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月煌

农历新年是远游在外的华人共同的灵魂寄托。小年祭灶一过,园里的人就开始为过年做准备。里里外外的清扫是首要任务,装扮是锦上添花。天一亮,仆人们就开始泼水洒扫,水里混着淡淡的花草香气。

屋里的盆栽也要更换,枯萎掉的、叶片发黄长势不佳的要撤下,换成新送来的金钱树、金桔、银柳,枝叶用红丝线系着,搬到了位置再松开。厨娘也频频外出,和司机一起上街置办年货。饭桌上时不时会出现新的菜式,是厨娘让众人先尝过,当作年夜饭的备选。

雨家过年躲不了清闲,除了除夕那日,往后又要待客。伏堂春像是给孩子洗脸的母亲,抓着无相园的每一处指点,一处都不肯遗漏。无相园在这短短几日实在是大放异彩,明明什么都没变,可就像是万象更新。仆人们跑进跑出,伏堂春忙里忙外,显得雨夫人和雨先生越发清闲,甚至一天不都不出房门的。雨伶雨伯也是如此。唯有明奕要在年前访友,她一走,无相园彻底像是一座空有仆人忙活、没有主人的园子。

雨家为了新年,以及新年之后的喜事,轰轰烈烈大张旗鼓。

伏堂春清早刚从外面回来,正好遇到明奕要出门。明奕这两天总是少言少语,和任何人都不多话。伏堂春问她婚事的打算。

“明小姐,我要先统计两边的来客。你那方有哪些亲友?有干娘干爹吗?”

明奕家中二老早逝,也不曾听她说有近亲,婚事从头到尾都由明奕一人做主。没有媒人上门、没有交换八字、没送聘金聘礼,该有的流程因明奕无家无室全部作废。伏堂春很在乎明奕的意见,总要询问她。

“没有。”

明奕并没有认真作答,走出大门,才回身问她说:“订婚宴在哪天?”

“正月十七那天是个不错的日子。”

“往后延一个月吧。”明奕说,“过完年我得回一趟苏州。”

伏堂春进了屋,雨夫人推着雨先生等在祠堂门口。雨先生嘴里叼着根普通的香烟,狠命地吸吮,怎么吸也吸不到心里去似的。伏堂春看了她们一眼,拨转脚头走进祠堂。

“她说什么?”雨先生问。

“延后订婚,延一个月。”伏堂春说。

雨先生气急败坏地用手猛砸轮椅,雨夫人像是听到什么噩耗一样,木然跌坐在圈椅上。

“她走得急,等她回来,我再和她商量。”伏堂春靠坐在桌沿,用扇骨轻轻敲击着桌面,沉思一样。

“为什么?”雨夫人问。

“她说她要回苏州一趟。”

“她要跑?”雨先生说。

“我看不像。”伏堂春琢磨着记忆中明奕的神情,“她要跑早跑了。”

伏堂春说的倒是事实。忙活了这么久,三人以倾巢之力编织出的完美骗局,连魏先生都能骗过,怎会骗不过明奕?捕鸟的竹笼已敞开多时,里面的稻谷日日换新,麻雀就在外面观望,越走越近,警惕、试探,已经走到笼子的边缘。伏堂春就躲在树后面,手里握着埋在草丛中的丝线,麻雀一进去吃稻谷,她就猛拉丝线把笼子关上。

“等她成为雨家的人,我会好好摸清她手里的财产,让无相园和她融为一体,同生共死。她想走也可以,但一定会脱一层皮。”

雨先生嘴里的烟卷燃到末尾,他像吐槟榔汁一样吐出烟屁股,顺带咳嗽了两声。他的咳嗽声像是久未上油的机器、即将发动的火车,卡顿又嘶哑。

“你太弄得奢靡了。”他说,“照这样下去,雨家可撑不到她的婚宴。就算婚宴完成,这也只是做成了第一步。想把明奕拴牢,还远远不够。”

雨夫人瞪大眼睛,狠命地点头,对伏堂春说:“你不能让她拖延婚期,就在年后,最多在年后。”

伏堂春眯着眼睛,祠堂的景象变得昏暗又模糊,她全是的心力和心血都已沸腾到极点,可她觉得还能坚持。事情过了全靠运筹帷幄的地界、进入稳扎稳打的阶段,凭的就是一股执念。雨先生吐出的烟气缓缓下沉,让她眼前的景象恢复清晰。

“明奕会留下的。”她确信道,“不仅会留下,她还会无怨无悔地就活无相园。因为…明奕犯傻的时候,总是很倔强。”

雨先生掏出烟盒子,发现里面已是一支不剩,恼怒地将铁盒抛向远处,正好砸在站着的雨伯身上。雨先生就又举起双拳猛砸轮椅,向雨伯发怒,“雨伯!你个坟堆里爬出来的挺尸,你为什么就不能争争气?”

雨伯那里还是没有任何回应。伏堂春往外走,忽然听见雨先生叫她。

“喂!把古董卖一些吧!还摆在那儿有什么用?还有,爸留下的东西真像你说的,只有那么点吗?”

伏堂春停下,静静注视他,说:“对,就那么少。令尊是只恶鬼,你不知道吗?”

