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园的祠堂初建的时候,是没有这尊大佛的。雨老爷说,要让先祖在佛的注视下往生极乐,于是便找人建起这尊金佛。金佛顶天立地,占据了祠堂三分之一的位置,本想将众生尽收眼底,却发现眼前只有一堆写着字的灵牌,众生倒没几个。
加之来参拜的人越来越少,不管是拜祖先还是拜佛祖,雨老爷走后,祠堂就成了废弃的寺庙。金佛或许会觉得孤闷,甚至不用香火,只盼着能有几个小人儿在眼皮子底下吵架。
伏堂春背对其站立,雨夫人、雨先生、雨伯三人接着上次的站位待在那里,金佛安静地注视她们。
“明奕为什么走?为什么?”
雨夫人像是一只发狂的兽,孤立无援地站在堂中。明奕不仅是她的精神支柱,更是整个无相园的精神支柱。她们的所作所为、一切忍耐都是为了明奕。明奕在,她们的日子就有盼头;明奕走了,她们就像失去方向的鸟,在树林里四处乱撞。
“你先冷静。”
伏堂春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但她也好不到哪去,表面镇定,内心是一样的惊慌。可伏堂春知道,越是想要一个答案,就越要忍住,不能让情绪带偏头脑。这些日日夜夜,她的一颗心完全在明奕身上,被明奕牵住,更准确地说,是被明奕手里的钱牵住。
明奕一动,她的心也跟着一动,心里那座金山更是跟着一动。更别说明奕现在几乎是以先斩后奏的方式离开,事先没有任何通知。明奕要到哪去,她无法确定;明奕还回不回来,她更说不准。眼前没有明奕的身影,伏堂春就像抽惯了鸦片的人突然被夺了烟枪,心痒难耐的,百般不适应。
“你就不该放她走!”
雨夫人尖叫着扑过去,被伏堂春侧身躲开。雨夫人一脚踢到花盆上,里面的泥土还有枯萎的花成块儿滚到地上。
伏堂春面色沉静,冷冷地说:“我越拦,明奕越起疑。明奕给了我一个马六甲的地址,今天晚上我就叫人拍电报过去,如果有回信,就说明她还会回来。”
“她有可能是为了稳住你。”雨先生出声。
“她为什么那么做?”伏堂春冷笑一声,“她要是想走,今天买张船票就能走。可她为什么要走呢?她难道能找出比雨家还合适的地方吗?只要来了雨家,她就能名正言顺地侵吞雨家的财产,滥用雨家的权势。她怎么舍得轻易放弃呢?”
明奕真是比鸦片还令人上瘾。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念头,随着明奕到来,这个念头在每一个人心中疯长,像黑色的藤蔓一样把整颗心脏都包裹起来。伏堂春深深吐出一口气。
“是你!都怪你!你把她吓跑了!”
雨夫人跑到伏堂春面前,揪住她的衣领,狠狠盯着她说。伏堂春嫌恶地拨开她的手,将她推开。
“明奕哪有那么不经吓。我不过是想让她老实一点,到了地头蛇的地盘上,稍有不顺,可不像在她老家一样好处理。”
伏堂春做了伪证,将嫌疑引导在明奕身上。
“席先生是你杀的?”雨先生问。
“当然不是。”伏堂春道,“不过,不管他怎么死,都是死得恰到好处。”
“为什么?”
伏堂春没有答话,目光深沉地望着远处的百叶窗,“明奕再了解这里,也了解不过我们。她多年在英国待着,带着在那里的习惯来到这里,殊不知殖民政府那帮人能是什么好东西?案子,有钱就可以消;案情走向,有钱就可以改。只要她想在这里长久地住着,就不敢不听警察传唤。”
“为什么说恰到好处?”雨先生望着她。
伏堂春突然怒了,转头对他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了给雨伯争取时间!你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如果不是这桩案子绊住她,明奕怕是早就走了。我哪知道你儿子是这么不争气的东西?”
雨先生的脸色十分暗沉,“你当心这本生意经被明奕知道。”
“怎么,你盼着她知道吗?”伏堂春转过身,面向那尊金佛,行了很久的注目礼。金佛无声,保持着垂目的姿态。“人有时候,会被自以为的经验蒙住眼。”
伏堂春闭上眼睛,祠堂里沉香的味道涌入她的鼻腔。雨夫人不知道,雨先生也不知道,她现在有多么的不安。明奕在她的心里变成了不可控因素,尤其是明奕走前最后那两句话。
雨夫人又开始发狂,她太长时间被关在园内,是伏堂春不让她出去挥霍。雨夫人一把扯住伏堂春的衣服,问:“明奕去做什么了,你知道吗?”
