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青石阶时,一队车马轿辇刚抵达连家堡门口,连城璧伸手拂去沈璧君肩头的柳絮。他望着大门上斑驳的铜钉,轻声道:“这次回家,我们好好过日子。”
沈璧君捧着归宁礼的手指紧了紧。她记得三日前在沈府后院,他也是这样温声细语地同她喝茶赏花,转头却在暗巷与黑衣人密谈。但此刻他眼里的光太亮,亮得让人忍不住点头。
东来急匆匆递上一封信:“少主,金陵来的急件。”
火漆印是柄缠绕龙纹的断刀。连城璧拆信时,沈璧君瞥见上书“淬锋大典”四个字——十年一次的神兵利器大会,据说与她陪嫁过来的割鹿刀第一次亮相就是在一百年前的“淬锋大典”上,而这次要现世的将是由西域工匠打造的一件名器“碎星剑”。
“连少堡主好兴致啊。”
墙头忽然传来懒洋洋的笑声。萧十一郎斜倚着老槐树抛下一个酒葫芦,破旧狼裘下露出缠着绷带的手臂:“不知道府上客房可还空着?上回少夫人欠了我一个人情......”
沈璧君手中的盒子“咚”地落在石阶上,好在里头一双墨玉纹珏完好无损。她侧目而视,才觉察那日他到荒山相助,同逍遥侯一战也落下了伤痕,此刻纱布边缘渗出的血渍还是暗紫色的。
连城璧望向妻子,见她点了点头,于是喊来几个下人把归宁礼和马匹带了进去,接着上前两步,突然揽住璧君的腰。
“萧大侠想住多久?”转而望向身旁的人,笑了笑:“只是夫人胆小,夜里还请萧大侠莫要乱走才好。”
当夜月明星稀,风柔花静,沈璧君端了参汤送去书房。
快到花厅时,见窗纸上映着两个对坐的人影,萧十一郎的声音混着酒气飘出来:“......护刀家族每代人都有同一个使命,我前几日才知自己身体里流的萧家血脉意味着什么。”
她转身要走,却听见瓷盏碎裂声,似乎发生了不小的冲突。
“不必了!我看萧大侠是另有所图吧?”
“连少堡主!你以为割鹿刀为何偏偏藏在......”
廊下灯笼忽地熄灭。连城璧不知何时立在身后,白玉似的脸浸在阴影里:“璧君,还没睡吗?”
他上前两步,面容倏然被月色添了一份温柔,却依然难掩冷峻。“是在等我吗?”指尖沾着几滴酒液,轻轻抹过她微微颤抖的唇,“璧君,我希望你以后别随便许诺。万一对方要的是我连家给不起的东西呢?”
璧君把参汤交到他手上,上了几步台阶,在亭子里落座,偏转了头,余光看向花厅门口,萧十一郎早已不见踪影。
??“你也有给不起的东西吗?”
“有。”城璧把参汤放在桌上,抓着她的手,定了定,吐出一个字:“你。”
璧君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别处,推了推青瓷碗:“参汤一会儿就要凉了,你快喝吧!”
夜风吹得灯笼里的烛火忽明忽暗,连城璧的侧脸在光影交错间愈发深邃。他低垂着眼睫,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将参汤一饮而尽。放下碗时,指尖在她手心轻轻一蹭,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头一跳。
“夜深了,璧君,我送你回房吧。”他索性握住了她的手,银丝线锁边的袖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沈璧君点了点头,跟着他穿过回廊。
??夜露打湿了石阶,她走得小心,连城璧拢着她的胳膊,便也随她放慢了脚步。
到了卧房门口,他却没像往常那样道别离开,而是跟着进了屋。
“璧君,今晚......”他嗓音低沉,手指抚上她鬓边散落的发丝,“我想留下来......陪你。”
沈璧君呼吸一滞,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大婚拜堂已过半月,夫妻俩却仍未行周公之礼。下意识后退半步:“城璧,你身上的伤还没好......”
连城璧的手僵在半空。
烛光下,她看见他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
“你真的是为了我的伤吗?”他冷笑一声,“难道不是因为......”
“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他突然提高声音,“我告诉你,你分明是为了萧十一郎!”
沈璧君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住衣角:“你明知道我没有......”
“我不相信!”连城璧猛地一挥袖,桌上的茶具哗啦摔碎在地,“既然你这么不情愿,以后也不必假惺惺地送什么参汤了!”
他转身大步离开,房门被摔得震天响。夜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沈璧君站在原地,前几日在沈府因为他说喜欢那盏茶水和着璧君做的点心一起品,奶奶就要他们带了些茶叶回来,现在碎片里的茶汤慢慢渗进地缝,就像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回暖的那点温情,转眼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晨光初现,雾气散去,连家堡的青铜号角骤然炸响。梳妆完毕的沈璧君刚准备去前厅用早饭,迎面却撞上手持佩剑脚步匆匆的连城璧。
他牵起她一只手,疾步带离卧房,出了前厅,又双双穿过回廊和假山。
“山门前有变,去密室避着。”
二人刚进到一个烛火通明的玻璃房子里,连城璧就马不停蹄要往外走,却在转身的瞬间被璧君大力拉住。
“城璧,发生什么事了?”
