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椋鸣走到符泠跟前,对方尚且毫无察觉。
身后投来一道冷冷的注视,她知道那是灵猫。
瘦长的影子投射在符泠身前,她迟缓地仰起头,与低头看她的师椋鸣对上目光。
“你应该处理一下手臂的伤,失血太多会死。”
符泠依旧仰着脸一声不吭地看她,在这种时候,她和灵猫有了九分相似,乌黑的眼中看不见太多情绪的光彩,但因为眸色较灵猫更深,因此显得不那么淡薄冷漠。
说起来,为什么符泠是黑色眼睛,而灵猫是浅浅的灰色眼睛?像冰一样的颜色,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眸色。
灵猫戴了美瞳?
美瞳能戴出这么浅的颜色么.......
这些疑问,她决定等之后和灵猫和好的时候找机会再问。
“要像我这样包扎起来。”她伸出自己受伤的手指给符泠看,“还有清理伤口。”
符泠对她露出懵懵的茫然神色,苍白的脸颊浮起一层薄薄的浅粉。
师椋鸣估计她这是失血过多产生的不正常红晕,赶忙回去找灵猫要纱布和清理工具。
灵猫冷冷瞥她一眼,倒是什么也没说,默默从衣兜里摸出一捆纱布、一瓶易拉罐大小的生理盐水和一小瓶医用消毒酒精,单手抓握,一并递到她手上。
师椋鸣双手捧着去接,好奇地瞄向她那不过巴掌大小的上衣口袋。
看起来连稍微大点的手机都装不下,怎么能掏出来这么大两团东西?
而且她记得灵猫上课偷看的那本外语化学书也是从这个口袋里掏出来的。
师椋鸣带着从灵猫那要来的简易医疗道具回到符泠身边,在她旁边台阶上坐下,对她伸出手。
“这下该给我看看你的伤了吧?”
符泠轻轻地“嗯”了一声,颤抖着伸展受伤的胳膊,向靠近她的方向挪挪腿,更方便她看清伤口。
在师椋鸣的记忆里,她其实从没有过处理大面积暴露伤口的经验,但不知道为什么,仿佛刻在身体潜意识里的本能,她一看到符泠的伤就知道该怎么做。
将生理盐水自伤口上方完整的皮肤处缓慢倾倒而下,流经伤口带走表面的灰尘与裹着灰尘干涸的血痂。
用生理盐水大致清洗干净伤口,她扯下一段纱布,对符泠说:“我现在给你的伤口消毒,会比刚才还疼,忍忍好吗?”
符泠点点头,嗓音哑哑的回道:“没关系,别担心。”
接下来师椋鸣用干净的纱布沾了酒精,轻轻在她伤口翻开的血肉表面抹抹。
每一次触碰,符泠忍不住身体颤抖,却咬紧了牙一声没吭,将疼痛尽数忍下。
伤口消毒到后半部分,连师椋鸣都忍不住手抖,只能抓紧加快动作,简单消毒后,扯开纱布,一圈一圈缠住她的手臂,最后在手腕处打一个小小的白色蝴蝶结。
“好了,纱布我扎得比较紧,这样更好止血。”她声音很轻,小声地问,“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压得很疼?”
符泠摇摇头,小声地和她说:“谢谢。”
师椋鸣摆摆手,“这么客气做什么,我们是朋友嘛。”
符泠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安静好一阵才抬起头,对她说:“你以后不要在别人面前说这种话,再坐一会儿就回去吧。”
“什么?”师椋鸣不懂,“我回什么地方去?”
符泠说:“灵猫身边。”
师椋鸣不高兴地哼一声,“我才不想回去,我和她吵架了,我现在不喜欢她了,当然以前也不喜欢,现在更讨厌,她就是个臭猫。”
符泠说:“她很在意你。”
师椋鸣抱起手臂冷傲道:“我看未必。”
“不要吵架。”符泠劝道,“你们要好好相处。”
师椋鸣说:“我们也要好好相处。”
“不。”符泠摇摇头,余光瞥见什么,脸色变了变,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推推她的手臂。
“你现在就走,不要再和我说话了。”
“什么啊......”
师椋鸣被她推远,顺着她刚才瞥见的方向看去,看见远远一堆黑色的小点,是六七个正说说笑笑往她们这边走来的小孩,为首那人吊梢眼薄嘴唇,扎个老鼠尾巴一样的小辫子,一脸奸相,正是恶霸小团体老大王祖耀。
师椋鸣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正要上前去找王祖耀一行人好好说道说道,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时一。”
是灵猫在喊她。
师椋鸣心里很不情愿,身体却很听话地转回去,看见灵猫坐在花坛边缘,浅浅的阳光照在她那张平凡普通的脸上,映出她眼底如冰雪一般的冷清神色。
“过来。
师椋鸣照旧不情愿,照旧乖乖听话,磨蹭着走到她身边,王祖耀也正向符泠所在的国旗台方向走去。
灵猫对她说:“坐下。”
奇怪的命令语气,搞得她俩好像关系很不一般一样。
师椋鸣在她身边坐下,看见王祖耀离符泠不远不近地朝她喊:“喂,病毒,现在你是病毒了,高不高兴?”
