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锦缎里的心意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萧十一郎站在垂花门洞外已有许久,一截红纱缠于手腕,璧君出嫁那日遇袭时自她披帛上撕扯下来后便被他带在身上,此刻盖着一道将愈未愈的旧伤口。

一阵清风穿堂而过,忽将红纱拽离掌心。那抹残红掠过杨柳枝条,扑进一扇半开的窗户里去了。

沈璧君正在描花棱镜前倾身擦拭,锁骨上方蜿蜒着几道青紫勒痕。她蘸着药膏的指尖突然顿住——映在镜中的除了飘落的红纱,还有萧十一郎被窗格割裂的身影。

她慌忙中扯高月白中衣,险些打翻桌上的药瓶。

萧十一郎目光一滞,“他来看过你了?”

刀尖瞬时挑向瓷瓶,盖子上连家独有的缠枝莲纹正在晨光里泛冷,瓶身上几枚小字还沾着几滴晨露。

璧君拾起红纱。

几次遇险,生死攸关,无一不是被眼前人所救,掌心残留的疤痕隔着这层纱依然醒目。她攥出褶皱,无意识摩挲着边缘,脑海里闪现着昔日与他告别,毅然坐上花轿的画面,心下一沉,别过身去。

“还给我好吗?”萧十一郎上前两步,伸出一只手,里头被金簪划破留下的疤痕一览无余:“璧君,我需要一个念想。”

“不过是一个旧物。”璧君转过身,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强忍下哽咽,“我已经是连夫人了。”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萧十一郎将药瓶重重放回桌上,瓷瓶与檀木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见璧君一言不发,他转头望向窗外。

连家堡精心布置的园林尽收眼底——嶙峋的假山,曲折的回廊,盛放的花木,每一处都经过精心设计,璧君这样的美人置身其中本该是“琼枝玉树相映发”的绝妙景致,却不知怎的,让他想起笼中困兽。

“你以为他昨晚是真心来送药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璧君眉头微蹙,语气平静,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刺绣。

“五十年前淬锋大典上,割鹿刀横空出世,引起江湖腥风血雨,多少门派因此覆灭。”萧十一郎的指节在刀鞘上收紧,青筋毕现,“而今他竟要带你亲临险地.…..”

这时,连城瑾轻快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嫂子,我哥专门让厨房炖了雪蛤粥,说是给嫂子压惊呢!”她笑盈盈地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萧大侠怎么在这儿?吃过早饭了吗?要不一起?”

萧十一郎微微摇头:“多谢好意,在下还有要事在身。”话音未落,身形已如一片落叶向后飘去,青衫在飞檐翘角上方划出一道残影。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膳厅,连城璧正用汤匙缓缓搅动青瓷碗里的雪蛤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俊逸的眉眼,袖口暗绣的流云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璧君,昨夜让你受惊了。”他将瓷碗推到妻子面前,白玉般的粥面上缀着几粒鲜红的枸杞,“特意交代厨房用文火炖了两个时辰。”

沈璧君捧着温热的碗盏,雪蛤的清香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参味。

“三日后的淬锋大典......”她轻啜一口,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连城璧执筷的手微微一顿,“那个地方人多眼杂,而且......”目光落在她脖颈处,淤青似乎比昨晚消散了点,“你身子还未痊愈,不宜舟车劳顿......”,夹了一枚水晶虾饺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我想了想,璧君,你留在家里静养更好。”

门外有个人影走近,东来碎步跑上前:“少爷,铸剑坊的门师傅到了。”

连城璧赶忙吃完剩下的两三口粥,起身时又往璧君碟中添了块枣泥酥,掌心覆上她搁在桌沿的手背,轻轻捏了捏:“绸缎铺新到了一批苏州的软烟罗,等会儿我让下人陪你去挑些料子做几身新衣裳。”随后便赶去前厅会客。

用完早膳的沈璧君穿过垂花门时,那位门师傅已从前厅走出。见他在长廊柱下站定,拂了拂衣袖,布满老茧的右手手背有道月牙状疤痕,结痂处泛着青紫色,似乎在哪里见过。她快走几步想跟上前再看仔细些。

近处一间屋子里传来闲谈打趣声,不知什么时候到访的风四娘倚着门框抱臂嗤笑:“我说十一郎,你当真要做连少夫人的贴身护卫?”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有使命在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萧十一郎小心叠好半截红纱,往衣襟里塞了塞。

沈璧君忽觉耳畔掠过松木气息,连城璧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云纹窄袖扫过她肩头。她转身抓住他袖口:“城璧,让他走吧!”

