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旧宅忆初见

晨光透过窗纱洒落时,沈璧君伸手抚过身旁尚有余温的锦被,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不禁双颊微热,昨夜半梦半醒间感受到的那个温暖怀抱,原来并非梦境。连城璧身上特有的松木香似乎还萦绕在枕畔。

“夫人,该启程了。”门外传来侍女轻声的提醒。

沈璧君整理好衣襟,铜镜中映出她绯红未褪的面容。徐姥姥从檀木妆匣底层取出个锦囊,倒出一枚墨玉纹珏,玉身通体乌黑莹润,在晨光中泛着幽光。

“这是出发前姑爷特意吩咐带来的。”丫鬟将纹珏系在她腰间杏色丝绦上,“既是要去金陵见亲戚,该戴着老太君的一份心意。”

沈璧君指尖抚过玉面缠枝纹,想起归宁那日祖母将这对纹珏放在她与城璧掌心时说的话:“墨玉坚贞,纹珏成双,愿你们似这对玉珏,永不相离。”

连城璧在院中负手而立,望着不远处已经开始忙碌的街道。卖早点的摊贩正揭开蒸笼,热气腾腾的包子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几个江湖打扮的汉子坐在角落喝酒,刀剑随意地靠在桌边。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却没有发现那个戴着玄铁面具的身影。

似是心有灵犀,忽然抬头,目光恰恰迎上刚下楼梯的沈璧君。

“早膳用了么?”

璧君轻轻摇头。

“我让厨房准备了些你喜欢的点心,路上吃。”

贾信此时快步走来,拱手道:“少主,车马已备好,随时可以启程。”

“走吧。”连城璧伸手虚扶在沈璧君腰后,两人并肩向门外等候的马车走去。

街道上蒸腾的热气裹挟着包子的香味,与清晨的薄雾交织在一起。

淬锋大典的会场设在金陵城最负盛名的青云台。沈璧君与连城璧并肩而行,她身穿浅蓝色广绣留仙裙,裙摆处绣着银白色的水波纹,行走时宛如踏浪而来,腰间玉玦随着步伐轻摆;连城璧则是一袭月白锦袍,衣襟与袖口处用深紫色丝线绣着火焰纹络,玉冠束发,步步生风,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风范。这般璧人组合,引得沿途武林人士纷纷注目。

“那是新婚不久的连家少主和沈家千金吧?”

“听说连少主的剑法已得老堡主真传,而今又有了沈家陪嫁的割鹿刀......”

“连夫人名不虚传,当真是天仙般的美人......”

窃窃私语中,连城璧不着痕迹地往沈璧君身边靠近半步,衣袖轻拂间,恰好为她挡去几个过于热切的目光。

“璧君!”

一声熟悉的呼唤让沈璧君惊喜回头。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少妇带着两个孩子快步走来,大的约莫四五岁,小的还在襁褓之中。

“表姐!”沈璧君快步迎上,握住对方的手,“这是......”

“快叫姨母!”表姐将躲在身后的小男孩轻轻往前推。

“还认得这是谁吗?你上回来给大伯拜寿的时候,阿峦才刚学会说几个词呢!”她蹲下身整理孩子衣襟,发间银簪垂下的穗子扫过他红扑扑的脸蛋。

小男孩攥着母亲袖角,仰头望着沈璧君腰间晃动的玉佩,突然脆生生道:“是......是给阿峦糖吃的漂亮姨母!”

沈璧君蹲下身,让贴身丫鬟取出路上还没打开的几个果子。孩子眼睛一亮,接过后竟大胆地拉住了她的手指。这亲昵的举动让沈璧君心头一软,忍不住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

表姐随后转向乳母怀中的襁褓,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这是棠棠,去年冬至生的。”说着掀开绣着松针纹的襁褓一角,露出婴儿圆润的小脸,“你大婚时我刚生产完没几个月,还在调养身子,大夫说......”

“我明白的。”沈璧君柔声打断,目光却忍不住流连在那张熟睡的婴儿脸上。她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那粉嫩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让她眼中泛起温柔的光彩。

连城璧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握着剑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

转瞬又用锐利的目光扫过会场。脑海里飞速运转,对照前夜收到的那张地图,将大典的每一个细节纳入考量。

“青云台布置了三十六盏青铜灯,每盏间隔三丈——”他眯起眼睛,“东侧三盏灯下有机关痕迹,莫声谷果然设了埋伏。”

“沈家这次至少来了三个嫡系,”他的视线停在厅内几个熟悉的身影上,“三叔带了十二名护卫,两个侄子腰间配的都是新铸的'流光剑',看来铸剑盟给了他们不少好处。”

正当他凝神追随轮换守卫的去处时,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连兄,许久不见。”

他转身,见一袭青衫的司马相执扇而立,眉眼含笑,风度翩翩。

司马家与连家世代交好,二人自幼相识,虽不算至交,却也彼此敬重。

连城璧微微颔首:“司马兄也来了。”

“听闻碎星剑还要淬火三日,到时此剑一出,江湖震动。”司马相轻摇折扇,目光扫向冒着青烟的山洞,“连兄此行,想必志在必得?”

