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月逯

明奕看到伏堂春从招待室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并不是很好,就像早上的天,从晴空万里到阴云密布。伏堂春依旧是送警察出去,无相园兴许是习惯了被打乱秩序,这一场过后,立马恢复得井井有条,厨房很快升起炊烟。

“这已经是你们这里死的第三个人了。”警察对伏堂春说。

早餐吃得略晚,明奕更是无心用餐,干脆不吃。路过伏堂春一行人,她听见伏堂春正和管家商量小晚尸体该如何处理。对于小晚家里的情况,她们多半能清楚个七八分,知道如果要送回去的话,一来不一定有钱下葬,二来这样的天气也不适合遗体存放太久。

而明奕心知,实际情况要更糟。

管家提议说送去这附近的义山,伏堂春却说义山只怕不会容小晚一个女仆入葬。明奕忍不住走过去,说:“干脆埋到后山吧!雨小姐的姐姐不就埋在那里吗?”

换来的是一片寂静。

伏堂春的眼神忽然有些沉冷,令明奕不明所以,“你说什么?明小姐。”

后山的十字架下,埋的不就是雨伶的姐姐吗?明奕刚要说这句话,思绪却突然将语言阻断,她摆了摆手,打算将这个插曲略过。伏堂春却接话。

“是啊,埋到后山是不错。”

远远的,明奕见有两名女仆抬了一架竹梯出来,是横着抬的,上面盖一块儿木板,木板上的人自然是小晚,盖着白布。明奕顺着柚木楼梯上了三楼,见走廊已经恢复原貌,仆人们正把她的东西往出搬,就问是为什么。

“夫人说,给明小姐换个房间。”

明奕心中后知后觉地升起一股悲凉。她忽然觉得,就算是有长存的恐惧,也好过当下的遗忘。不过明奕没有阻止,跟着仆人到她的新房间去。那还是在三楼,只不过成了最西边,和盥洗室离得最近。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房间的正下方,就是雨伶的起居室。

女仆将她的行李搬来,问明奕打算什么时候走。伏堂春已经知道她要外出的事,明奕说就在今天下午。仆人们替她收拾房间的时候,明奕从主楼梯下到二楼去,行至一半,她又意识到,从这里去找雨伶,不用路过伏堂春的房间。

而在半路,她又被伏堂春叫走。

明奕心中想着,她还是要在走之前和雨伶道个别,一面想着这个,一面和伏堂春说话。说完,她就往雨伶的房间去。

伏堂春的起居室和雨伶的起居室仅隔着一道主楼梯,也就是走到这里,一名女仆急匆匆地过来,自称是雨小姐的新女仆,手中端着一碗药。她说自己不舒服得厉害,拜托明奕把药端给雨伶。这也正合明奕心思,明奕接过药汤,往那边走。

雨伶的房间敞着门,窗也开着,是在通风换气。雨伶趴在窗台上,像此前无数个白天一样瞧着窗外出神。

“雨伶。”明奕唤她。

雨伶回过头,有点懒散地转过身体。明奕走过去,把药搁在梳妆台上,对雨伶说,她要走了。

雨伶看看那碗药,说:“我不想喝。”

雨伶越来越觉得厌倦,这种厌倦包含一切,房间里的布置、窗外的景象、日复一日重复的动作与说话用的字眼,生命像一滩死水、像凝固的泥潭,日升日落引不起她的兴趣,窗外鸟叫的旋律也是刻在头脑中的。

并且这种厌倦越来越难以克制,时不时就爆发出来,像是洪水冲垮大堤一样让她感到无力。雨伶现在就有些克制着这种冲动,拿过一旁搁着的针线开始缝手里的玩偶。

“在缝什么?布娃娃吗?”明奕问。

雨伶随口应了一声,手中的动作不停,也有点避免面对明奕的意思。明奕则和声说:“你喜欢做针线活吗?”

“解闷用的。”

雨伶像是终于鼓起勇气,把手中的东西放下,看着明奕,“什么时候出发?”

“一会儿就走。”明奕说,“临走前和你道个别。”

“反正要回来,道别做什么?”

明奕就点点头,说:“是这样,很快就回来。”

雨伶别过头去,望着那一成不变的景色,问:“真的会回来吗?”