连城璧眉峰未动,唇边却凝了三分笑纹:“你在为他担心?怕我会害他?”

沈璧君盯着他袖口的银线,流云纹在斑驳的树影下忽明忽暗,像极了她此刻起伏的思绪。“没有,只是......”她喉间发紧,“城璧,萧十一郎毕竟救过我,而且他也救了你,别为难他好吗?”

廊下铜铃被风撞得叮当响,连城璧的笑意停在唇角,像被冰封住的春水。“他跟你说什么了?”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褶皱,沈璧君抓过的位置还残留着余温。

远处练武场传来隐约剑鸣,连家的手下们在为即将同去的淬锋大典加紧练习。

他忽然抬手握住她发凉的指尖,“手怎么这么冷,以后早上房里的窗户还是关好吧,免得受凉。”语调温存如常,掌心却暗暗施力,那道横贯的伤疤硌在她虎口上。

沈璧君指尖猛地蜷缩,攥紧了手中的绢帕。她知道此刻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点燃火药的火星,但有些话不得不吐。

“城璧,金陵那把碎星剑并不好取,割鹿刀就是个教训。”她看见连城璧的肩线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五十年前各大门派折在会场的长老,至今连尸骨都寻不回来......”

连城璧转过身来,树叶在他白玉般的面容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唇角微扬,却不见笑意:“尸骨无存?想必碎星剑会比割鹿刀威力更大。”他揽过璧君的腰,指尖抚过她如瀑的秀发,脖颈处散发的淡淡的药草香气萦绕在鼻尖,目光却投向对面站在窗棂旁的萧十一郎。

“你应该相信自己的丈夫,有能力获得想要的一切。”

烟柳画桥,细雨如丝,沈璧君执一柄青竹伞,缓步踏入城中最大的绸缎庄。铺内流光溢彩,各色绫罗绸缎如云霞铺展,她却心不在焉,指尖拂过一匹月白软烟罗,目光却透过雕花门窗,望向对街的铺子。

——那道身影,她绝不会认错。

清早才登门连家堡的铸剑坊师傅门大器,此刻竟鬼鬼祟祟闪入胭脂铺后巷。他一身粗布衣衫,腰间却露出一截非寻常铁匠能有的鎏金腰牌,花纹诡艳,似蛇似藤。

沈璧君指尖一紧,软烟罗上顿时留下几道细痕。她不动声色地搁下布料,借口去喊下人帮忙,悄然跟了上去。

后巷幽深,青苔湿滑。门大器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间废弃茶肆前,左右环顾后轻叩三声。木门吱呀一响,里头伸出一只枯木般的手,腕上赫然缠着逍遥侯麾下独有的黑鳞绳!

她呼吸一滞,不慎踩断一节枯枝。

“谁?!”门师傅猛然回头,眼中凶光毕露。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自檐角翻下,揽住她的腰凌空掠起。有些熟悉的气息混着雨水的清冽扑面而来,萧十一郎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带着无奈的笑意:“连少夫人,跟踪人可不是你这样的。”

茶肆内已传来杂沓脚步声。萧十一郎足尖一点,带着她隐入更高处的飞檐斗拱之间。待人群散去,沈璧君才发觉自己掌心全是冷汗,而他的衣袖却被暗器划开一道裂口。

“淬锋大典在即,铸剑师却勾结逍遥侯......”她声音微颤,“我必须告诉城璧,这趟出行绝不能——”

“他若真不知情,为何偏偏今日提出让你出这趟门?”萧十一郎突然打断,眸色深沉如墨,“璧君,这浑水你蹚不起。”

雨丝渐密,打湿她鬓边碎发。沈璧君攥紧那截被割裂的袖角,仿佛攥住某种呼之欲出的真相:“正因如此,我更要在他身边。”

萧十一郎定定看她良久,忽然自嘲般笑了:“也罢。”他解下腰间酒壶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洒落几滴残酒,与雨水一同洇入衣襟,后把伞递了过去。

“既然少夫人心意已决,我作为贴身护卫也只有舍命相陪咯。”

暮色将连家堡的飞檐染成黛紫色,连城璧自练功房走出,他站在回廊朱柱旁,远远就瞧见沈璧君跨过月洞门,裙裾扫过石阶上湿漉漉的苔痕,恰似一抹游移的霞光撞破森严楼阁,身后的下人们抱着几匹华彩流溢的云锦。

他接过东来递上的热帕子拭手,指尖还凝着未散的寒气:“璧君,那绸缎庄可有称心的料子?”

