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月惘

无相园的年就这么过完了,只是还没到十五,处处都有年味存着。盆栽上的红绸没有取,灯笼没有摘,仆人们玩闹时剪的小窗花也贴在原处,每晚还要放点烟火。走亲访友从大年初一的密集到现在逐渐稀疏,就像树木阴阳两面的过渡。

过年很累人,伏堂春等人每到晚上回来,连话都不多说,只有烟花声在山壁间回荡,她们只听个声,看也无心看。仆人们和主家对无相园的理解完全背道而驰,主家心扛重负的时候,仆人们对无相园未来的憧憬到达了巅峰,幻想着明年这个时候,红包都是双倍领的。

然而好景不长,无相园终于发生了一件翻天覆地的事。

清晨,一名男仆从前园的正门里跑出去,而仆人一般都走侧门。男仆跑到前后两宅中间,用能把所有人喊醒的声音惊声宣布一件事。

“不好了!少爷私奔了!”

无相园里所有的人都闻声而来,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比发生命案时还要激动,将那男仆周围围得水泄不通。男仆手里高举着一封信,四周是鲤鱼一般拥挤着等待投喂的人。

直到一名女仆出声:“少爷和谁私奔了?”

男仆才颤颤巍巍地说:“和、和魏先生。”

伏堂春拿到信纸的时候,信纸四角都已被揉皱,不再崭新。她越读越发抖,连脊背都不由自主地僵直,一颗心宛如擂鼓。

亲爱的雨家亲人们:

当你们拿到这封信的时候,你们的雨少爷应该正坐在我身边,在邮轮的餐厅里吃早点。在无相园的时候,我问他喜欢吃什么,他说喜欢在早上来块儿煎牛排,于是我特意向主厨预定了这道餐点。

就在昨晚,雨少爷按照和我的约定在无相园前的岔路口见面,我带着他走了。

不问就取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我一早预料到了,所以特意择吉日上门,留下金条一盒、珠宝一套、字画三幅等,就当是聘礼。

礼轻情重,以后虽不再往来,但也希望这点薄礼可以助无相园渡过难关。

哦,忘了说了,我不介意你们骗我的事,我从不和身陷困境的人计较。无相园名存实亡,岌岌可危,全仰仗未来明小姐的帮助,我倒有点替她担心。

最后,祝愿你们一切顺利。送礼本该投其所好,只可惜雨先生不缺鸦片抽,除此之外,我便不知道雨先生的喜好了。

永别。

明奕站在伏堂春的书案前,对她怒目而视,气得浑身发颤。她一挥手将书案上的东西全扫了下去,叮呤咣啷摔了一地,伏堂春看着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们很有能耐啊!”明奕冷笑着说。

无相园是个空壳的事实、无相园的阴谋诡计,随着魏先生的一纸书信全部暴露在阳光下。伏堂春的骗局还未出生即是入死,骗过了明奕,却没骗过神通广大的魏先生。明奕这些天没由来的忧虑、怀疑,终于有了去向,只可惜她自己都想象不到,会是这样庞大的答案。

这样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阴谋虽然被及时叫停,可也拦不住明奕的滔天怒火。明奕几乎是气疯了,对伏堂春发出一连串的质问,伏堂春一条也答不上来。你故意和警察串通作伪证,是为了困住我,对吧?明奕问。伏堂春不说话。你们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知道,对吧?伏堂春也不说话。

明奕气愤地冲出去,外面是无相园华丽的躯壳。她看着这一切,觉得是无与伦比的荒唐可笑,回想起来,甚至都记不清当初这个包装精美的囚笼是怎么迷住了她的眼的。她像条泥鳅一样不停地往里钻,那些欠缺的思考一瞬间都涌上心头,虚无被揭穿后曾经示警的念头才被放大。

仆人们连声音都没有。无相园还是穿红着绿的,过年的喜庆还停留在那儿,人却是一点都喜悦不起来,甚至是满地悲凉。桌上茶壶空了,无人添水;地上的灰尘扫到一半,也无人继续。

