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月笼

明奕终于见到雨伶。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一个人往来。窗户离得远,故而显得阴暗。雨伶站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着。

刚刚发生了什么?明奕问她。

雨伶抚着心口,摇了摇头,转身往亮的地方走,明奕就跟着她去。直到走到盥洗室,雨伶才说:“你看这地上。”

明奕依言朝地上看去,只见全是水,她想往里走,却被雨伶拦下。她又见雨伶指了指角落里的香皂,“当心滑。”

明奕不禁望向雨伶,雨伶说:“他以前就这样捉弄过小晚,我让姨母教训了他。”

“那他是想……”

“捉弄我的女仆。我叫她不用来伺候我洗澡。”

雨伶绕开地上的水,走进盥洗室。明奕则扯了一块儿干布扔在地上,将水吸去。雨伶打开龙头,给浴缸放水。

“我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总是害怕像这样泡在水里洗澡,全身浸在水里的感觉让我难以呼吸。女仆带我洗澡的时候,我总是抗拒。那一段时间,我蓬头垢面,园里的人都说我疯了。”

“后来呢?”明奕问。

“祖父叫女仆把我按在水里。”雨伶抚摸着浴缸边缘,“我一直在发抖,还把额头撞破了。”

明奕没有说话。雨伶垂头,瞧着水位上升,问:“昨天你和魏先生一起吃饭了吗?”

明奕点头,但没有出声。雨伶抬头看了她一眼,就又将目光垂下,“你觉得魏先生怎么样?”

热水不断涌出,水汽从浴缸内溢出来,再弥散开。明奕感觉自己露出的皮肤都有些润湿。她对雨伶说:“魏先生以后不会再来了。”

“是吗?好可惜。”雨伶关了水龙头,“姨母好像对他很满意呢。”

“结婚不该是你满意才对吗?”

“我对洗澡这件事也一直不满意。”雨伶看着满缸的水,露出发愁的神情,转而抬头注视明奕,“明小姐,你有什么办法吗?”

明奕回望着她,忽然缓缓朝雨伶走近,在她面前停下,“我有办法。雨伶你会照做吗?”

雨伶轻轻“嗯”了一声。

明奕却又转过身背对她,面向窗户。那扇窗户敞着,原本的红色窗幔换成了蓝色,位置还是那样低矮,容易叫人跌下去,故而把用来放杂物的春凳清空,摆在窗下,稍作拦截。

“我母亲教我做菜的时候,说她不管遇到什么问题,最终都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我在上海住的那些饭店里,有些装有淋浴器,洗澡也不是非得泡在水里。所以你不喜欢的事,完全可以换一种方法解决,有时候只是时机没到……”

明奕转身回来,见雨伶正望着她。明奕指了指春凳,说:“你去坐在那里吧。”

雨伶就过去,顺便拉上窗幔。她坐在凳上,盥洗室里充满被窗帘滤过的蓝色,有些昏暗,地上的水像蓝油漆。她和明奕面对面,明奕背过身,雨伶将衣裙都脱下来放在一边。待明奕再看的时候,见她只穿着里衣,就说可以了。

雨伶坐等着,明奕一手拿了块儿打湿的浴巾,一手拿着水瓢,替雨伶擦拭身体。水瓢里的水倾倒在雨伶身上时,明奕问她:“这样感觉好一点吗?”

雨伶点头,明奕就继续这样替她洗澡。躺下吧,明奕说。雨伶就仰躺在春凳上,看着明奕被水溅湿的衣服。

明奕替她洗头发,雨伶就侧躺,面对一面湿漉漉的花砖墙。

“明奕,小□□是什么意思?”

“骂人的话。”明奕抓揉着她的头发,“别理他。”

“我好像在哪听过……”雨伶仔细回想,也没想起来,“为什么这样说?”

“他想骂你,总得找个理由。”明奕说,“好了,转过来吧。”

她冲洗掉雨伶头发上的泡沫,雨伶翻身,一只手垫在脸颊下面,“我是不是很像一株植物,一株没有光照却能活下去的植物。”

明奕看着她苍白的肌肤,因侧躺而内陷的侧腰,细且长的两条腿,心也因此有些不受控制。雨伶实在漂亮,她不由自主要去看,很多想法也由不得她自己。雨伶身上还有香皂沫没洗掉,府绸抹胸湿漉漉地贴在胸前,她坐起身来,湿掉的长发搭在肩膀上,任由明奕摆弄,目光追随着明奕的面孔。明奕却将目光都放在水瓢上,一声不吭地干活儿。

“好了。”

“我没有衣服。”

