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宅西厢的铜漏滴到酉时三刻,中了毒针的璧君仍在昏睡中,沈老太君差了两次下人来喊城璧去吃饭。
“我要守着璧君,她不醒来,城璧是不会离开的。”
门外拐杖触地的声音渐远。
“徐姥姥,这两个孩子怎么了?为什么我从城璧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愧疚。”
“老太君,怎么会呢!姑爷和小姐感情好着呢!要怪就怪那个萧……”
“你说什么?”
屋子里,城璧解开了缠在手上的纱布,盆里的水很快被血染红。
“小心!危险!不要离开我……”
床上的璧君被梦魇困扰,迷迷糊糊吐出几句话。
城璧取了干净的纱布,匆匆包扎好,坐到床沿,抓住她的手。
“璧君,别怕,我会陪着你,我们一生一世不分开。”
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却看到眼前守着她的一会儿是萧十一郎,一会儿又是连城璧。她理了理思绪,悬崖上萧十一郎替她挡下了雪鹰的一掌,好像伤得不清,而连城璧……
“璧君,你醒了?”
新婚丈夫居然眼睁睁看着他人凌辱自己的妻子,她到底嫁了一个怎样的人。寒意涌上心头,脚踝处一阵疼痛袭来,璧君再度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大夫又上门为璧君诊了一次脉。
“王大夫,您从小看着璧君长大,可一定要治好她呀!”徐姥姥捂着帕子小声抽泣。
“哎,老太君,在下医术有限,小姐的腿恐怕是保不住了。”
一屋子家眷顿时就要哭作一团,沈老太君用拐棍重重的敲了两下地板。
“城璧,你也听到了,如今璧君这样的情况,恐怕再难当好连夫人,你若是要休了她,沈家也能理解。”
“不,老太君,拜了堂,成了亲,她就永远是城璧的妻子,永远是连夫人。”守了一宿的连城璧满眼红血丝,嗓子也有些干哑,但说出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好孩子!”徐姥姥放下擦过泪的手帕,一脸欣慰。
“好,城璧,你过来。”老太君把他拉到屋外。
原是大夫给了一个新奇的方子,据说对璧君的毒有奇效。
“金色娃娃鱼?好像听白杨、绿柳提起过,只是……”
“只是什么?”
“哦,没什么,老太君,小婿这就带几个人去荒山找,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不会放弃。”
言毕,拿了佩剑,牵了匹快马就要出发。城瑾不知从哪里赶来,挡在了前面:“哥,你别去,你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吗?你怎么能抛下整个连家堡去冒这么大的险!”
“不,我要去,我一直怀疑她,从成亲前你告诉我璧君披着一件男人的衣服回来开始,我就一直怀疑她说的话,怀疑她做的事,可是那天她宁愿腿坏了,也不让萧十一郎碰她一下。”
“你是说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清清白白。”说着便上了马,“这件事情我必须亲自为她去做,不管她是好是坏,从今天起我一定要好好的待她,好好的疼她。敬她,爱她、护她一生。”
那是他在新婚之夜对璧君说过的话,不管是为了弄清逍遥侯的阴谋还是萧十一郎同璧君的关系,他的承诺就是没有做到,那枚飞向他的金簪提醒了他,如果璧君出了事,他一辈子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林中小屋外,萧十一郎正运功疗伤,不想有人到访。
“我带了伤药,来看看你。”
“谢谢,让连夫人挂心了。”说着便佯装脱衣换药。
“对不起。”沈璧君转过身,眼神躲闪。“如果我没有忘记你的交代,就不会中小公子的圈套,害了你。总之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如果我没赶到,少堡主也会出手的。对吗?”萧十一郎穿好衣服,试探地问道。
“当然。”沈璧君转过身来,顿了顿,“我一连几次遇险,他比谁都更想抓到逍遥侯。他只是想要先弄清楚他们为什么而来……”她的声音渐渐微弱。
“璧君,你真的这样想吗?”
“总之,城璧会爱我,护我,也请你以后照顾好自己,我们……不要相见了。至于这几次的搭救之恩,待城璧找到金色娃娃鱼,连家会双手奉上作为答谢。”
“金色娃娃鱼?”
“对,我听说习武之人有了金色娃娃鱼便可以增加一甲子的功力。”
“他去荒山了?你可知道那是多凶险的地方,他居然也信了金色娃娃鱼的存在,就算有,我也不会要那种用人命换来的东西。”
“你说什么?人命?你说清楚啊!城璧会有危险吗?”
