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月非

明奕不在的时候,小席先生又来了。

小席先生回来的当天晚上,伏堂春再次安排二者见面。雨伶坐在伏堂春右手边,小席先生则是坐在明奕坐过的位置。雨伶不说话,小席先生也不多说。

不仅是不多说,小席先生甚至不多抬头,专心用餐似的。本以为他是换了种作风有备而来,谁想晚宴过后,伏堂春叫他和雨伶散步,他也是拒绝。

小席先生说,他有话对伏堂春讲。

雨伶上了楼,伏堂春就和小席先生到花园里去,先是客套地走了一阵,才转到灯下叙事。灯旁蚊虫飞舞,又有雨雾萦绕,显得光线昏朦。小席先生与伏堂春面对面,郑重其事地开口。

“我一会儿就走,多谢夫人这些天的款待。”

伏堂春没想到他会说这么件事,就问:“你这次来,难道不多住几天吗?”

小席先生摇头,“婚姻这种事要两厢情愿,而我和雨小姐没有可能,就不多打扰了。”

“这是你这些天的想法?”伏堂春问。

“是。”小席先生说,“我想了又想,甚至夜以继日地想,觉得还是应该把话跟您说明白。说实在的,雨小姐令我着迷,雨家和席家的交情也不错。可现在的婚姻和以前的婚姻不一样了,我们追求的是自由、平等。”

伏堂春笑笑,说,席先生是新潮的青年。她又问,为什么觉得不自由?

“夫人,雨小姐不喜欢我,更不会爱我。”小席先生笃定地说,“她甚至没有拿正眼看我的**。”

伏堂春瞧了他一会儿,随波逐流地说:“雨伶没见过什么男人,席先生总要主动一些才好。”

“那她也没见过什么女人呢!”

小席先生这样道了一句,又道:“我是说,她明明看着和明小姐相处不错。夫人,您或许不明白什么是情、什么是爱。雨小姐看我的眼神,绝非是对一个人有兴趣的眼神。我要结婚,要的是一个人,不是要一具行尸走肉般的女人,不管她有多美。雨小姐太像一只仙鹤了,可我要的是能过凡人生活的人,哪怕是没那么漂亮的麻雀也好。”

“雨伶的性子确实冷淡一些。”

伏堂春只说了这一句话,轻飘飘的,没了下文。倒是小席先生做最后的总结:“反正到现在,我也明白我的心意了,我不喜欢雨小姐,我不喜欢她那样的女人。实在抱歉,夫人,我现在就要走。您也别多想,婚事不成,但交情一直在,不是吗?”

伏堂春没再拦他,说:“替我向你母亲问好。”随后就送小席先生出去。小席先生今天走了这么一遭,完全把话挑明,和雨家的婚事基本上再无可能。汽车在黑夜中远去,在门前的灯光里留下一阵青灰的尾气。天上不见星辰,月亮也暗淡无光。

约一周后,明奕回来了。

此前明奕没做任何的通知,也是自己包车回来的,故而无相园门口没有迎接她的人。她下车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雨伶。明奕从前园走到后园,一路有不少仆人惊呼,说“明小姐回来了”,而不是“明小姐来了”。明奕直接从主楼梯上楼,走到雨伶房门口。

雨伶的门虚掩着,明奕从门缝里看到雨伶正坐在床前的地垫上,梳妆台上散着一堆信纸,都是她寄给她的信。而雨伶本人肉眼可见的看起来又消瘦了,她静默地坐在那里,手头上无事,连眼神也一动不动。

“小晚死后,小姐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明奕看向身旁的女仆,女仆与她一起往门内张望,“几乎不吃东西,也不走动。”

明奕忽然就意识到,她在这个关头把雨伶独自留在这里,或许是一件完全错误的事。她没有进去和雨伶说话,而是转头去找伏堂春。

伏堂春在她的书房里,正坐在书案后看报。见了明奕,也只淡淡道了一句“回来了”,才放下报纸。

“还顺利吗?”

明奕没有多提自己出行的事,也反过来问她这些天无相园是否一切都好。伏堂春就说都好,随后自然而然地提起时间已经过去很久,问明奕要不要叫雨伯过来,商量婚期。在她看来,明奕既然回来了,就说明还是对她自己和雨家的事上心,再拖下去反而没了意思。

伏堂春确信,明奕这回是要答应的。

可明奕久久没有说话,伏堂春就问:“是有什么顾虑吗?”