“生意上的事。”伏堂春维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不愿多加应付。明奕的名字被分开再组合、拆去再合上,拼积木一样。
雨夫人眼睛一转,“雨伶!雨伶和她熟,她肯定知道,你快把她叫来,让她告诉我们!”
“别扯上雨伶!”伏堂春遽然睁眼,甩开她的手,盯着她说,“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雨夫人呆呆地后退一步。
伏堂春收敛起突如其来的怒火,深吸了一口气。不管是明奕还是雨伶,都先将这两个名字压下,她现在要做的,是像一个老练的舵手一样,在遇到风浪的时候稳定无相园的军心。
“听着,我保证明奕会回来。”她转身,看着众人,“等明奕回来以后,你们要把这场戏演好。”
她怎么能就此罢休呢?越在这种时候,越显出明奕的重要性。明奕轻轻一走,便撩动众人心弦,几口人躲在积灰的祠堂里,无休止地探讨、揣测。无相园于明奕来说是最合适的地方,明奕于无相园来说又岂不是最合适的人选?这样双双选择、互相奔赴的案例实在不多见。
没有人反驳伏堂春,默认了唯有这样各司其职,无相园才能运作下去。明奕不知要去多久,她走的每一天都是在增加无相园的负担。雨夫人受不了这样的日子,所以越发狂躁,唯有雨先生基本上平静如初。
伏堂春看着雨先生,她早就积压了一腔怨愤,不知往哪发泄。这些天她的隐忍、压抑、疲惫,都要有个出口才行,起先是虐待自己,现在她则要虐待别人。
她说,雨先生,你的大烟要断一断,耗费太多钱了。在明奕和雨伯成婚之前,你都不能再抽。
她看着平静,实则心里涌出泄愤的快感。尤其是见雨先生变了脸色,双目瞪圆、咬牙切齿、上半身气得发颤的时候,顿觉身心舒畅,连眉头都舒展不少。
“你又把钱亏在哪里去了?你个疯子、贱人、下三滥的东西,没有赚钱的本事,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雨先生大声咒骂,指责伏堂春胡乱投资,现在又叫他来承担后果。一旁的雨夫人坐在地上看着他发疯,幸灾乐祸地扬起嘴角,拍腿大笑,对伏堂春说:“对!就这样!”
看着暴怒的雨先生,伏堂春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死死地盯着他:“你叫,大声叫。明奕见不得有鸦片瘾的人。叫你不要抽,也是为了你好。偏偏你个蠢货不识时务,给佣人们散点钱,就像剜了你的心一样!”
雨先生脸色铁青,对伏堂春破口大骂。伏堂春继续道:“雨家气数已尽,所以才生出你和你妹妹这样一对儿造孽的东西。你要是不想死在路边,就给我打起精神。就算雨老爷还在,你以为你的好日子还能过多久?他根本没把我们任何一个人当人。”
雨先生不再作声,伏堂春放开他,转而走到雨夫人面前,弯腰捏着她的下颚,说;“还有你,雨家的气数就是你的气数。收一收你的赌瘾,把这段日子给我挺过去。”
末了,伏堂春甩开她,双手叉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被耗费了极大的精力。雨夫人和雨先生一个瘫在地上,一个坐在轮椅上,静止了一般,再也不出声。雨伯呆滞地望着前方,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过。
伏堂春看着烂泥一样的三个人,咬着牙从齿缝间吐出三个字:“她妈的。”
明奕走后,天果然开始下雨,并且持久不停。乌云汇聚在一起,将闪电、雷声、暴雨轮番张罗。仆人们慌忙往屋里跑,慌忙收衣服,还有一人慌忙牵着云豹小卷往屋檐下走,凶兽睁着两只圆圆的眼,好奇地看着倾盆而至的雨。
伏堂春从祠堂里出来,不仅带了满身的沉香味,还带了满身的疲倦。大厅里的桌椅纹枰对坐,她随意坐在雨伶对面,端起茶水一饮而尽。没有仆人,她也没有形象地翘起一条腿,一手支头,歪着脑袋瞧着雨伶。
雨伶却望着门外的瓢泼大雨,雨水冲洗着门口的芭蕉叶,连外面仆人的吵闹声也听不到。她一动不动,也像静止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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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月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