她原本只是怨他忽视了妻子的感受,并不想他冒着生命危险作出补偿。
“十一郎,你可以去帮他的,对不对,我拜托你,去帮他吧!”璧君一手搭在他的腕子上。
“连少堡主可以自己脱身。”
“可是你也说了荒山尤为危险,你去了,我会安心一些。算我和城璧欠你一个人情。”
“行,那我得好好想想要你们怎么还。”
“你快去吧!”萧十一郎几乎是被沈璧君推着骑上了马。
荒山洞穴里的石壁生长着血管般的藤蔓,每走三步便见七条岔道。倒悬的钟乳石滴落荧光绿的水珠,落地即化作青烟凝成美人指路——那指尖却总指向来时的路。
连城璧在里面转了好几个时辰,突然踩到地上一处机关,洞内瞬间光亮如昼,这才瞧见岩缝里密密麻麻的青铜镜,每一面都映着沈璧君被金锁链穿透琵琶骨的模样。
"小心镜中蛊!"萧十一郎甩出一柄短刀斩碎了铜镜,碎片里却飞出千万只碧眼飞蛾。
连城璧迅速拔剑挥向眼前的怪物。
逍遥侯的笑声从石窟深处传来:"连少堡主可知,你每杀一只蛊蛾,沈璧君的心口便多一道裂痕?"
“别信他的话!”萧十一郎一边脚下闪躲带领城璧找寻出路,一边双手舞刀不断斩杀飞蛾,动作又快又狠,娴熟得像是早已来过这个地方,遇到过相似的场面。
“住手!”连城璧收了剑,只是用双拳去抵挡一波又一波袭击,一边试着阻止他继续屠杀有可能牵连璧君安危的蛊蛾。
萧十一郎的刀锋突然凝成冰霜,飞蛾化为片片雪花,他在最末一片冰晶里看见真正的沈璧君正骑着马往荒山而来。
“连少堡主,此地不宜久留,快回去吧!”
“不,我要找到金色娃娃鱼,璧君的腿……”
“哈哈哈,连少堡主居然也相信有金色娃娃鱼,真是荒唐,连家子弟不过如此!”
一道黑影自石壁顶端倾泻而下,渐渐化作人形,他身穿蟒袍,头戴面具,露出的一张嘴呈黑红色,被长袍盖住的双脚居然离地好几尺。
逍遥侯终于现身。
连城璧腾空跃起,长剑飞出就想要直取其咽喉。却见逍遥侯毫不躲闪,竟化作一道黑影,分为两段。
“哈哈哈,你能奈我何!”
转而刺向其膻中穴,不料被黑影缠住剑身猛地一扯,虎口顿时崩裂。不等他收手查看伤势,身体已经被黑影缠住几乎动弹不得。
在一旁静观其变的萧十一郎看准时机,蹬壁借力,也飞出一刀,再反手射出三枚柳叶镖——正是方才嵌在石壁机关上的暗器,精准打在了逍遥侯的足三里要穴。
黑影散去,城璧捂着胸口勉强站起,身上还中了一镖,正往外渗着血。
“对不起,误伤了连少堡主,要不我替你运功疗伤吧!”萧十一郎扶着他就要去找个地方坐下。
“不必了。”连城璧摆了摆手,随即点了穴为自己止血,片刻过后长舒一口气,问道,“你可知他用的是什么功夫?”
“看着像融合了东瀛忍术和天竺幻术的神秘武功,听说几百年前这一派人曾经入侵过中原,当时被割鹿刀所破,没想到现在又卷土重来了。”
“听谁说的?”
“不知道,哎,别想了,连少堡主还是快回家吧!别让连夫人担心了。”萧十一郎闪烁其词,催着他往洞口走去。
“恭候多时了!哈哈哈哈!”
逍遥窟外沈璧君拉着缰绳的手猛地一颤,洞内传出的风声忽远忽近。正要下马寻人,忽见逍遥侯倒飞而出,一阵掌风直冲她面门。
"低头!"
连城璧用染血的袖袍卷住她腰身疾退七步,后背硬抗逍遥侯追来的劈空掌。闷哼声中血溅青衫,却将妻子稳稳护在怀内。
"璧君!"连城璧低声呼唤着,一边小心翼翼理了理她额角的一缕碎发,生怕自己虎口的污血会弄脏她。
“城璧。”璧君睁开了眼,一只手就要去抚摸他的脸。
“你不该来的。你真的不该来啊!你的腿伤呢……”城璧轻抚她的裙摆。
“不碍事了。”璧君脸上划过一丝歉疚。
“真的?”城璧一脸欣喜,问道:“你大病初愈,老太君怎么会让你来呢?”
璧君低眉不语,城璧眼睛渐渐明亮:
“你是为我担心?”