明奕说,她这一次出去,见形势不好,烟草种植园恐怕一时半会儿没有着落,问雨家能不能帮她的忙。伏堂春知道她这是提条件,也像是在探雨家的底,先是答应下来,然后才说雨家对种植园的事还真没涉猎过,只怕要花些时间打问。她这么说,当然是为了稳住明奕。而明奕也不知是信了没信。

反正她说:“我和雨伯的婚期是不是得在雨小姐之后?”

雨伯和雨伶年岁相同,在这种事上,人们好像更为女人着急。伏堂春就说,差也就差几个月,不用在意。明奕和雨伯是已定的事,而雨伶那边尚且悬而未决。

明奕这才顺势问:“我走的这些天,席先生和雨小姐进展得怎样?”

“席先生走了。”伏堂春如实道,“这门婚事成不了。”

明奕停了,“哦”了一声,“没再请别的人吗?”

“你走的那些天,没有。”伏堂春说,“不过后天要来一位魏先生,据说是曹大总统的朋友。魏先生也是广东人,家业不在南洋,也没有成婚,但认识不少这边的华商。我探了探他的意思,他倒愿意和雨伶见一面。”

“魏先生?”明奕不知为何,忽然凝眉。

“对,魏先生。”伏堂春说出魏先生的全名,还真是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

明奕认得这位魏先生,确实如伏堂春所说的那样,是所有来无相园做客的人都比不上的大人物,年龄刚满三十。连小席先生也无法与他相提并论。明奕曾和他打过交道。

正因如此她才清楚,这位魏先生不管是做人还是做事,都太过阴险狡诈,致使明奕在与他相关的生意上吃了大亏。魏先生瞧不起明奕,连表面功夫也不做的。明奕自以为遇到这样一个人,吃亏就吃亏,从此远离就罢,没想到又要在无相园相遇。

“我知道他。”明奕说,“雨小姐跟他接触,只怕不是对手。”

伏堂春就问为什么,而明奕也不能把她和魏先生的往事全都说出来,就只捡了几个能跟人讲的点,既能表明魏先生此人人品不佳,又听上去不会使她落了下风。可伏堂春好像并不重视,连在意都未见得。明奕就有些恼。

“有权有势未必就是最好的。”她说,“一来这么一个女婿,雨家拿捏不住;二来雨伶几乎是你带大的,你但凡心疼一下她,就该有各种考量。雨伶要远离她熟悉的家,到一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去,写信都要漂洋过海;魏先生那样的人,未必会把雨伶放在眼里,雨伶孤立无援;再说,雨伶要受的苦实在显而易见,如果是我,只要对她还有那么一丁点儿关怀,就不会考虑魏先生。”

伏堂春看着明奕,明奕说了这么一大段话,语气虽然还算可以,但明显听出是动了真情。伏堂春沉默了好久,才说:“如果魏先生真像你说的那样,我当然不会考虑。只不过我已经约了他过来,不管怎么说,总要见一面。”

顿了顿,又道:“合适的人本就不好找,在与南洋有来往的华人中找合适的人更是难上加难。不论成不成,魏先生都是无相园的要客,要好好招待。”

伏堂春已经给出这样的结论,这个话题也就到此为止。可明奕心里好像还有些冒火,控制不住。其实伏堂春的话完全是正常的态度,挑不出错。明奕兴许也是舟车劳顿的缘故,心头没由来地腾升起一股急躁,即使她面上能按捺地住。

临走前,她又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问伏堂春:“你为什么让人拦着我进厨房?”

伏堂春往后倒,靠在椅背上,将手里的象牙骨折扇开了合,合了开,故作不解,“明小姐进厨房要做什么?”

她这样装模作样的询问让明奕更添烦躁,干脆直接问:“怎么,我做的饭有毒吗?”

伏堂春这才正视她,把折扇放回桌面。

明奕说:“我刚刚见过雨伶,她看着比我来的时候还要瘦。她不吃不喝,你也不管吗?”

“她不吃不喝,你难道不知道原因吗?”伏堂春看着对这个问题胸有成竹,像是早已备好答案一般,“是你害得她连青木瓜沙拉都不吃了。”

明奕震惊十足,“我害得她?”

“是啊,我早和你说过,雨伶体质不好需要忌口。我以为你是明白的。你心血来潮想做新菜,我不想叫你扫兴,雨伶偶尔尝尝也不是问题。可我没想到,你是那么没有分寸。”

伏堂春又开始摇着扇子,瞧着明奕的眼神中带有一丝戏谑,“是明小姐你打乱了雨伶的生活,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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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月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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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相园
连载中山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