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要从我在何家见到雨夫人说起。”
何太太是雨夫人的牌友。那日在牌桌上,雨夫人难得到何家与往日的牌友相会,玩到最后,身上的金银珠宝都输了个干净,就以五斤鸦片膏作为赌注。
她把那十斤鸦片膏输了进去,当场就有些掉脸,也难得露出这副玩不起的样子。雨夫人起身,说不玩了,改日把鸦片膏送上。其他太太有意逗她,说,哪有你这样赊账,还害别人三缺一的,要么打电话叫人送个十斤来,要么就乖乖坐下,陪我们玩完。
雨夫人说,好啊,那今晚就算作娱乐局。意思就是,只打牌不论钱。这么一来,其他太太就不乐意了,阴阳怪气地说雨夫人现在越来越像个铁公鸡。打牌向来是有输有赢,现在你一输就要走,走就走吧,还留一屁股债,真是窜稀都窜不干净,走一路连汤带水儿。
这话就触怒了雨夫人,雨夫人打电话给家里,却是说得支支吾吾,最终钱也好,鸦片膏也罢,什么都没给送来。太太们大约也看出了端倪,接二连三地调侃,不就是五斤鸦片膏么,请个唱戏的来家里唱一圈也就这个价,雨夫人你这身段也是婀娜多姿,哪不比那小唱戏的好看?要不你就献唱一曲,我们都乐一乐,五斤鸦片膏也不要你的。
雨夫人恼了,在大堂里和太太们吵成一团,她不知道魏先生就在旁边书房与何先生同坐。太太们只当她是想赖账,魏先生却走了心。
魏先生铺平那些信纸,“其实像雨家这样的华商,收支的结构很明了。自雨老爷接手无相园起,雨家便不再做正经的生意,反倒是四处投资。雨老爷想要进入政界,雨家到最后,实际上成了殖民政府的养料。”
明奕逐个拿起信纸,那是魏先生经过调查给雨家假设的账目。
“雨老爷那时已年过七旬,他甩手离开,耗尽了雨家的一切,留下三个尚未成器的孩子。雨家的状况几乎已是无力回天,若还是这样奢靡度日,就只剩死路一条。政府已看清雨家的现状,毫不犹豫地抛弃这个用完的养料包,雨家只剩虚假的繁荣。所以在这个时候,伏堂春找上了你,明小姐。”
明奕放下信纸,将手搁在桌面下方,掌心都有些湿润。是的,魏先生带来的消息于她来说确实像一道晴天霹雳。雨家的一切竟然假的,竟然是专为她打造的金洞,金洞以后便是魔窟。这叫明奕怎么接受呢?这是一场完完全全针对她的骗局。
可笑的是,她在这个时候最先想到的竟是雨伶。雨伶她知道吗?雨伶也是骗局中的一环吗?一直以来,她都因为对雨伶的欺瞒而心存不安,没想到这么快就迎来反转。她明奕才是那个被骗而不自知的蠢蛋。
魏先生说:“你如果还想求证,有个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你去找到雨家真正的账本。是盈是亏,一目了然。”
说完,魏先生看着她,“现在是不是该谈谈我和雨伯的事了?”
明奕说:“我需要你留一封信给雨家。”
魏先生知晓她的意思,点头,“没有问题。”
和魏先生分别,明奕并没有回到无相园,而是在外枯坐,直到安妮来找她。安妮说,白夫人不愿意做外科手术。
“不做手术,她能痊愈吗?”明奕问。
“不能,除非奇迹。”安妮如实说。
明奕安静地坐着,像是魂魄在游离。头顶的风扇呼呼地转动,发出如老年人生锈的身体关节一样令人头皮发麻的磕绊声。
“也好,我今晚就和雨伶摊牌。既然白夫人不愿手术,雨伶或许要和她见一面。”
明奕说这话时,也并没有松一口气。她像是后园那只吃了发酵果实的云豹一样无精打采。星洲的天阴晴不定,眼见又有乌云聚拢,马上要挥洒大雨。
“怪我。”安妮说。
明奕摇了摇头,傍晚已至,她刚要走,雨就下起来,也借不到车。等雨停了,明奕终于借到辆汽车,载着她回到无相园。半路雨又下起来,汽车驶过一段泥路,行驶得很慢。往山上走时,两边漆黑如渊,那马来人司机吓得连方向盘都打不稳。
无相园大门的檐下为她留了盏灯,明奕也不知现在有多晚,反正肯定已经过了晚餐时间。那司机放下她,迫不及待地掉头走了,明奕下了车才意识到自己没拿伞,回过神来已经被浇成了落汤鸡。两名守门人撑着伞出来。
明奕起初没看清,待他们走近,她猜发现两人身形魁梧,肤色黝黑,瞧着不是中国人、不是马来人、更不是英国人,倒像是非洲来的人,比一般人都要高出一截。这就是魏先生说的守门人吗?这就是守卫森严的意思吗?