“要知道,武林黑白两道,除了逍遥侯,还有谁敢直闯连家堡呢?”
“城璧,那你也别去,危险!”
“身为连家子弟,没有贪生怕死的。”
“那么身为连家的媳妇,我也不能躲在这里,我们一起出去面对吧!”
“璧君。”
??城璧心头一暖,赶忙把她拉进怀里,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身,低头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面对逍遥侯,你知道我唯一怕什么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郑重。
??“就是怕他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沈璧君靠在他胸前,能清晰地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她微微闭了闭眼,随后轻轻推开,从他怀里脱身而出。
“那好吧,我在这里待着。你安心去对付他。”她抬眸看他,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
“城璧,除非你来接我,否则我不会跟任何人走。”她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坚定,“去吧,小心些。”
连城璧深深看了她一眼,指尖在她脸颊轻轻抚过,脚步一顿,忽然低头在她额间轻啄:“等我。”最终转身离去。
厮杀声透过石门变得沉闷。
山门前,鲜血浸透青石阶,只一会儿功夫,连家堡护卫死伤过半,雪鹰一身蟒袍立于尸骸之间。
连城璧赶到时,一名护卫正捂着脖颈踉跄后退,指缝间鲜血喷涌。他眼神一凛,腰间长剑铮然出鞘,剑光如雪,就要直取雪鹰咽喉!
“数日前放你一马,今天竟敢在连家堡屠戮人命!”
雪鹰冷笑,双刃交错,竟在剑锋上擦出一串火星:“连少堡主别来无恙!”
“滚开!”连城璧突然变招,剑锋一转,在他左肩划开一道血口。
雪鹰仓促格挡,却见对方使出一掌拍在他胸口,当即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撞断了山门石狮。
“贾信,去,给我把人抓过来!”
雪鹰身形一晃,玄色长袍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缕缕黑烟。风沙卷过,那抹黑影如墨入水,转瞬消散无踪,只余地上一滩暗红血迹,证明方才的激斗并非幻觉。
“再去四周找找。”连城璧收剑入鞘,声音冷得像冰,“逍遥侯,这笔账我记下了。”
密室里烛火摇曳,割鹿刀在玄铁架上泛着森冷的光,沈璧君抱膝坐在一旁,不知过了多久,双腿有些发麻,她缓缓起身,目光落在了刀鞘上,上面印着古朴的纹路,细细一看,似乎是一张地图。
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刀柄。冰凉得像是握住了一块寒铁。她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拔——
纹丝不动。
蹙眉,又试了一次,可割鹿刀依旧牢牢地卡在鞘中,仿佛与刀鞘融为一体。她松开手,指尖微微发红,轻轻叹了口气。
忽听头顶传来极轻的机括转动声。那是密室独有的窥窗,背后此刻正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注视。
虽然沈老太君在赛马大会上亲自把割鹿刀作为陪嫁品交与了连家,但连城璧却从未将它拔出来过。萧十一郎前夜的话仍在他耳边回响:“萧家是护刀人,世代守护割鹿刀的秘密。”
那个曾经被他视为江湖草莽的男人,如今却成了唯一可能知晓割鹿刀真相的人,连城璧不得不重新审视他。但目前他并不想多一个人知道割鹿刀的下落。
他的目光转向密室里的人——沈璧君或许知道些什么。如果她能拔出这把刀......也许很多疑问就都能解开了。
半柱香过后,连城璧走了进来,语气温和,“没事了,璧君,外面安全了。我们走吧!”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这里寒气重,别待太久。”
沈璧君任由他拉着往外走,却在迈出门槛前忽然站定。她抬眸看他,眼底映着微弱的烛光:“你刚才一直在外面看着,是不是?”
连城璧脚步一顿。
??“我没有。”
“你想知道我能不能拔出割鹿刀。”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现在你看到了,我拔不出来。”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连城璧沉默片刻,最终只是紧了紧抓着她手腕的几根指头,低声道:“走吧。”
戌时的更鼓刚敲过三响,连家堡的灯笼便一盏接一盏暗了。值夜的侍从脚步声渐渐远去,檐角铁马被夜风拨出零丁脆响。
沈璧君独坐在菱花镜前卸妆梳发,铜镜边缘凝着层薄薄水雾——春夜的潮气漫过窗棂,把烛火都洇得朦胧。
刚理好被褥准备睡下,忽见铜镜里掠过一道虚影,阴风掀开帘角,回身刹那,未等她发出呼救声,黑影已如毒藤缠上腰肢,逍遥侯枯瘦的手指扣住了她的咽喉,腐叶般的气息喷在耳畔。
“快说,连城璧三日前抓回来的人被关在了哪里?”
指尖一紧,她疼得仰起头,正见窗外有人携了枝刺玫过来。
连城璧的声音裹着春风叩响门扉:“璧君,睡了吗?园子里的花儿开了。我摘了一朵给你!璧君,可以开门让我进来吗?”
