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官道染成金色,萧十一郎勒住缰绳,抬头望了望天色。远处,“醉仙楼”的旗幡在晚风中轻轻飘荡。
“璧君,天色已晚,我们在此歇息一宿,如何?”连城璧转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妻子身上。
沈璧君微微颔首,素白面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偶尔透出一抹似雪肌肤。
萧十一郎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笑道:“这醉仙楼的酒可是出了名的,连少堡主、连夫人不妨尝尝。”
贾信扬手示意,几个青衣小厮立即上前接过马缰。他快步走近连城璧,俯身在其耳畔低语数句。
连城璧眸光微闪,转身温言道:“璧君,你们先进去,我随后就来。”
萧十一郎故意落后于她三步。
堂内霎时安静,几个江湖人士酒碗悬在半空都忘了放下。数十道目光黏在那袭月白罗裙上——即便戴着帷帽,沈璧君行走时环佩轻响的韵律,耳垂上泛着光的明珠,已让角落醉汉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这小娘子比金陵的花魁还......嗝……给爷.…..嗝.…..给爷看看脸.…..”
酒气扑面而来时,萧十一郎指尖寒光忽闪,两根竹筷钉穿醉汉的衣摆,将人牢牢钉在木柱上。
“这位兄台怕是醉了。”
连城璧踏入酒楼的瞬间,堂内温度仿佛骤降。声音不疾不徐,却让醉汉的酒醒了大半。他月白锦袍上银线绣的云纹在烛火下流转,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叩,每一步都像是丈量好的距离。
“不如让小二给您上碗醒酒汤?”唇角噙着三分笑意,声音如清泉漱玉。
店小二弓着腰快步上前,手中托盘上的茶盏叮当作响:“几位贵客消消气!近日南来北往的都是奔赴淬锋大典的英雄好汉,小店可经不起刀剑无眼呀!”
他麻利地布上三碟桂花蜜饯,袖口沾着的面粉在衣襟上抖落细雪似的白痕。
“璧君,坐这里。”连城璧虚扶着妻子,动作优雅得体。
沈璧君裙裾轻摆,在长凳上落座,他的指尖在她腰间不着痕迹地一托,既显体贴又不失分寸。
“咱们醉仙楼的八宝鸭煨了整宿,胭脂鹅脯用的可是昆仑墟朱果熏制。”小二边说边用汗巾擦拭光可鉴人的柜台,眼睛却不住往门外瞟,“昨儿连唐门少主都用银针试过毒才敢动筷呢!”
角落里传来嗤笑:“唐门算什么东西?碎星剑现世,还得看我们孤山派......”话音未落,邻桌黑衣刀客突然拍案:“放屁!三十年前孤山派老掌门接不住剑魔三招的丑事......”
连城璧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叩击,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那些粗鄙武夫竟也敢妄议碎星剑,简直可笑。他心中暗忖:“一群井底之蛙,也配觊觎这等神兵?”眼底闪过一丝轻蔑,转瞬即逝。
“淬锋大典.…..”沈璧君在心中默念,指尖无意识地沿着青瓷茶盏边缘游走,茶汤微微晃动,倒映出她轻蹙的黛眉,宛若远山含愁。一滴茶水溅落在指尖,她却恍若未觉。
眼前忽然浮现出儿时在沈家旧宅藏书阁见过的画卷——神兵出鞘时那抹刺目的寒光,总是伴着血雨腥风。
她记得那年冬至,三叔饮醉后说起往事时,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君儿,你可知先前那柄割鹿刀出世时,饮过多少江湖豪杰的血?”话音未落,窗外忽有惊鸟掠过,震落一树积雪。
连城璧突然夹走她面前那块沾了尘的杏仁糕,筷子在盘中清脆一响,将她从回忆中惊醒。
“这糕点凉了。”他漫不经心地说道,却在她抬眼时,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未散的忧色。转头对候在一旁的贾信微微颔首:“去催催那道雪霞羹。”
店小二正手忙脚乱地擦拭邻桌洒落的酒水,闻言立即堆着笑凑过来:“公子爷放心,灶上一直温着呢!”偷眼打量着他腰间那柄看似朴素的长剑。
连城璧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余光扫过堂内众人。这些莽夫怕是连碎星剑的来历都不清楚,更遑论知晓夺取宝剑的方法。
他修长如玉的手指缓缓划过檀木桌面的纹路,指尖在木纹交错的节点微微一顿。
割鹿刀——那柄沉寂在连家密室的神兵,至今无法拔开,像根细刺般扎在他心头。眼底闪过一丝阴翳,转瞬又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
“碎星剑.…..”他在心底默念着,指节无意识地叩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柄传说中的绝世好剑,他势在必得。
眼角余光瞥见萧十一郎把玩酒杯的随性姿态,连城璧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即便此人真是护刀家族的后人又如何?他连城璧何须借助外力?