“明、明小姐?”
其中一人开口,发声生硬,咬字不准,明奕问了几句,才知他们不大懂中国话,倒是能说英语,拿钱办事,忠于主家。难怪魏先生说雨伯逃不出这里,就是拿钱来贿赂,也得能说得上话才行。伏堂春倒是费尽心思,想出这样的方法。
雨家人已经各回各屋,看到走廊上的西洋钟,明奕才知道时间比她想象的还晚。女仆在她的房门外等她,明奕叫她不用管,待女仆走后,她也没换衣服,径直下楼去。
雨伶打开门,看见明奕这副样子,有些惊讶。明奕进了她的房间,坐在那张贵妃榻上,忽然想起自己浑身是水,但很快又无所谓了,反正这张贵妃榻也弄脏了不止一次两次。雨伶问她,怎么不先换衣服呢?
雨伶站在那里,关切地望着明奕。
明奕也望向她,“雨家想要骗我的事,雨伶,你知道吗?”
雨伶一下僵在原地。
看来她知道。明奕又问:“那天晚上,就是……那天晚上,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明奕早就感知到雨伶心里藏着事。那晚她问,雨伶,你还有事瞒着我吗?雨伶回答说没有。雨伶好像不知该如何辩解一样,迟迟没有说话。
半晌,她问明奕:“你是怎么知道的?”
明奕摇头,拒绝回答。她真正想要求证的无非就那一件事。不管是安妮还是伏堂春,都曾说过一个词,那就是自以为是。故而明奕更多的是害怕。雨伶站在那里,貌似有些无措,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该走了。”明奕对她说,“我没有再留下的必要。”
明奕说完就起身,雨伶注视着她,好像想去拦她,却不知为什么站在原地没动。明奕走到门口,忽又停下,说:“明天解释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雨伶还是没出声。
雨伶太过冷静了,冷静得甚至让明奕以为是冷漠,超乎了她原本的想象。明奕站在门口,终不再停留,伸手开门。雨伶这才在她身后唤她。
“明奕,”她轻声道,“我们谈谈,可以吗?”
“雨小姐还要说什么呢?难道伏堂春的计划,你都不知情吗?”
明奕的话忍不住透出些怒意,她猛地回身,却见雨伶不知什么时候泪流满面,被她发现,才出声啜泣。明奕愣了一下,却仍然转身,坚定不移地往外走。雨伶追上去,从背后抱住她。
“明奕,明奕啊。”
雨伶在哭,明奕也心生难过,仰望着天花板,不使眼泪落下来。
“雨伶,如果我不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呢?”
这是明奕真正想问的话。她转过身,望着雨伶的双目。
“不知道。”雨伶避开她的视线,“我不敢告诉你。”
这句话一下就让明奕想起她瞒着雨伶的事,看来她和她一样,从一开始的无心到最后的有意。可雨伶好像又不一样,明奕就问:“菜里的青虫和小晚的尸体……是你吗?”
你想把我吓走吗?雨伶点头。明奕说:“我是一心一意想带你走。”
雨伶看着她。
“明奕,如果我说,我也在想怎么逃出这里,和你在一起,你会信吗?”
明奕一怔。
“无相园能通往外界的两条路都被人严防死守,姨母又控制着我。你看到无相园里因婚事上门的人都是假象,她根本不打算放我走。至于雨伯,姨母确实没想让你爱上他,她想让你爱上的人是我。”
明奕彻底怔住。伏堂春想用雨伶来控制她,她回想往事,似乎一切都形成了闭环,她和雨伶接触,她替伏堂春拿到雨伶母亲的遗产,她爱上雨伶,留下来拯救无相园。可伏堂春又如何控制雨伶呢?
“她以为她能控制我,我也让她以为,我还听她的话。”雨伶说,“可我只是一直在找机会。明奕,你有办法吗?”
得知真相的明奕久久无言,不知过去多长时间才出声。
“今天我出去,和魏先生见了一面。魏先生想在年后带雨伯走,故而请我帮忙,这就是我知道这场骗局的原因。”
“雨伯?”
“对。我答应帮雨伯逃出去,但也要他留下一封信,到时候我就借着这封信拆穿这场骗局。到时候无相园不管是仆人还是守卫,全都不会再听伏堂春指使。等无相园陷入混乱,伏堂春孤立无援,我们就走。”
“那为什么现在不行?”雨伶问她,“你能帮雨伯逃走,就不能帮我逃走吗?”
明奕忽然没了声,原本要跟她摊牌的事哽在喉间难以念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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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风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