连城璧不动声色:“司马兄说笑了,淬锋大典群雄汇聚,连某不过是来开开眼界。”

司马相低笑一声:“连兄何必自谦?以你的剑术造诣,若真出手,在场能与你一较高下的,怕是不出三人。”

连城璧目光微闪:“司马兄高看我了。”

“非也。”司马相合扇,指向厅内几处,“崆峒派那位长老的'断魂刃'虽利,但年迈气衰;沈家三爷的两个侄子剑法不错,可惜火候未到;至于孤山派......”他顿了顿,“剑招虽稳,却少了几分杀伐之气。”

连城璧挑眉:“司马兄倒是看得透彻。”

司马相笑而不语,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正与表姐叙话的沈璧君身上:“连夫人温婉贤淑,连兄好福气。”

连城璧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沈璧君低头逗弄着表姐的孩子,眉眼温柔。他神色微缓,很快收回目光:“司马兄此来,莫非也对碎星剑有意?”

司马相摇头:“我对神兵利器兴趣不大,倒是听闻此次大典暗流涌动,特来一观。”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连城璧一眼,“连兄若有需要,司马家或可略尽绵力。”

连城璧眸光微动,但面上仍平静如水:“多谢司马兄美意,连某感激不尽。”

司马相轻笑,执扇作揖:“那便预祝连兄此行得偿所愿。”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连城璧指尖摩挲着袖口,若有所思。

“司马相此人,文武双全,家世清白,与城瑾确是相配。”他低声自语,目光不觉投向远处三五个聚在一起谈笑的女眷们。妹妹连城瑾明年也将到适婚之龄,若能嫁入司马家,两家联姻,势力必然更上一层楼。

铛——!

山洞方向传来的锤击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连城璧眼神一凛,立刻回归现实。眼下最紧要的,还是三日后的碎星剑争夺。

他最后瞥了一眼璧君的方向,她正抱着大点的孩子轻声哼唱,时不时又逗弄表姐怀中的婴孩,场面温馨祥和。

联姻之事,待碎星剑到手后再筹谋也不迟。

萧十一郎背靠朱漆廊柱,拇指摩挲着粗陶酒杯的豁口。这青云台里随便一个茶盏都比他手中的酒器精致,就像满堂锦衣华服的武林正道,衬得他这个一袭旧狼裘的江湖草莽格外扎眼。

他的目光掠过正在与司马相寒暄的连城璧,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过了一会儿眼角余光便往女眷席飘——顺着那道视线,萧十一郎瞧见沈璧君俯身为孩童系紧斗篷,素白玉簪在她鬓边轻颤,他的眼神微微一凝。

“诸位英雄!”

铸剑盟盟主莫声谷站在高台上,双手一拱,声若洪钟:“感谢各位远道而来,铸剑盟略备薄酒,还请各位移步到后街暂歇三日。沈家旧宅'青霜别院'虽不比各位府邸华贵,却也清幽雅致。”

他抬手示意四周:“东厢房临近练武场,方便诸位晨起切磋;西厢房外有竹林小径,最宜静修;后院则通往寒潭,持准入令者方可入内。”

顿了顿,他又笑道:“沈老家主慷慨借出此地时特意嘱咐,务必要让各位住得舒心。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西厢房内的光景与前厅的刀光剑影恍如隔世——那边青铜灯盏照亮的空气中飘着铁锈味的寒意,各派高手看似把酒言欢,实则每句客套话都藏着试探。而这里,雕花窗外,一丛晚香玉正探进檐下,甜暖的香气混着女眷们的说笑声在纱帘间流动。

“姨母,糖......”阿峦拽着沈璧君的袖子,小脸上还沾着糕点屑。

沈璧君用手帕轻轻擦着他的脸:“明天再吃好不好?”

表姐怀抱昏昏欲睡的棠棠,笑道:“妹夫刚才一直看着你呢,眼睛都不眨一下。”

沈璧君耳根微红,低头整理被孩子抓皱的衣袖:“表姐别取笑我了。”

“新婚燕尔嘛。”表姐促狭地眨眨眼,“你们成婚才几个月,有些事不急。孩子啊,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沈璧君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摸了摸熟睡中婴儿的小脸。

窗外,连城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腰间玉佩的余韵在暮色中轻轻震颤,惊飞了窗棂上停驻的一只碧眼蜻蜓。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连城璧时的模样——那年春日她不过五岁,正和几个下人埋在草丛里捉蚱蜢,忽然听见前厅传来一阵环佩叮咚。

“连家堡堡主到——”

