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月悬

明奕回到无相园,住的是佣人已经收拾好的新房间。明奕看着那扇门,那是一扇双开的酸枝木门,红里透紫,进去以后,格局和雨伶的房间很像,只是布置不一样。她打开电扇,静静地吹了一会儿。

外面已经是黑夜。明奕走到窗边,探出头去,意外发现下方有微微的光亮,那正是雨伶房间的窗户。天上悬着一轮月亮,皎洁且明亮。明奕走出房间,顺着楼梯下去,来到雨伶房门口。

“雨伶?”明奕敲敲门。

下午的时候,听说雨伶一直在睡,明奕也不好去打扰。她敲完门,就安静地等着,只是不见雨伶来开门。明奕又敲了敲,依然无人应答。明奕以为雨伶睡着了,就回了房间,谁想再往窗外看的时候,发现下面的光没了。

就像被什么东西敲打了下心口似的,明奕关上窗。直到第二天晚上,也没见着雨伶的面,不是说睡了,就是说有些累,不想与人见面。明奕很难感知不到,雨伶是故意避着她。她不明所以,又有些懊悔回来第一天没有直接进去找她说话。

就这样到了第三天傍晚,魏先生果然如期而至。

魏先生一下车,就收获了无相园里所有女仆的目光。魏先生今日赴宴,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带着一副金丝框的眼镜,一路走来,遇到的仆人竟比小席先生几天下来加起来的人都多。魏先生好像也不介意仆人们找借口来看他,对视上了就礼貌浅笑。

明奕和伏堂春一路作陪,领魏先生参观无相园,等待开饭。魏先生在这里见到明奕,起先也感到意外,大概是伏堂春此前没有和他说过明奕的事。明奕不大和魏先生说话,只是偶尔礼节性地搭腔,就这样一行人坐上餐桌。

头天晚上,雨伶自然不在。魏先生坐在伏堂春的右手边,雨伯和明奕依次坐在他对面。这一次,明奕可以感受到无相园全园上下的重视。魏先生到来前,地是擦了又擦,餐具也是选了又选。直到魏先生坐上餐桌,周边的气氛都像开会一样严肃。

伏堂春和魏先生闲谈,多是谈些无关紧要的逸闻,不怎么打问魏先生的家事。比起说是为了雨伶的婚事设宴,倒是更像完全把魏先生当客人一样对待。或许也是因为有明奕在,二人不方便多说什么。从头到尾,明奕的话都很少。

“魏先生今年贵庚?”伏堂春问。

“刚过了三十岁生日,和夫人您差不多大。”魏先生答,“我们其实是平辈。”

他是有说笑和拉近关系的意思,伏堂春就也水到渠成地露出笑容。魏先生问:“雨少爷多大呢?”

“雨伯和雨伶是龙凤胎,今年都刚满十九。”

说到这里,伏堂春见魏先生好像有要和雨伯搭话的意思,就顺势看向雨伯。雨伯这才抬头,看向对面的魏先生。只可惜他看了半天,魏先生等了半天,雨伯好像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伏堂春就替他圆场。

“雨伯,你从小就喜欢钢琴。我听说魏先生既会演奏,又爱好收藏钢琴,眼下人来了,你倒可以向他讨教。”

喂到嘴边的话,雨伯也没能接住。不仅话说不出来,就是连个眼神或微笑都没能给到魏先生。饭局一时间有些空滞。伏堂春笑了笑,正要找别的话来盖过,雨伯却出声了。

“我怎么敢向魏先生讨教。”

明奕心道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雨伯的声音对她来说甚至有些陌生,明明住了这么久,她却实在想不起来和雨伯对话的场景,就连面也好像不常见一样。

雨伯就像游荡在无相园里的孤魂,就算荡在人身边,也无法影响到人的感官。

“有什么不敢?你要是真想,今晚尽管到我房间。”魏先生说。

明奕就看了眼魏先生,这一眼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本以为魏先生不会注意到,没想到魏先生一边低头用餐,一边向明奕说话。

“明小姐,你和雨少爷的年岁好像差得不小。”

这话不一定是恶意,但绝对没有尊敬的意思,就连伏堂春也听出来了。明奕就也一边用餐一边随意问道:“那魏先生觉得,差多少算小,多少算大呢?差十一岁算不算大?”

魏先生当然也听出这是针对他说的,倒是不生气,转过头对着伏堂春,笑着说:“雨小姐年轻又貌美,我是个半入门的六旬老人,跟雨小姐谈婚事,实在是有些高攀了。”

伏堂春一时间分不清他这是谦词还是婉拒,只能道了两声“怎会、怎会”,多的没有再说。魏先生就转回头来,再次对着明奕道:“不过明小姐忙于生意,耽搁这么些年未能成家。现在和雨少爷有情人终成眷侣,应该也是幸福美满的吧?”