她的声音很低,明奕却听清了,于是对她说:“我来时的行李都留在这儿,刚刚女仆帮我新换了房间,就在你的楼上。行李里面有我母亲留下的遗物,是我三岁的时候她缝的一只布老虎……”

说了很多,明奕忽然停下来,捧着雨伶的脸让她转过来面对她,然后用手心贴合着她的脸颊,轻轻抚摸着,“你不想让我走,是吗?”

雨伶望着她,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些情绪,她双手握住明奕的手,将面颊紧紧地贴在她掌心。明奕就知道了。她从来没有见过雨伶这样,心想大概也是小晚的去世彻底激起她一贯掩埋的感情。雨伶不再像昨晚一样遮掩。

明奕和雨伶就这样呆了一会儿,室内安静得很。良久,雨伶放下手去,转而起身,明奕的目光追随着她,和她平视。雨伶说,路上注意安全。

明奕点头,也到了该出发的时候。雨伶忽然问她:“警察没有要你留下吗?”

明奕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一时没说话,最终只是道了一句没有,雨伶看了看她,没有多问。等切切实实转身要走的时候,雨伶又在她身后道:“替我倒掉吧。”

梳妆台上还放着明奕替女仆拿来的药,明奕看到,遂端着碗走了。出去以后,她转到旁边的盥洗室,将药倒进洗手池子里,放开水冲了一会儿,拿着空碗离开。

女仆已经把明奕的行李拿到了楼下,那辆黑色福特车正停在无相园门口,等待着明奕。云色浓黑,瞧着要下雨,远处的树也是笼上一层黑纱般的深绿,密不透风。伏堂春跟来相送,也有话要说。

“到底是什么事那么着急?要紧吗?”伏堂春问。

“不要紧。”明奕只说了这一句,并没有过多解释,就和先前一样。

“警察可能还要来。”伏堂春看着她,“明小姐就不能多留两天吗?”

女仆递来把伞,明奕将伞放在后座,也顺手将箱子提上去,不用人帮忙。放完箱子,她抬头看到前面的路,蜿蜒曲折,蛇行一样,久久没回伏堂春的话。

伏堂春大概也是不愿让自己看起来有着急或慌乱,一直镇定地等着。客人有事离开,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更何况明奕又确切地说她会回来。无相园的现状是走在锋利的刀刃上,而伏堂春的心境非得像坦途一样平稳。就算有危机,她伏堂春也是最不能乱了心的人。

明奕弯着腰,看不清神色,抬起头来时,才平静地对伏堂春说:“警察来不来,说到底都跟我没有关系,不是吗?就像席先生和小晚的死一样。”

“只是配合调查。”伏堂春说,“明小姐想做生意,还是不要惹麻烦为好。”

“我去的是马六甲,警察能找到我。”明奕说,“有事的话,发电报给我。”

可实际上谁能说得准呢?明奕就是逃了,也没人拦得住她。除了昼夜交替,任何和人有关的东西都已乱成一团麻。纲常礼教、立宪制法,满天乱飞的,连钞票也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废纸。这才是真正的天高任鸟飞。明奕这样一个有本事的人,连伏堂春有时候都面对她心里发虚,越来越心生压力。

别说无相园,就是再大的笼子也困不住明奕。想被困在什么地方,只能看明奕自己的心。

伏堂春深知自己此时最该做的,就是什么也不要表露,她的心神越不稳定,越要叫明奕起疑。不管怎么说,无相园是个雷打不动的金笼子,伏堂春对这一点是有信心的。

“这样也好,明小姐放心去吧。”

伏堂春说完这句,就不再多说。她见明奕的视线跃过了她,望向她的身后。伏堂春也转身,见雨伶不知何时出来,伫立在大门口,朝这边遥望。

她身后是青白的天、黛色的瓦,全都没有什么光彩,老椰子树们喝醉了酒一样东倒西歪,却又不能移开,实在有碍观瞻。雨伶穿着明奕那晚见过的天青色旗袍,几乎与景物融为一体。

雨伶望着明奕,伏堂春望着雨伶。

明奕向她挥挥手,雨伶也轻轻点头,伏堂春则是嘱咐司机行路要注意。到了该上车的时候,明奕忽然走近一步,在背对着雨伶的地方,压低声音对伏堂春说了几句话。

“夫人不用担心小晚的案子。警察信了我的供词,说我可以离开。哦,还有席先生的事,多半也结束了,至少警察觉得我没有嫌疑。”

明奕说完,就跳上车关住门。汽车沿着小路扬长而去,留伏堂春一人站在路中。伏堂春却像回不过神一样,久久没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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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月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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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相园
连载中山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