病毒,师椋鸣听说过这个词,刚进入异境里时,舒睿就被一群人围着嘲弄地喊“病毒”。
这显然不是一个好词,如今落在了符泠身上。
师椋鸣心里一股火气,拳头攥紧坐在花坛边缘,像一只生气的狗呼哧呼哧粗重地呼吸。
灵猫说:“冷静。”
师椋鸣尝试冷静,努力让心情变成一潭没有波澜的凉凉泉水,就像灵猫总表现出来的那样。
深呼吸.....
放松心情.......
“哈哈哈哈!你们看她手上这些,这是你自己弄的啊?你不知道这么弄根本没有用?”
王祖耀尖细的声音在空气中回响,如针一般尖锐刺耳。
师椋鸣眉头深深皱起,心中平静的潭水一圈一圈微微晃荡。
不等她细想王祖耀说的“你不知道这么弄根本没有用?”是个什么嘲讽的意思,只见对方快步走到符泠跟前,一脚把她踹翻在地上。
他一只脚踩在符泠肚子上,用力往下压,身旁立马迎上来两个体型较同龄人更显壮硕的小男孩,一左一右蹲下去按住符泠的肩膀。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王祖耀语气平常地问她,“到了学校先来找我?”
符泠嘴唇紧闭,不肯回答他的问话。
王祖耀:“不说话?”
他抬起脚,稍微往边上挪了挪,随后狠狠一脚踩在她刚包扎好的手臂上。
符泠脸色瞬间惨白,鼻腔发出一声忍疼的闷哼,没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揪住裤脚。
鲜血迅速在白纱布上蔓延,如同一朵逐渐绽开的血色花朵。
师椋鸣顿觉怒气冲天,腾地站起身就要往他们那边走去,却立刻被身侧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攥住手腕。
“坐下。”灵猫的声音无比冷静,在当下这种情况下显得冷酷绝情,“别动,别过去,别说话。”
师椋鸣气得快要发抖,声音嘶哑反问道:“我们就一直这么看下去?”
灵猫:“嗯。”
师椋鸣用力想要把自己的手从她手里拽出来,“你不愿意帮忙,就让我一个人去,把我放——”
“就好像某天突然被贴上恶魔的符咒一样。”
灵猫忽然出声打断她,更加用力地攥紧她的手腕,缓缓仰起脑袋,沉静地注视着她。
“校园暴力事件就这么开始了。”
师椋鸣紧紧皱眉:“你在说什么?”
“小孩的恶意不需要理由。”灵猫说,“你现在过去,下一个就是你。”
“是我就是我!”师椋鸣说,“我一个.......我还怕他了?!”
她作为一个成年人,从本质上就不会畏惧小孩之间孤立与凌辱等等霸凌行为带来的孤独、寂寞、羞耻、自卑。
她和他们的意志并不对等,她和他们处于截然不同的意识高度。
就像狼不会因为老鼠的嘲弄而羞耻,她不会因此难过,只会感到愤怒。
灵猫却说:“是符泠不想让你这么做,她有自己的考虑。”
师椋鸣张了张嘴,灵猫紧接着说:“静观其变,她比你更聪明。”
师椋鸣一愣,忘了自己想说点什么狠话,脑子里只剩下灵猫刚说的那些话。
什么叫做符泠比她更聪明.......
她耷拉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灵猫看,灵猫难得耐心,重复对她下达命令。
“坐下。”
师椋鸣磨磨蹭蹭重新坐下,紧紧挨在灵猫身边,因为灵猫一直攥着她的手腕不肯撒开。
指尖、指腹、指节、指骨不同程度的冰凉为她带来程度相近的清凉,她渐渐冷静下来,但仍旧为符泠此刻的遭遇感到心疼。
既然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那就暂时逃避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
她紧紧闭上眼睛。
视野一片黑暗,耳边人声依旧清晰。
“哭啊,哭啊,你怎么不哭。”王祖耀嚣张地大声道,“不痛啊?这样呢?痛不痛?痛不痛?”
她听见鞋底碾压布料的摩擦声,是她亲手给符泠缠上的白色纱布。
再仔细听,她听见骨头与硬物的磨蹭声,“咯吱”“咯吱”的干涩响声,令人牙关发酸。
师椋鸣头昏脑胀,用力将上下眼皮合紧。
她很清楚自己这个时候要是睁开眼睛,肯定会忍不住冲上去做点什么,因为被欺负的人是符泠,她不明白,心里有一道意识告诉她符泠是对她很重要的人。
为什么?
因为符泠可爱善良漂亮正直还热心肠?遭受欺辱依旧不肯屈服,是她从小到大都会仰慕那种女孩。
“喂,再来两个人,把她给我按住。”
王祖耀似乎有点累了,声音变得粗重,重重喘气道:“她这张脸挺好看的啊,我要在上面改几个花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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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育才小学(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