逍遥侯低笑一声,有如冰凉的刀刃贴上她脊背:“想要活命就让他离开。”
“璧君,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沈璧君咬着唇颤声应道:“城璧,我睡了,明天再说吧!”
“你别这样对我!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门外脚步声渐远,她刚松一口气,谁知不过片刻,连城璧竟去而复返,猛然推门而入!
“萧十一郎——”他话音未落,眸光骤然一冷,屋内烛火摇曳,却已不见逍遥侯的踪影。
“别去,危险啊!”璧君扑进她怀里,素手抓住他的前襟,拼命拦着不让他追出去,声音止不住发颤。
连城璧一把推开她,面色阴沉,烛火照得眼底猩红,他一步步逼近:“你在遮掩什么?”
沈璧君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解释。
“不知廉耻!” 他眼底怒意翻涌,蓦地抬手,似要掴下——
“连少堡主,这一掌下去,可就收不回来了。”
一道身影倏然掠入,萧十一郎的掌心稳稳扣住连城璧的手腕,袖口带着夜露,眉梢微挑,笑意懒散,眼底却透着锐光。
“大哥!”连城瑾提着裙摆,拎着剑,跌跌撞撞咋咋呼呼从外面冲了进来。“我刚才看见一道黑影飞出去了,好可怕!”
“是逍遥侯。”璧君低着头,声音轻得像窗外飘落的花瓣。
萧十一郎本在擦拭随身携带的短刀,此刻突然直起身子: “连夫人可曾受伤?”话虽向着璧君,目光却如利箭射向另一个人。
连城璧冷冷抽回手,眼神在二人之间扫过,忽而冷笑:“好,既然萧大侠如此关心璧君,从今日起,我要你做她的贴身护卫,护她周全。”
他拂袖转身,背影冷硬如刀。沈璧君指尖微颤,却见他脚步一顿,头也不回道:“但愿......你不会让我失望。”
萧十一郎抱臂倚在窗边,似笑非笑:“连夫人,看来这护卫之职,我是推脱不得了?”随后递上一瓶药膏,提醒她脖子上被勒出了印记。
沈璧君没有接过,怔怔地望着连城璧离去的方向,心口闷痛,只低声道:“有劳你了。”
亥时的更漏声漫过书房的窗棂时,出去追捕逍遥侯的下人们陆续回府,连城璧正摩挲着兵器谱泛黄的页脚。
“属下已按少主交代,布下天罗地网,逍遥侯虽然侥幸逃脱,但已中了断魂散,没有解药,必将在三日内毒发身亡。”
听完贾信的汇报,他的目光落在了信函里“淬锋大典”四字的朱砂批注上,旁边沾着前一日与璧君争执时袖口溅上的茶渍。
他忽然起身,指关节扣在“割鹿刀”的图谱上。今夜窗外的花开得分外红艳,他原本是要以赏花为由向她道歉的,白天在密室险些被割鹿刀寒气冻伤的手指和夜里脖颈上被逍遥侯勒出的红痕,此刻仿佛化作两团火焰灼烧在他的眼底。
沈璧君房内只余一盏残烛。
连城璧握着药瓶在门外站了一炷香,直到夜露浸透袖口才推门而入。榻上人呼吸绵长,云锦被却整整齐齐叠在一边——她在装睡。
“璧君,我知道你醒着。”他坐在榻沿,把被子给她盖上。指尖挑开药膏,冰凉的触感贴上她颈间伤痕时,明显感到那截雪颈颤了颤。
沈璧君突然翻身,青丝扫过他手背:“连少堡主深夜闯卧房,也是试探?”
连城璧看着她一头如瀑青丝,忽然想起大婚夜她也是这样侧卧装睡,那时龙凤烛燃到子夜,他在喜榻边看了许久,最终只是替她捻好滑落的被角,极轻地吻了吻她的眉心——像触碰一片将融的雪。
“淬锋大典......”他喉结滚动,“三日后启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药瓶,“璧君,我们一起去吧!”
沈璧君支起身,单薄中衣滑下半边,露出一截香肩,脖颈上的痕迹更加刺眼,提醒着他今晚的猜忌是多么荒唐。
“带着我这累赘,不怕误了连家大事?”
连城璧替她把凌乱的衣襟理好,再猛地攥住她细嫩的手腕,俯下身子拉近到他心口,药瓶“当啷”滚落榻下,在青砖地上转出细碎的银光。沈璧君被迫仰起脸,一缕散发黏在因惊愕而微启的唇边,他下意识用拇指去拂,却在触及那抹温软时骤然僵住。发丝的清香混着药香窜入鼻尖,他几乎要吻上那碍眼的淤痕,却在最后一寸停住。
“睡吧。”他猝然松手,拂袖而去。
??“夜里凉,盖好被子。”
沈璧君听着门扉开合声,慢慢蜷进锦褥,里面还能闻到一丝他的气息。
天将明时,她下榻拾起药瓶——瓶身上新刻着几个小字:“勿碰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