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席先生。”明奕说,“伏堂春想要用席先生的死来掌控我。”
雨伶背过身,走到窗边,没有出声。明奕看着她的背影,解释:“那天我去了一趟警署,席家其实早已认定席先生的死是意外,可警察却一直不肯放弃调查。这是因为有伏堂春做幕后推手,我不知道她有什么样的势力,我只知道,如果警察认定是我杀了席先生,可以随时逮捕我。我可以溜走,但以后只怕都不能再来这里。”
明奕越发觉得伏堂春是个疯子,以偏执的手段妄图掌控一切。虽说到现在她已放弃原本来南洋发展生意的计划,但她需要给雨伶一个缘由。明奕的心有些乱,白夫人的事她压在心里,暂时未能说出。明奕在反复思索,觉得还是应该再等等,等她去见过白夫人,等她假意履行和伏堂春的合约,然后等她和雨伶获得自由的那天,她再去带雨伶见她的母亲。至少那个时候她拆穿了无相园的真相,伏堂春再也没有阻挡她的能力。
“既然她可以这样做,那你为什么不能呢?”雨伶问她。
“我没有门路。”明奕的话不算完全真实,但也确实是她心中的无奈,“这样太过冒险,所以我更想等她孤立无援。”
“好。”雨伶说。她明显是深深叹了口气,明奕其实能看出,刚刚她假作要走的时候,雨伶是害怕的。雨伶果然回头,是那样复杂的眼神,带着如明奕第一次和她告别时的那种担忧,也含着愧疚。
“明奕,你……”
雨伶像个不会表达的孩子,明奕其实还是生气,她怎么能不生气?明奕别过视线,说:“和我演下去,不要让伏堂春看出端倪。你要让她以为,我已经爱你爱得无法自拔。她骗了我们,她既没打算放过我,也没打算放过你。”
明奕这话也像是说给她自己听,雨伶并不知道明奕其实很了解她和伏堂春之间的事。身上的湿衣贴在皮肤上,明奕觉得她该走了,今晚已经够了,于是便兀自往门口走去。西洋钟当当地敲了几下,雨伶略显紧张,却还是目送她。
明奕向伏堂春宣布她要延后婚期。
这么做的缘由是因为魏先生给她寄了电报,敲定了日子,日子较为靠后,而雨夫人等人又巴不得把她和雨伯婚事的消息借过年之机四散出去,这样是逼着明奕做准备。明奕说要延后,也有想看她们急眼的心思。
到了晚上,雨伶便拿她们白日明奕不在时的所作所为当作谈资。
“他用烟盒砸雨伯,大喊着说:‘雨伯!你这个坟堆里爬出来的挺尸,你为什么就不能争争气?’”
雨伶站在房间正中,刚掷了个沙包出去,当作烟盒,随即对着房间角落的衣架怒目。很快,她又变了副神态,抓着衣架上的衣角。
“‘你给我钱!我欠了何太太五斤鸦片膏,她们羞辱我,叫我唱曲儿!你想叫人知道雨家的现状吗?’姨母很生气,姨母掐着夫人的脖子,‘谁叫你出去赌的?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叫你和你哥哥一样这辈子站不起来?’夫人对姨母破口大骂:‘我迟早杀了你个贱人!’”
明奕坐在床沿,笑得不能自已,又不得不克制着自己不能笑得太大声,以防把女仆招来。这是她们每晚的乐趣,明奕也难得看到雨伶像这样有生气。等雨伶演完,明奕就上前,从背后抱住她。
“再陪我演一个桥段好不好?”
雨伶问是什么。
明奕就说:“那晚我们在窗台上的桥段。”
明日就是除夕,白家人都不在医院,安妮替明奕引开了看守的医护,那里面有白家人或伏堂春的耳目。明奕乔装打扮了一番,穿上了一身天青色的旗袍,把头发散下来。这身旗袍是她从雨伶那里拿走的,于雨伶来说有点宽松,于她来说刚好合适。
白夫人在单独一间病房里。明奕把旗袍穿在里面,外面套着医生宽大的外衫。她叩响病房的门,随后就进去。初见白夫人时,只见她像只干瘪的猪笼草,脸庞的皮肉虚脱地挂在骨骼上,见有人进来,眼皮挣扎地开合着。
她其实不老,只是病态缠身。百叶窗关着,室内和室外一样阴沉。白夫人又像冬天在枝头风干的枣子,萎缩在铁床上的被褥里。
“注射吗?”
白夫人的声音低沉沉的,看着明奕询问。明奕脱下医生的外衫,走到床边蹲下。
“母亲。”她唤道。
白夫人一下僵在那里,没有动静。
明奕想叫白夫人提前写下将财产全部留给雨伶的遗嘱。得知雨家的真相后,明奕不得不提防伏堂春。她那样的人,怎么会在这种情况下放心先让明奕拿到财产呢?所以明奕猜测,伏堂春一定留有后手,或许就在明天。
“雨伶吗?”
白夫人问了一句,隔着昏暗的空气努力看向她。明奕点头,又唤了一句,“母亲。”
白夫人好像有了些力气,她以双手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向上移动,靠坐在床头。她的眼睛直直盯着明奕,一下都没移开过。
明奕静静地望着她,就像雨伶望着自己的样子。白夫人的目光里隐隐带了点审视,与刚才大有不同。那种目光里也没什么温情,明奕在她眼中似乎只是来探病的熟人。
“自己来的吗?”白夫人问她。
“嗯。”明奕回答,“自己来的。”
“你今年十九了。”白夫人说,“打算成家吗?”
明奕暂未回答,似是想了想,才说:“姨母在替我安排。”
白夫人随便点了点头,说:“上一次见你,你还在玩那只白瓷兔子。”
她毫不避讳地提起往事,明奕便说:“是青花瓷兔子,您买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白夫人看她的目光终于温和了一点,说:“离我给你寄电报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
“姨母不让我出门。”明奕说。
“她知道我生病了吗?”
“不知道。”
“胡说。”
白夫人骤然斥了一句,静默了一会儿,问她:“怎么跑出来的?”
“买通了守卫。”明奕回答。
看来白夫人什么都知道。白夫人这才舒了口气,明奕除了说话时看着她,其余时间便低垂着眼帘。白夫人并没有太多话,这倒与明奕想的不太一样,她更像是急于交代后事,多的一句也不往出吐。
“你应该知道,我不行了。”
明奕未曾接话,只等白夫人继续说:“等我不在了,李复会去无相园接你。他是你可以信任的人。他会提前买好船票,带你到中国。你愿意吗?”
明奕依旧没有应答,直到白夫人问她还有没有别的话,没有的话就让她走。明奕就起身,穿上医生外衫,转身离去。她听见白夫人在她身后轻咳,明奕压抑已久的心里突然就不是滋味,故而走得很慢,像是有事未了。忽然,白夫人叫住她。
“雨伶啊,”她用略带卑微的语气说,“别怨我了。”
明奕忽然也就控制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一边哭,一边在心里埋怨自己。真该死啊明奕!这个关头你哭什么?明奕却是忍不住,干脆放声哭起来,她能感受到雨伶母亲在她背后望着她。
“你身边该有个人一直守着才对。”明奕回身,对着她说,“怎么能一个人也没有,就剩下你自己呢?”
白夫人再度支撑着坐起来。明奕泣不成声,却知道她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说:“我不是雨伶,雨伶被关在无相园,还有人觊觎你想留给她的财产。她根本没收到那封电报。你要想见她的话就撑住,初十那天我带她来见你。”
感谢阅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0章 风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