明奕环顾四周,竟觉得凄清。

伏堂春跟在她后头慢慢下楼来,行动如龟。雨夫人也推着雨先生走了过来,脸上寡淡无光,两具干尸一样。明奕忽然开始飞速行走,走遍无相园的各个地方。她冲到一张不起眼的半月桌前,拿起一个瓷瓶,细细研究起来,伏堂春就在旁边看着,也不阻拦。

明奕终于认定那是个假古董,把它放下。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每到一处怀疑的地点,就停下来细细察看,那点父亲留下的鉴宝的手艺竟全用在了这种地方。

被她发现的假古董越来越多,明奕惊觉,她早些时候感到不对劲的事都在此时一一应验。原来上天早就暗示过她,是她自己被无相园迷了眼,选择了忽略。越是角落里的,做工越是粗糙,她以前看到,怎么就完全不质疑呢?真相竟一直是在这些不起眼的角落里。

假古董全被她挑捡了出来,一件接一件,越积越多。再看一旁的雨先生,竟也被气得浑身发抖,他一下就知道这是谁的杰作。他目光怨毒,落在伏堂春身上,而伏堂春此时自有人找她的麻烦。

雨夫人疯了似的扑向伏堂春,狠狠地骂她、打她,在她那张美艳的脸上抓得全是血痕。伏堂春容不得她这样,咬牙切齿地还手,最终和雨夫人扭打在一块儿,头发和衣裳被抓得凌乱。

“你个贱人竟用我们的钱买真古董,再换成钞票装你自己兜里!竟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们好!真是无耻!”

“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这么做,全是为了无相园。你要是有本事,你怎么不来做?”

无相园的大堂里乱成一团,明奕却还未能完全宣泄,翻遍了古董,她跑到厨房里去。厨娘和几个女仆都坐在台阶上,沉默无言。早餐烧了一半,包点还在蒸笼上、酱汁也在锅里熬着,仆人们却无人有心去管,大概也是知道今天这早点做好了也没人享用,就连她们自己也没这个心情。

明奕进去翻箱倒柜,也无人在意。厨房的菜窖里还放着今天刚运来的新鲜蔬菜,各种大料、油盐酱醋、做菜所需的佐料都摆列在这里。明奕也不知她要找什么,可她就是不停翻找着,菜窖里的泥土味、阴湿味、辛香味混杂着冲她而来。

终于,明奕发现一只箱子,她把箱子打开,里面全是用线绳仔细包裹的油纸包。明奕现在最相信的就是自己的直觉,她干脆把箱子搬到外面,提起那些纸包来看,见每个上面都有字。

写的全部是菜名,粗略一看,最多的要属“上汤鱼翅”,还有“炖汤一号”“炖汤二号”“早餐酱”“晚餐酱”……明奕心里一片混乱,拆开一包上汤鱼翅,见里面是香味扑鼻的细粉,像是用香料研磨制成的,明奕看着那东西发呆。

“厨房一直缺帮厨,和夫人说,夫人一直不肯找新人来。小晚一直忙着厨房的活计,可她现在也不在了。夫人又嫌耗费太高,停用了冰窖,厨房的活儿一直干得不便利。”

厨娘不知何时走过来,与明奕一同看着她手里的料包,“园里又总是有晚宴,我们忙不过来。这是我祖传的手艺。”

说完,厨娘拿过油纸包,烧了锅水。水开的时候,她把料包全倒进水里,料顿时化开,水顿时变了颜色,也变得黏稠。里面的干贝、火腿、鱼翅吸水膨胀,渐渐和汤融为一体,变成明奕熟悉的样子。

厨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明奕退后两步,不知该继续感叹荒谬,还是该觉得自己和这锅汤有着说不出的共同点。她跑出厨房,心想,管它什么的,她现在就走。她一路跑,顺着柚木楼梯上楼,发出“咚咚”的声响。可她看到远处走廊上的一个人影,双脚就像固住一样动不了了。

明奕看到雨伶的时候,终于深深地明白一个词的含义,叫失魂落魄。她望着雨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透出骨髓,一下子什么气焰也没了。

是啊,雨伶肯定也知道,雨伶怎么会不知道呢?

雨伶也望着明奕,是一种无话可说的神情,眼里带着点难过的底色。百叶窗都关着,走廊里很黑暗。明奕像是最后提起全部的力气,拉开灯,走到她面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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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相园
连载中山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