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江边望日四象一聚 1

沈逐月走出来时,就看到那俩人抱臂看着自己。

韩愿君道:“扶风姑娘,我们等你好久了。”

沈逐月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甚是抱歉,那我们找谁托书?”

一般来说,帮派都会事先安排好窃书人员和运送人员。不过说起来,两者的活动量可不容小觑。

裴回挠挠脸,有些疑惑:“小月你不知道么?今天来的是‘擎雷’啊。”

“他是谁?”沈逐月托着脑袋,边走边问道。

“鱼潜文。”裴回看着她一脸笑呵呵地说道:“小月,这下应该知道了啦!”

“那我知道了!”

沈逐月左手握拳拍右手掌心,“那是旧朝的将军呢,曾经为国杀敌无数,还让了如今专政的狸族退三回……”

她忽得说不下去了。

后来呢?中原旧朝覆灭,狸族入侵,先帝被谗言杀了几乎所有忠君良将。旋即太子皇女劝阻,先帝已被杀意冲昏了头,连他们一起给亡国陪葬了……鱼潜文将军狂逃保全性命,先帝自缢而亡。

往事的功名利禄又有何用?在现在看来只不过是英雄论旧迹,让他人看起来像是纸上谈兵。

沈逐月叹了口气,发现裴回和韩愿君一言不发,一个用帷帽裹住了脸看不见脸,一个把自己缩在披帛下不愿再笑。

……

“我们去哪里找他?”沈逐月欲要破冰,手背过去枕着头,“我都走累咯!”

“钱塘江边。”

韩愿君忽得开了口:“我来泛舟。”

沈逐月知道,这里离江边还有一段距离。可一宿未睡,遇到如此之多事,就有些疲惫,如今又往乡间小道上走,也没什么马车,凭着一双脚实在是走不了!

她转念一想,还有两个人陪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才走得稍稍利索些。

“小月。”裴回忽然开了口,他蹲下来,脸上有些坨红,似乎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幅模样,拗过头去,挠挠脸颊道:

“我来背你吧。”

沈逐月呆了。

韩愿君忽得扯开头上帽檐处的白纱,捂着嘴笑嘻嘻看着沈逐月道:“快啊!你家相公想背背你啦!”

“胡闹!”沈逐月觉得耳边又些发烫,她又些不好意思,嘴上说着不要不要,可身体老老实实地走了过去,倚着他的背。

“小月,我要起来了。”裴回声音透过背有力地传来,“你抱着我吧,这样可以更稳妥一些。”

“好。”沈逐月趴着他背上有些羞恼。

而这位韩愿君持着扇,遮住了下脸,一脸磕到了模样。沈逐月也知道她的表情,都不敢看。

裴回背着自己的动作十分温柔,几乎没有什么颠簸,这让她想起了当年那个相似场景。

那时的自己还小,读完书后经常去学堂后山上玩。爬树,就是孩童们最爱玩的游戏之一,只要不被花先生找到打戒尺就是老大。

可自己手脚没像现在这样如此协调。正所谓“又菜又爱玩”,每次都要爬得最高,争那个大家津津乐道的“第一”。

可有一次,她的第一被质疑了。

“你算什么?”有个少年哼了一句,指着自己道:“你每次都爬到那个位置就不爬了,是不是怕了?”

“你胡说。”十二岁的沈逐月气恼不已,她穿着素色的圆领袍,头系着一条红带,被风吹得肆意飘荡,她揩了揩脸上的汗水,看着比自己爬得稍低的少年大喊道:“你又爬不到这么高,何谈我这里的风景?”

“大家看。”少年嘻嘻坏笑道,“她原来和她那位竹马一样,都是缩头乌龟!”

沈逐月向下望去——

裴回扒拉着树皮,愣是一下都没爬上去,欲哭却怕给她丢面子。引得众人一阵哗然大笑。

“我爬!”沈逐月一咬牙,往上爬。可是都快到树梢处,自然会才不稳。

她摔了。

这可把那个以少年为首的孩子全给吓跑了。试问谁想担这个责任?

“小月!”

裴回本来忍住眼泪,没哭。可看到她就这样摔下去时,急得哭了。

他就这样从树上掉下来。

不出意外的,他也摔了。

沈逐月捂脸。

裴回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抱紧了她,拍着她的背问到:

“你还好吗?”

“我很好。”沈逐月欲要逞强爬起身,可是从这么高的树上坠下自然是不行。

好痛。

她扭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么脆弱的一面。

“小月,我摔得更轻一些。”裴回用袖口擦擦眼泪,“我来背你。”

沈逐月一惊,看着少年那双亮眼,波光粼粼,似乎装下他这个年纪不该拥有的东西。那时他的头发尚未是麻花辫,只是扎了马尾,用蓝绸束着,如今被他在地上搞得歪歪扭扭。少年只是无声笑着,那眼旁的小痣乖乖地望着她。

“你背吧。”

沈逐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少年一怔,高兴地点点头,用缠着白色裹布的手小心搂着她起了身。他站起来时,身上的那件白色深衣欢沁地挥起舞来,腰上的墨蓝色束带悄悄地挠着她的胳膊。

沈逐月那时觉得他不仅背起了自己,还为她背起了整个世界。

现在,她又有这样的感觉了。

她闭上眼睛,想要休息一下。

“扶风姑娘,你看!”