茶香氤氲间,又想起沈璧君的叔伯们。几位前辈深居简出,但毕竟与铸剑盟渊源颇深,这回想必也将出席淬锋大典。
他状似不经意地转头,目光落在沈璧君身上。她正垂眸品茗,长睫在烛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听说碎星剑认主…...”隔壁桌的议论飘入耳中,连城璧眼底闪过一丝讥诮。他优雅地替沈璧君布菜,心中却已将这酒楼内所有人都掂量了个遍——无一人配做他的对手。
“璧君,”他声音温和,如同闲话家常,“我听门师傅谈起,他去年给二叔打造了一柄好剑。”他故意顿了顿,指尖在她腕间轻轻一抚,“说是不亚于铸剑盟的手艺。”
沈璧君指尖微微一颤,茶盏中泛起细碎的涟漪。她垂眸凝视着茶汤中自己晃动的倒影,唇角却扬起恰到好处的浅笑:“是吗?会不会记错了?我记忆里,自从.…..”她忽然顿了顿,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二叔早就不收兵刃了。”
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青丝别至耳后,腕间翡翠镯子碰在茶盏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恰好掩饰了她指尖的轻颤:“几个月前二叔还在家书里提到,他把那柄青霜剑赠给了戢武司的新晋捕神。”她抬眼望向连城璧,眸中水光潋滟,“说是.…..物归原主。”
角落里,一个戴着玄铁面具的男子指节发白。他望着沈璧君帷帽下若隐若现的侧颜,十五年前的记忆翻涌——那个在沈府后院追着纸鸢的粉裙女童,如今发髻上别着夫君送的金簪。面具下的薄唇无声开合:“君儿.…..”
夜色渐深,客栈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连城璧揽着妻子走向铺好的锦衾,指尖拂过被角时,一缕安神香从袖中悄然散入纱帐。
手指在她发间缓缓梳理,金簪被一寸寸抽出时,烛火在他眼中映出跳动的光点。
“这几天车马劳顿,璧君,你早些休息。”
沈璧君抓住他的手腕:“你要去哪?”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
连城璧嘴角挂着笑,反手握住她:“去查探淬锋大典的消息。”又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唇是冷的,“别多想。”
璧君看着那抹白衣身影刚消失在回廊转角,有些怅然若失,正要关上房门,萧十一郎出现在眼前。
“这一路上有人跟踪我们。”他闪身进屋,反手将门关上,黑衣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腰间的刀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沈璧君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是谁?”
“逍遥侯的人。”萧十一郎从怀中掏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在驿站马槽下发现的,针尖淬了毒。”
沈璧君接过仔细查看,指尖微微发抖。她认出了这枚暗器。
“还有更可疑的。”萧十一郎压低声音,“我来时看见门大器在后院竹林,跟一个身形瘦小的人密谈。那人虽然蒙着面,但走路的姿势.…..”他顿了顿,“很像……”
“是小公子。”沈璧君脸色骤变,手中的银针差点掉落。作为逍遥侯最得力的杀手,小公子手段狠辣,行踪诡秘。当日悬崖之上,以连城璧性命相胁的屈辱,至今想起仍让她指尖发冷。
“他们在谋划什么?”她声音绷紧。
“不清楚,但肯定对连少堡主不利。”萧十一郎目光锐利,“逍遥侯一直想要割鹿刀和兵器谱,如果碎星剑真如传闻所说那样厉害,这次淬锋大典对他就是最好的机会。”
沈璧君走到窗前,望着连城璧离去的方向,月光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辉。
“十一郎,”她突然转身,眼中带着恳求,“淬锋大典上,请你帮帮他,好吗?”