“嗯。”
“你放心,我没事的。”
“还说没事,都流血了。”两截指腹在他脸颊边划过。
城璧只觉心头一热,抓着她的手更紧了,赶忙擦去了嘴角的血,笑得像个获得奖励的孩童。
“咱们回去吧!”
电光闪过,十几招过后逍遥侯被萧十一郎重创,化作一团黑影消失在了林子里。
“连少堡主,在下先行一步了,两位自便。”
拜别二人,刀收回了鞘,萧十一郎把两匹马留给了他们,身心俱疲地独自向他的林中小屋走去。
沈府东厢房里,连城璧再次见到了为璧君诊病的大夫。
“惭愧啊,上次是在下的误诊,连夫人的腿没有大碍了。”
“关心则乱是不是,大夫是看着璧君长大,她受伤,你一定比谁都心急。”
沈璧君在门口担忧地看着病床上的丈夫,下人们为他换下的衣服破损得厉害,还沾了很多血迹,他现在只着一身单衣,更衬得脸色苍白,想起他先在逍遥窟经历了一番鏖战,后又为她挡下一掌,必定元气大伤……竟未察觉沈老太君在她身后站了有一会儿。
“璧君,你在担心他?”
沈璧君点了点头,抬眸问道:
“您知不知道荒山是多危险的地方?”
“奶奶知道。”
“知道您还让他去啊?”璧君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和埋怨。
“万一他遇到了什么不幸,你会为他掉泪吗?”
“当然会。”璧君望了望城璧,他也回望着她,嘴角带着笑。“他是为了我才深入险境的嘛。”
“奶奶让他去,一来是为了试探他,二来是为了试探你。”
沈老太君的话让璧君更加疑惑,眼眸微微睁大。
“他可以为你去死,你也会为他伤心,夫妻之间这就够了嘛。”
“这就够了么?”
“难道萧十一郎可以给你更多?”
璧君低下了头,“我没这样想过。”复抬头郑重地说道:“奶奶,璧君的事,从今以后都与他无关。”
“好,好,孩子,惜福啊!”沈老太君见她仍停在门口担忧,临走前又劝慰了几句:“璧君,奶奶知道,凭城璧的身手啊,他是绝对可以脱身的。你放心好了。”
远远就看见下人们端了汤药过来,璧君在门口伸手接下,“让我来吧。”
进屋后先把汤药放桌上,再扶着城璧起来倚靠着床头。
“对不起。”
刚喂下一口,就听见一声道歉,声音轻柔得像三月拂过柳梢的风。他唇边沾着药汁,苍白的面容映着烛火,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我当时不应该看着那些人欺负你而不出手救你,我……”
沈璧君拿着汤匙的手滞了片刻,指尖微颤,险些滑落。
“过去了。”她嗓子里挤出三个字。
“两天之内,伤了三个人,又死了一个江湖朋友,你又一再遭人绑架……”
“过去了。”璧君再次打断,随后偏转了身子把汤药放回桌上。
“我急着想找出指使的人,急着想要知道他们的目的。”城璧坚持说完,见对面并不想听后,便去拉她的手臂。
“璧君,我知道你又生气了,知道你不开心,否则你不会托病,不肯与我面对,是不是?”
被点破心思的璧君依然倔强地低着头,沉默不语。
屋外雨声渐歇,檐角最后一滴雨水“嗒”地落在青石板上。连城璧忽然低咳一声,唇边溢出一丝鲜红,却仍握着她的手,轻声道:
“若让妻子以泪洗面的话,是城璧的无能。”
被触动的沈璧君用素白帕子轻轻拭去他唇边血渍,指尖微颤如蝶翼。她垂眸低语时,一缕青丝自鬓边滑落:“璧君所求不多,只愿夫妻同心,彼此相属,都能以对方为重。”
“夫妻”二字自她唇间轻吐,连城璧心口如被温泉漫过。他忽然将她执帕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单衣下传来急促心跳:"城璧何尝不是?"
烛火将他眉目映得格外深邃。
“相信我,你我会有一段好姻缘。”
窗外树影婆娑,沈璧君还未来得及抽手,已被揽入带着药香的怀抱。连城璧的唇轻触她额头时,她羽睫倏地一颤——这个吻太轻,轻得像大婚当晚递到手里的合卺酒,看似醇厚,实则掺杂了三分的解酒茶——“敬她、爱她、护她”。
“冷吗?”他察觉她肩头微僵,却将人搂得更紧。沈璧君把脸埋在他肩窝,藏起眼底未散的阴翳。夜风穿堂而过,她被紧握的手,终究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