她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八岁的连城璧站在细碎的光斑里,一袭月白绣银线的锦袍,腰间坠着红绳系的羊脂玉佩,随行礼的动作轻轻晃动。最惹眼的是他发间束着的碧玉环,衬得乌发如墨,眉眼如画,站在连夫人身后,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

沈老太君笑着招手唤他过来,他却不怯生,规规矩矩行完礼后,转头冲她抿唇一笑。

“璧君,来见见城璧哥哥。”连夫人笑着招手。

“璧君妹妹。”嗓音带着孩童的软糯。

她磨蹭着挪步上前,忽见一只碧尾蜻蜓穿过雕花窗棂,轻轻停在了连城璧肩上。他怔了怔,不敢乱动,浓密的睫毛慌乱地眨呀眨,无声地用口型对她说:“怎么办呀?”

沈璧君“噗嗤”笑出声,踮起脚大着胆子伸手。蜻蜓振翅飞起的刹那,连城璧突然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飞快塞进她手里。

“给你带的。”松子糖的甜香混着他袖间淡淡的青松气息扑面而来。

“城璧哥哥路上舍不得吃完,特意给你留的。”连夫人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

身边的小人儿见沈璧君盯着自己瞧,白玉般的耳尖顿时染上薄红,一个闪身躲到了沈老太君宽大的衣袖后头。可那双清亮的眼睛却仍忍不住从织锦袖缘处悄悄探出来,乌黑的眼睫忽闪忽闪,像只好奇又怯生的小雀儿。

见璧君妹妹还在看他,又慌忙把头埋低了些,却掩不住微微翘起的嘴角——那笑意像是偷喝了蜜糖,甜得藏都藏不住。

“......璧君?”

表姐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沈璧君抬眸,眼前是她四岁前住过的沈家旧宅,窗外天色已暗,烛火摇曳间,连城璧正站在门边与贾信低声交代事务,侧脸被光影切割得冷峻分明。

“你发什么呆呢?”表姐笑着捏了捏她的手,“是不是想起小时候的事了?”

沈璧君垂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只是觉得......他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表姐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连城璧眉峰微蹙,正沉声吩咐:“今夜增派一些人手到铸剑洞外看着,任何可疑之人,一律拦下。”

“城璧如今肩负家族重任,自然要稳重些。”表姐宽慰道,“不过......”她意有所指地眨眨眼,“他刚才看你那眼神,倒和当年给你塞糖时一模一样。”

沈璧君耳根微热,低头抿了口茶,觉得舌尖有些泛苦。

跟贾信交代稳妥后,连城璧转身朝女眷们走来。步伐沉稳,衣袍微动,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晃,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脚步在沈璧君面前停下。他垂眸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璧君,用过晚膳了么?”他低声问,嗓音比方才与贾信说话时柔和许多。

沈璧君微微摇头:“还不饿。你呢?中午过后就没吃东西。”

连城璧笑了笑,“我无妨。”目光转向她身旁的人。

“表姐。”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温和,“这几日劳烦你多陪陪璧君,如有叨扰,还望见谅。”

表姐笑着摆手:“连少主客气了,璧君在这儿,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连城璧目光转向沈璧君,视线扫过她纤细的手腕,指尖在袖中轻捻了一下,像是想伸手,却又克制住。他侧头对一旁的侍女道:“去厨房要一盅红枣山药羹,再配两样软糯的点心。”

“是,少主。”侍女领命退下。

吩咐完,他伸手拢了拢沈璧君的肩膀,指尖在她单薄的肩头轻轻一按:“璧君,我去练功,你早些休息。”

沈璧君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温热而干燥。

“别熬太晚。”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柔,“药羹煮好后,你多少吃点,别光顾着叙旧,饿坏了身体。”

表姐在一旁抿唇轻笑:“连少主放心,我会盯着她用些点心再睡的。”

连城璧微微颔首,这才转身离去,背影在长廊尽头渐渐模糊。

表姐凑过来,对璧君眨眨眼:“连少主待你,当真是细致入微。”

沈璧君望着连城璧远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被他握过的手腕,轻声道:“城璧向来如此......只是......”

表姐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迟疑,正要追问,却见沈璧君忽然转身走向窗边。晚风拂过她鬓角的碎发,将未尽的话语吹散在暮色里。

“只是什么?”表姐跟上前,将手搭在她肩上。

沈璧君望着庭院中渐起的灯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是这份细致,如今都带着分寸。”她抬手轻触窗棂,月光在指尖投下斑驳的影子,“就像这月光,明明近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

表姐闻言一怔,正想宽慰,却见沈璧君已转身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不过这样也好,他本就是该做大事的人。”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像是说给表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窗外,连城璧练剑的破空声隐约传来,一声声,斩断了春夜里本该缠绵的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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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瑕劫
连载中君如玉磐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