“我去替你拿。”明奕把手里的浴巾搭在一边,“剩下的地方,你自己洗吧,我在外面等你。”

“很冷。”雨伶她身后说。

明奕就四处翻找,找出条干浴巾,一下披在雨伶身上,将她裹住。明奕攥着浴巾的手久久没有放开,不知道在想什么,雨伶也不说话。

“雨伶。”明奕说,“以后不要往我的碗里放青虫了,我很怕虫子,就像你怕洗澡一样。”

明奕去给雨伶拿衣服。走在路上,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胸腔里一股火热,喉咙也干得发紧。那分明是让她脸红心跳的场景啊!也是在那种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雨伶的模样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还激起了她的探索欲。她越控制,就越忍不住去想,想法开始不着边际。明奕有点生气。

该死!谁会不喜欢她?

明奕的脑子里一边是雨伶的影子,一边是近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项。带着一股火气,她进了雨伶的房间,打开雨伶的衣柜翻找。里面的衣服在她看来也都没什么区别,明奕静不下心。直到她拽开旁边的柜门,一堆不知名的东西朝她涌出来,埋没了明奕的脚踝,明奕才霎时间愣住。

她低头,发现从柜子里倒出来的全部是布缝的玩偶。明奕捞起一个来,忽然想到她临走前看雨伶手里缝的那只玩偶,和这些几乎一模一样,仔细看去,玩偶全都没有五官,脸上空空如也。

不知不觉,明奕心里就浮现出“无相”二字。

她赶紧抱起玩偶往柜子里塞,却怎么塞都要漏出来。玩偶实在太多了,非得把柜门关上,把柜顶撬开才能放进去。明奕也不知道当初这些玩偶是怎么老老实实呆在衣柜里的。束手无措时,雨伶推门进来。

雨伶身上穿的是换下的衣服,大概是明奕迟迟不来,她就回来了。看到明奕站在那一堆玩偶,她好像有些疑惑。

“我也不知道……”

明奕解释,又不知该解释什么好。雨伶倒也没有怪她,叫她和她一起捡玩偶。她们把玩偶堆到床上,雨伶才喃喃自语:“我记得我锁了柜子的……”

明奕说是她不小心拽开了柜门,又忍不住看向那一床的玩偶,问雨伶:“这是什么?”

“无聊时缝的,有时候我会把它们像这样放在床上一起睡觉。”雨伶好像满不在乎,“这样的日子,总要找点事情做。”

竟然缝了这么多吗?一打开柜门,铺天盖地的。雨伶从角落里找到个筐子,叫明奕帮她装玩偶。装好以后,雨伶又拖着筐子到衣柜前,打开另一扇柜门,那里面竟有一架梯子。雨伶爬上梯子,明奕就给她递玩偶。她看到柜壁顶部有个开口,将两柜连通,雨伶也正是这样把玩偶堆进柜子里。

刚将玩偶放回,雨伶的女仆就进来了,还端着一碗药。明奕就出去。她出去以后,本要顺着楼梯下楼,忽然想到那男仆的事情,就转弯到伏堂春那里去告了一状。告完状,她也不在乎伏堂春如何处置,或者说她心里也觉得伏堂春不会轻拿轻放,就到园里散步去了。

第二天明奕起得稍晚,下楼以后天光已经大亮,伏堂春和雨夫人在大厅坐着喝茶。她隐约听到园里有人在大呼,就出去看,随后就见昨日对雨伶恶语相向的男仆被打得浑身是血,在地上打滚哀嚎。

管家给那男仆结了工钱,让他即刻离开。这似乎是明奕第一次见识到无相园的威严,平常和蔼可亲,关键时刻却丝毫不容人侵犯的。是啊,佛祖慈悲是因为身边有金刚怒目。

明奕回到屋里。

“人赶走了吗?”伏堂春问管家。

“走了。”管家回答。

男仆提着行囊摇摇晃晃地离开无相园,也没有一人相送。相反,明奕似乎得知仆人们早就盼着他走。此日以后,伏堂春好像想大力促成明奕和雨伯的婚事,总督促二人相处。每当这时,雨夫人和雨先生就在旁边看着,两双眼睛沉默又锐利。

就像捉鱼的鸬鹚。

明奕也不知她和雨伯散步有什么观赏性。雨夫人的状态瞧着像是没睡好,眼窝深陷,五官越发显得和雨先生如出一辙。明奕就想起那晚管家说的话。不知为什么,无相园于她来说,感觉越来越像雾里看花,有什么东西迟迟看不清,就像那日她隔着雾气,爬树遥望对岸的十字架一样。

就连雨伶,好像也有事瞒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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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月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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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相园
连载中山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