当一行人全部从祠堂里出来的时候,见到的是雨伶一个人坐在堂中喝茶。雨伶静坐在那里,望着门外的天光。雨先生板着脸孔,问她是不是偷听了,问她听到了什么,雨伶一句话也不回,只当没听到似的。

“回你的房间去。”雨先生命令。

雨伶不为所动,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回你的房间去!”雨先生又说了一遍。

直到伏堂春上前,唤了一句雨伶,雨伶才转头看她,放下茶走了。雨先生恨恨地对着她的背影说:“你倒是好,可以踩着没落的无相园飞到兴旺的无相园去。”

雨夫人也一同咬牙切齿,“把她的首饰都卖了吧!不是这里的人,凭什么花费那么多?”

她们没有听到伏堂春回话,雨先生转过头。

“为什么用看恶鬼一样的眼神看着我们?”雨先生问。

傍晚时分,伏堂春前脚出门,明奕后脚就回来。今日雨夫人和雨先生竟都在饭厅,像是专门等着明奕一样。明奕一踏进饭厅,最先问的话竟是雨伶在哪。无人回答她,她连问了两遍,才看见雨伶从侧门进来。

明奕就问她,要不要和我上街逛逛?外面热闹得很。

雨先生一听这话,就火急火燎地跳出来反对,“她怎么能上街!”

明奕没有理会她,只用询问的目光望着雨伶。雨伶点了点头。

“走!”

明奕一把拉起她的手,在仆人们惊异的目光下,带着她跑出无相园。门口的路上停着一辆轿车,这并不是雨家的车,雨伶疑惑地看向明奕。明奕坐上驾驶位,叫雨伶坐在她旁边。

“这是我借来的。”明奕说。

车子一下就驶离了这里,驶向繁华热闹的市区。雨伶眼前的景象逐渐从层层叠压的树木转变为车水马龙的街景。美中不足的就是明奕刚学会开车没多久,要么猛冲要么急刹,像是在通马桶。正当雨伶要吐出来的时候,明奕终于一个急刹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车门拽着雨伶下去。

这里是华人区最繁华的街道,除夕前夜,街上张灯结彩、挤满人群。两边的莱佛士店屋开张叫卖,骑楼檐下挂着灯笼与花灯。街上有两辆缓慢前行的花车,四周围着彩灯,也看不清那车上的人,只能隐约见灯光之中有不同的手臂挥动。雨伶忍不住驻足,观望不前。明奕握着她的手,问:“要不要过去看看?”

雨伶就随着明奕融入人流。街上唱歌跳舞、耍杂演戏的全都有,迎面跳过来两只舞狮,一红一黄,头和尾上上下下起伏不定,眼睛能眨,嘴巴能张。舞狮在雨伶面前的路段停留了一会儿,引得人群拍手叫好后,就忽然蹿向远处,顺着几根木桩蹿到顶点,扬起前爪,人们更是一阵欢呼。

再往前走,一群身着洋装的青年吹着口琴排队而来。明奕说:“那是音乐社的人。”青年们过去,又有人手持钢剑,剑拴红绸,在表演剑舞。

两边吃食丰富,有沙爹肉串、有各种糖水,再前方雨伶见人们都在一个建筑前围观。等过去之后,发现是一个挂满红绸的戏台,上面的人不像是演传统戏曲,看打扮倒像是演话剧。

“这看着像是潮州人弄的戏剧社。”明奕说,“是最近几年流行起的东西。”

白话戏剧倒是比戏曲更吸引雨伶,雨伶和明奕站在台下看了一会儿,忽见夜空上接连绽开烟花,炮响连连,异彩纷呈的。明奕倒是被吓了一跳,雨伶则仰头观望。人们都停下手头的事看烟花,舞龙的也不舞了。

“你看,今天人很多,谁都能上街。”耳边是明奕的声音。

一场大雨突发地降落下来,人们四处躲避,烟花也给浇灭了。只有一群吹着口琴的青年人顶着大雨闲庭漫步,丝毫不在意似的。雨伶也和明奕逃窜,人们都往两边的檐下跑,两个人则跑到旁边一处废弃的土地庙里,透过门洞往外看,灯还在亮,雨还在下。

雨伶和明奕都有些喘息,身上也全是雨水,明奕这才察觉到时间,像要借着门外的光看看手表。雨伶却一把环抱住她,吻住她的唇。

明奕狠狠地愣了一瞬,随后也抱紧雨伶的腰,一下又一下地辗转亲吻着她。两人的身躯紧紧贴着,亲吻也从温柔缱绻渐渐由明奕主导着转变加快。土地庙很黑,雨声很大,明奕心中毫无思绪,也不知她们要这样吻多久。明奕吻着雨伶柔软湿润的唇,吻着她略显冰凉的脸颊,直到她的脸颊的温度也变得火热。雨伶稍睁了下眼,却又舍不得离开她,以致逐渐撞上身后的墙壁,她与明奕就相拥着依偎在墙角。

最后,明奕感觉雨伶轻咬了一下她的唇,带着恼意的。

“等我,雨伶。等我。”明奕乞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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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月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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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相园
连载中山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