长大之后的他习惯独自包扎伤口、独自消化所有烦闷,向来对外人筑起厚厚的高墙,从不展露软肋。

长久以来他逼着自己变得淡漠麻木,以为早就熬平了这份丧母的刻骨悲痛。

直到再度踏入这间起居室,他才清楚明白,那些伤痛从来没有愈合,只是被他强行掩埋而已。

眼眶泛起一阵发烫的酸胀,他素来冷淡平静的眼眸蒙上一层氤氲的雾气,他死死抿紧嘴唇,咬紧牙关强压着快要溢出的哽咽。

身后,章繁晋跟上来的脚步顿住,瞬间明白这栋别墅对文简意味着什么,心底瞬间沉了下去,只剩满心的疼惜与谨慎。

雾野站在走廊不远处,握着折扇的手指微收。

他看着文简孤冷单薄的背影,看着他独自直面最惨烈的过往阴影,眼底的清冷渐渐沉下几分。

随即他抬眼,淡淡扫了一眼身侧的章繁晋,语气礼貌克制,却带着隐晦的较劲与轻嘲:“看来,你们之前并肩那么久,也未必知道他藏着这么重的东西。”

“闭上你的嘴。”章繁晋瞥了他一眼。

几秒的失神翻涌过后,文简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濒临破碎的雾气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没有哭,也没有失态。

从小到大无数个难熬的日夜早已教会他,脆弱毫无用处。

当年尚且年幼的他无能为力,如今早已不是那个只能缩在角落发抖的小孩。

指尖从冰凉的门框上收回,微微蜷缩,将所有颤抖尽数敛进掌心。

他轻轻吸气,再缓缓吐出,胸腔翻涌的酸涩、尘封多年的恐惧、无人知晓的委屈,全都被他强行压回心底最深的枷锁里。

身姿依旧清瘦却挺拔,看不出半分摇摇欲坠的模样。

章繁晋看着他强行平复情绪的模样,心头更涩。他没有上前贸然触碰,只是放得极轻的嗓音温温开口,带着极致的包容与安抚:“不用硬撑,这里没人会笑你,也没人会逼你坚强。如果难受,我们可以停一会。”

文简微微摇头,声音比往常更轻、更哑,却异常平稳,听不出半点崩溃的情绪:“我没事。”

短短三个字,轻得像风,却藏着他多年的隐忍。

他只是眼底深处还覆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郁,眉眼间的清冷裹着淡淡的疲惫,

雾野方才那句略带嘲讽的话,此刻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合时宜。

文简侧过身,目光扫过屋内熟悉的陈设,最后轻轻合上眼眸,再抬眼时,眼底只剩冷静的澄澈。

“走吧。”他语速平缓,“该研究怎么通关了。”

这一场副本,别人是闯关。

唯独文简,是重走一遍地狱。

写这章的时候我快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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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最刻骨铭心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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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效克制
连载中衿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