月光下,连城璧的白衣格外醒目。他刚踏出客栈后院,就听见剑刃破空之声。
“连少主深夜独行,可是要去会故人?”玄铁面具在树影下泛着寒光。
连城璧袖中短剑滑入掌心:“阁下跟踪多日,该给个交代了。”
“交代?”面具人冷笑,铁尺轻转,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金陵城要见血,带着少夫人回头吧!”
连城璧眸光一凝:“淬锋大典乃武林盛事,阁下这话.…..”
“盛事?”面具人突然冷笑,铁尺在地上重重一顿,“十年前岳阳剑会,三十八名剑客无人生还。你以为铸剑盟为何要广发英雄帖?”
剑光乍起,两人身影在月下交错。连城璧的剑尖挑开对方衣襟时,一块眼熟的玉佩晃入眼帘——那是沈家嫡系才有的信物。
回到房中时,檐角的更漏正指向子时三刻。连城璧轻手轻脚地合上门,月光透过窗纱,在他眉宇间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床榻上的沈璧君侧卧而眠,锦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解下外袍挂在屏风上,玉带钩碰触檀木的声响让他动作一顿,见妻子未被惊醒,才继续卸去腰间佩剑。
榻边烛火将熄未熄,他借着微弱的光打量沈璧君的睡颜。
睫毛在她眼下投落扇形阴影,唇瓣因熟睡微微张启,发间木樨香混着安神香的气息萦绕在枕畔。
??连城璧伸手拂开她颊边散落的青丝,指尖在触到她温热肌肤时蜷了蜷。
“唔......”沈璧君在梦中轻哼一声,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
??连城璧便顺势将她拢入怀中,手掌贴在她单薄的脊背上。他想起方才面具人衣襟里露出的沈家玉佩。
??“他跟璧君是什么关系,为何要劝阻他们前往淬锋大典?”
怀中的人儿忽然颤抖了一下,连城璧立即收拢手臂。她额头抵着他锁骨的位置,呼吸很快又变得绵长。
窗外传来夜巡更夫沙哑的吆喝,连城璧盯着帐顶垂落的流苏,另一只手无意识摩挲着枕下藏着的羊皮地图。
那是门大器亲自绘制,傍晚时分交到他手上的。图中标记了淬锋大典的青云台、后院禁地的铸剑洞,沈家祖宅的几处旧居,地牢入口以及逍遥侯要的七星钥......
他低头看着沈璧君安睡的侧脸,忽然想起她白日里说“二叔早就不收兵刃了”时,下意识抿紧的唇线。
连城璧的目光在妻子熟睡的面容上流连,心中思绪翻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从面具人身上夺来的玉佩。
“沈陌.…..”这个名字在他心头滚过,带着长辈们口述的记忆,多年前那场风波犹在眼前——这位沈家最年轻的铸剑师,因不忍见神兵现世引发血雨腥风,愤而与家族决裂,后来传闻他投身边关,最终马革裹尸而还。
窗外竹影婆娑,在他眼底投下晦暗不明的光影。怀中人温软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却驱不散他心头寒意。
“璧君,他是为你而来的吗?”
指腹下的羊皮地图传来粗粝触感,淬锋大典的日期被朱砂圈得刺目。他忽然想起那句警告:“金陵城要见血”,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引得沈璧君在梦中轻蹙眉头。
“逍遥侯要的七星钥,会不会跟割鹿刀有关系.…..”他凝视着帐顶,眸光渐冷,“门大器故意将地宫入口标错三丈......”他凝视着怀中安睡的沈璧君,想起她白日里欲言又止的模样,”是想引我去碰机关,还是......”
更漏滴答声中,连城璧在妻子额间落下一吻,缓缓闭目。明日启程前,他定要去会会那位“已故”的沈陌。
院墙外,戴着玄铁面具的人影正将染血的铁尺插回腰间。他望着连城璧房间的窗户,手指抚过胸前裂开的衣襟——那枚贴身珍藏的玉佩已然暴露,再无需遮掩什么了。
“君儿……”夜风吞没了这声低语,面具人转身时,袖中滑落半截红绳,那是儿时璧君与他玩耍时亲手系在他腕上的,还留着当年她打结时留下的皱褶。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年春深时节,一个白衣胜雪的少年翩然出现在沈家庭院,腰间羊脂玉佩映着天光,站在老太君身旁浅浅一笑,大人们说,这便是连家那位跟璧君小姐指腹为婚的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