“选了月白、竹青并一匹胭脂色。正巧遇上苏绣圣手柳含烟巡游至此,便订下了三套骑装。”

“骑装?”连城璧眉梢微动,目光似不经意掠过萧十一郎破损的衣袖,“璧君何时喜欢上策马扬鞭?”他语气温和,眼底却闪过一丝探究。

沈璧君并未直接回答,又让丫鬟捧来一匹靛青织金锦。“城璧,这颜色最衬你了。”她垂眸抚过锦缎上暗纹的云螭,指尖在护心位置稍作停留,“已同柳师傅说好,待我那几件衣裳做好送到连家堡时,便为你测量尺寸。那时,我们应该已从金陵回来......”

“璧君有心了。”连城璧接过锦缎,指尖在云螭纹上摩挲,“你说......我们?”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锦缎的指节却微微发白。

“对,城璧,我要去。”沈璧君抬眸直视他的眼睛,手背上的银链随着她抬起腕子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连城璧沉默片刻,目光在她与萧十一郎之间游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金陵路途遥远,江湖险恶......”话未说完,却见沈璧君神色坚决,终是妥协,转头看向萧十一郎,“既然璧君执意要去,萧兄,这一路,还望你多加照看。”

这话说得客气,萧十一郎抱臂倚着朱柱,酒壶在指尖转了转,“连少堡主说笑了。”目光扫过他捏着锦缎发白的指节,“护卫之责,萧某自然尽心。”

月色漫过窗棂时,连城璧揽着沈璧君回房。灯影在青砖地上晕开一片暖色,却照不透他眼底的深沉。

“今日在绸缎庄......”沈璧君忽然驻足,指尖落在他的手臂上。“我见到门师傅了......我肯定之前在哪里见过他。”她抬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

头顶斜上方的灯笼微微一颤,暖光在城璧如玉的面容上流转:“哦?你说的是哪个门师傅?”

“就是今早来连家的那位铸剑坊师傅。”她轻声道,“我看见他闪进了胭脂铺后巷......”

“璧君。”连城璧忽然打断她,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最近是不是没有休息好,心神不宁。”拇指抚过她微蹙的眉心,“门大器不过是一个游走各大门派的普通匠人,你从前在金陵的叔伯家见过也不奇怪。”

“城璧,这次淬锋大典......”

沈璧君张了张口,却被他以指腹按住唇瓣。

“别想太多。”他声音放得极轻,像在哄一个不安的孩子,“这些琐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夜风穿廊而过,吹得灯影摇曳。连城璧顺势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别担心我,请柬既是叔伯们发出的......”几节手指在她肩膀摩挲着,顿了顿,“璧君,你我成亲时,几位长辈都未能到场。我始终觉着遗憾,未能当面向他们敬一杯茶。”

“叔伯们常年不问江湖事,不过是挂名的主事,具体事务都是铸剑盟在操持。”

指尖绕到她耳后的碎发,“我特意准备的昆仑山和田玉镇纸,至今还收在书房。”他忽然压低声音,“这次去金陵,定要好好补上这份礼数......你说是不是?”

昆仑山的和田玉?他是何时准备好的?沈璧君眼中闪过一丝警觉,神色微动:“他们事务虽不繁忙,只是我们成亲才不过月余,这样贵重的物件,你竟早早备下了......”

连城璧眸光一闪,忽然轻笑一声,抬手抚过她的脸颊:“连家堡礼数向来周全,不过这些迎来送往的琐事,原就不该你费心。”指尖撩拨她耳后的碎发,目光却落在脖颈的淤痕上,白杨绿柳的药很管用,几道青紫淡了不少,却还是依稀可见,宛如一柄利刃,狠狠刺入他的眼底。喉结滚动了一下,指腹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处,转而轻抚她散落的青丝。

“倒是你那些带去金陵的衣裳,可都配好首饰了?需不需要明天再去店里拣几副新的?”

沈璧君正要开口,又被他以指腹轻点唇瓣:“怎么,还不相信我?”低笑一声,忽然俯身在她颊边落下一个轻吻,“早些歇息。夜里凉,记得盖好锦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我去练功房调息片刻。”

月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一袭锦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宛如谪仙般清冷孤绝,消失在回廊拐角。

沈璧君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被他亲吻过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唇瓣的温度,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气息。

一道黑影从檐角翩然落下,目光在沈璧君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未等沈璧君出声,萧十一郎已如一阵夜风般消失在重重楼阁之间,只余几片被惊起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并未走远的连城璧在廊柱后面蓦然驻足,锦袍微动却未回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腰间的墨玉纹珏,正是归宁之日沈老太君所赐,另一枚早已悄然放入璧君随身带去金陵的行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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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瑕劫
连载中君如玉磐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