明奕刚刚便觉自己说的话好像是为他要说的话搭了桥,被他顺势利用。魏先生这人弯弯绕绕的太多,明奕跟他一比,都成了豪爽人。眼下他又有作妖的意思,明奕心里不适,只无奈魏先生到底是不好得罪的人,只能随便答答话。

“我和雨伯只在谈婚论嫁的阶段,连婚期都没定,八字没有一撇,离幸福美满只怕还远。”

没想到魏先生闻此,倒露出惊讶的神情,说:“原来还没结婚吗?”

“当然没有。”明奕说。

“抱歉,抱歉。”魏先生连道两句,才说,“我以为明小姐和雨少爷已经成婚了,估计是刚刚听错了。”

他道歉也道得没诚意,一边喝酒一边说的。饭桌上平静了一会儿,只剩刀叉相碰的声音。须臾之后,魏先生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么长时间都没定下婚期,看来明小姐和我一样,也是认真的人呢!”

这餐饭好像吃了很长时间,比此前的晚宴都要持续得久。魏先生行程紧凑,来无相园之前就已说清自己只留宿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经此一晚,明奕倒看清魏先生和雨伶的婚事十有**没戏,也就不再在意此人。

翌日清晨,明奕看到男仆提了魏先生的行李在园里走,门前也停了一辆轿车。今天不管是男仆还是女仆都起了个大早,就是为了相送。雨夫人推着雨先生到门口,雨伯也行尸走肉般站在一旁。伏堂春和魏先生一道从前园出来,迎着清晨的雾气,没什么交谈。

魏先生今天换了身装束,穿着衬衫配英国花呢制成的马甲,头戴一顶礼帽,手臂上搭着没必要的外套。他的司机在外面候着,将魏先生的提包拿到车上。出了园子,魏先生才停下和伏堂春说话。

明奕走过去后,魏先生也和她告别,说,明小姐,我们有缘再见。随后便坐上车。明奕心想,最好是再也不要见了。汽车发动,沿着小路走了。明奕回身,看到无相园里的人们都还目送着汽车的影子。

她兀自进屋。

明奕忽然觉得困倦,就回自己的房间里睡觉,这一觉就睡到下午,睡得实在放肆。半下午的时候,她赖在床上看报,看了很久才下床,打算到外面走一走。

走到二楼,她听见一阵拍门与呼救的声音。

明奕循声而去,发现声音的来源是一个小小的储物室。她隔着门询问是怎么回事。原来是一名男仆到里面拿东西,不知怎么被困进去了,而钥匙就丢在旁边。明奕捡起钥匙开了门,男仆惊慌失措地跑出来。

出来后,明奕惊讶地看着他对着空气大骂,男仆边跺脚边喊:“疯子!疯婆娘!你就该到疯人院去!小□□……”

与此同时,一具温热的身体倏然贴在明奕背后。明奕回头,是雨伶躲在她身后,又带着满含惊惧的眼神探出头来,看了明奕一眼。而男仆看见雨伶,骂得更欢,全然不顾明奕在场。明奕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确定男仆那些话都是对着雨伶骂的。

明奕转身,安抚地握了下雨伶的手,见雨伶镇定了一些,才走到那男仆面前,一个巴掌重重地挥在男仆脸上。

男仆被打懵了,一下没了声响。

“跪下。”明奕告诉他。

男仆觉得不可置信,迟迟没有动作。

“仆人犯错被罚跪是别家常有的事,我不过分。”明奕重申,“就跪在这里,跪在雨小姐面前。”

“我没犯错。”男仆回过神来,为自己争辩,又用怨毒的目光看向雨伶,“是小姐!我只是按照夫人的话上来修理盥洗室的洗手池,没想到小姐要洗澡,突然进来。小姐不由分说就把我赶了出去,然后趁着我到这里放工具,把我反锁在这里。”

“我是无相园的客人,也算你半个主人。我现在叫你跪,你有没有听到我的话?”明奕没有听他辩驳,只这样说。

男仆还是不动,且目含怨愤。

明奕问他:“你家是哪里的?为什么来无相园当仆人?当了多久?”

男仆一听这话,恍然回神一般,气焰也消了大半。明奕就说:“我的话或许不管用,可雨小姐的话是管用的。别说你辱骂雨小姐,就是雨小姐单看你不爽,夫人都要让你走。无相园是所有做仆人的求着来的好主家,除此之外,所有主家收仆人最起码的要求就是仆人得认清自己的位置。”

男仆“噗通”一声跪下了,说:“明小姐,我求你千万不要告诉夫人。”

明奕什么也没说,只叫他滚。再看雨伶时,见雨伶镇定了很多,至少不像刚才那样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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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月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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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相园
连载中山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