沈逐月勉勉强强地睁着眼,忽得就眼睛亮了起来。

日出江边红胜火,江岸草畔掩马蹄。渔夫唱着歌谣,扣着众客心房。

沈逐月忽得想到了一句话:

秋水长天处,伊人花间溯。

裴回道:“好美啊!”

韩愿君笑道:“江边就是如此之美。”言罢便摇着她那把白羽,走到了码头边。她转过身看着裴回和沈逐月摇摇手:“快过来!”

这韩愿君看着其中一艘小船,上挂着红缨的铃铛。她有些确信地带二人一摇一摆走上船去。

沈逐月与他们入了船室,拍拍裴回的肩膀道:“回儿,可以了,放我下来吧。”

裴回这才慢慢蹲下,让她站稳后才肯松手。

那船忽得便离开了岸。

咚咚。

一阵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沈逐月忽得听见了银饰发出的清脆声响。她知道这步伐走得十分有力,一看就是上过战场的人。

“呦!来了这么多人!”有一个声音从外传来。一双手揭开了船帘。沈逐月看见了那个人的脸。

那是与在座三位年纪相仿的少年,清风明月,锐眉浅笑。他扎着个高马尾,和自己相似的是,他以竹为簪。沈逐月在看着他的打扮有些有趣,内穿白衣,外搭黑袍,可袍子脱了支袖子,有点像当朝异族穿法。他扭过身子跨步走了进来,脖子上挂着的银制长命锁发出叮铛声。

“鱼将军?”沈逐月愣愣盯着他,叫了声真名。沈逐月却觉得他的气质确实与这个年纪不同,颇有些稳重大气。

“欸?”鱼潜文摆摆手道:“扶风姑娘,我已不是将军了,不必在这么叫我啦!”他坐下来,看着他们一脸笑呵呵地道:“看来你们是拿到书了嘛!”

“这里。”沈逐月把裴回身上的麻袋给放在了桌上,顺手打开了,那本刚刚被他们串好的典籍《明典》赫然躺在里面。

“辛苦了。”鱼潜文点点头,随手把身旁的斗笠带在头上,那帽檐的淄色纱布垂落在他的肩上,他站起抱拳鞠了一躬,用手捧起了典籍道:“多谢你们。”

沈逐月倒是被他手上的护腕给吸引住了。淄色皮革盖过半边手臂,上为开叉设计,还挟着刻着涡纹图案的银制手环,在朝霞的映照下熠熠发光,这应该是前朝流行的样式。他走出去时,腰上的那把双头剑甚是引人注目。

鱼潜文就这样走了出去,一跃而起,跑到岸上后一路狂奔。

好身法。

沈逐月不禁感慨道。

这韩愿君偷偷凑过来捂着扇对沈逐月道:“你是不是觉得他身上的打扮特别古怪,有现在流行的,也有旧朝老陈的。”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看道他腰上的双头剑了么?他给其命名为‘向天笑’。据说是先帝赐了他一对,他倒好,直接改成一柄这么古怪的锐器!”

沈逐月想了想,答道:“我觉得……”

“落雨小姐,又在说我坏话啦?”鱼潜文忽得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他用那脚踝处扣着银环的墨靴踩着桌角,发出阵阵嘎吱声响。

“你?!”韩愿君吓了一跳,指着他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因为我听到落雨小姐的悄悄话啦。”鱼潜文有些喜笑答道,“你讲坏话无论多远我都听得道喔!”他咳了咳抬着眸,“而且特别清楚。”

“骗子!”韩愿君脸红了一片,捂着嘴哭笑不得道:“你去送书了没?还在和我聊天说笑,真是胡闹!”

“送了。”鱼潜文晃了晃手,搁着二郎腿就这样坐下了,“孤云说藏在那个源里就没人发现。”

“哪个源?”沈逐月有些担心地向前倾了些,“这里都是渔民百姓,可人流密集,怎么不会被发现?”

“幽林缘。”鱼潜文道,“所说是叫缘,可其实大着呢,有一个山洞,典籍便藏在那洞窟之中。”他晃了晃翘着的腿,不知哪里变出了一根稻草,被他放在嘴里叼着接着说着:“不过你放心,有人看守着。也不用担心蛀虫一说,有特质贝粉撒着,妥帖着呢。”

“那就好。”沈逐月吐了一口气,拍了拍身边一言不发的裴回道:“回儿?你在想什么呢?”

裴回忽得啊了一声,笑道:“小月,帮派里年纪相仿的四个人都在这里了,甚是有缘。”

“没错。”鱼潜文哈哈大笑起来,随手轻轻拍拍韩愿君的肩道:“我觉得我们取个好听的名字,来命名四人组。”

“就叫‘四象’吧。”沈逐月搂住裴回道:“因为我们四个的穿搭都是黑白,像极了太极里的阴阳之说。”她瞥了瞥眉,有些兴奋:“你们说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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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纤尘
连载中半山居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