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铃声响起,体育馆里跨年晚会正式开始,载歌载舞热闹非凡。
同一时间,教学楼四楼的教室,同学们奋笔疾书,笔尖倾泻的“唰唰”声连成一片。
秦雾只用一个小时就交了卷,引得其他同学瞳孔地震,纷纷行注目礼。
等收拾好书包,她走到讲台边朝杨老师微微欠身,笑容是十足十的恭顺:“老师,我先走了,祝您新年快乐。”
“好好好,也祝你新年快乐。身体不舒服就早点回去好好休息。”杨华扶了扶老花镜,看着试卷上新鲜出炉的150,怎么看怎么满意,“假期作业太多的话,数学作业就先别做了,养好身体要紧,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活阎罗面对得意门生时也笑成了弥勒佛,而台下还在答题片刻不敢停的同学们则满脸麻木。
秦雾轻手轻脚走出教室,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嘴角的笑也随之落下。
边走,边面无表情地揉着手腕,她平时做卷子有自己的节奏,从不提前交卷,毕竟对当出头鸟没兴趣。
今天写快了还挺累的。
整栋楼只剩他们的教室还亮着灯,长廊之上空无一人,冰冷的穿堂风掠过,她缩了缩脖子,看了眼手表。
腕带上有岁月斑驳的痕迹,表盘玻璃毛糙,但还是能看清,算下来此时距离闻屿川的表演开始还有20分钟。
她慢悠悠地晃下楼。
午休时她找纪检部的学妹要了份今晚的节目时间安排,闻屿川在靠后位置,倒是不用她想其他办法溜号了。
后来秦雾偶然回想起这一天,才发现大概冥冥之中命运早已给出警示。
可惜,她素来是不信命的人。
她裹紧身上的校服,像只渡冬的企鹅般穿过寒风凌冽的操场,远处新落成的室内体育馆灯火通明,仿佛黑暗中满载欢笑的方舟。
临到目的地前她拐了个弯。
体育馆后面就是学校的临时停车场和后门,后门外是家便利店,平时午休和傍晚人潮汹涌,现在人都去看晚会了,自然门可罗雀。
她走进去,兜了一圈,踌躇一会儿,最后从保温柜深处拿了两瓶热可可,入手是极为熨帖的温度。
老板因为她之前顺手帮忙修过店里的自助结账机,和她还算熟络,结账时接过饮料,定睛一看,“哟”了一声,调侃道:“不愧是跨年夜,铁公鸡都舍得拔毛了啊。”
要知道,便利店开在这种顶级私立高中门外,卖的东西自然也得和这帮少爷小姐的消费水平匹配。
秦雾是个例外,她不常来,有时候来了也不买,买也拣着为数不多的便宜货和必需品买。
今天稀奇,居然会买进口的高端货。
秦雾微微一笑,扫码付了四十八块钱巨款。
矮矮胖胖的玻璃瓶里装着热可可,看着格外诱人,被一左一右揣进外套口袋,冰凉的手也塞进去。
舒服。
五分钟后抵达体育馆。
霁云中学背靠翎云集团,富得流油,新建成的场馆巨大,光入口就好几个,她迎着寒风踩过外面高高的螺旋阶梯,一路爬上看台区顶部的入口。
门边站着一男一女,是执勤的纪检部干事,吸着鼻子,冻得瑟瑟发抖。
见有人来,他们板起脸刚想伸手拦下检查学生证,毕竟今晚已经抓到一堆外校过来浑水摸鱼的,但看清来人长相时,却热情地打了声招呼:“老部长!”
“学姐你怎么才来啊,已经开场好久啦。”
秦雾笑着点头:“我来找人,你们执勤辛苦了。”
她侧身走进去,绕过长长的通道,推开尽头的门后眼前大亮,人声鼎沸。
她出现的位置在看台的最顶端,只听下方的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报幕道:“接下来的节目是由高三创新二班的闻屿川同学带来的原创歌曲《玫瑰眼》,伴奏……”
时间掐得刚好。
秦雾扬起眉梢,她踩点的技术向来精准到秒,今天也是正常发挥。
俯瞰全场,可以容纳数千人的场馆居然座无虚席,不少没找到座位的同学干脆簇拥在看台栏杆边观看。
居然还自带荧光棒和灯牌,不知道的还以为学校来了什么超级巨星。
她扯了下嘴角,懒得到处找座位,把身后沉重的书包随手放在地上,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栏杆。
这边视角勉勉强强,没什么人站,颇有高处不胜寒之感。
少年拎着红色吉他走上前,俊美无俦的脸上神情浅淡,一举一动都透着与生俱来的矜傲贵气,正装校服的白衬衫和藏蓝西裤被他一穿简直像高定。
衣服熨得一丝不苟,衬得人肩宽腰细比例惊人,仿佛漫画里走出来的。
闻屿川在立麦后的高脚凳上坐下,双腿修长,一脚微曲踩着踏板,怀里抱着琴,袖扣解开,露出半截冷白凌厉的腕骨。
全场欢呼声迭起。
随后上台的还有几个同学,基本都是艺术班学音乐的,秦雾偶尔听他提到过。
而当叶玫站定在闻屿川身边时,台下寂静片刻,旋即爆发出巨大的哄闹声,前排甚至有好几个男生手指抵在唇边猛吹口哨,惹得叶玫脸颊飞红。
这就不得不提霁云中学的几位风云人物。
譬如公认的校草闻屿川,出身显贵,容色卓绝又才华横溢,被同学们戏称“六边形战士”,性格虽说张扬不羁了些,但品性无可挑剔,真正傲立云端的天骄。
又比如叶玫,艺术班明艳乖张的小提琴魔女,年纪轻轻已经拿过多项国内外大奖,还没毕业就收到了世界知名音乐学院的offer。
大概也是众人眼中少有的能与闻屿川比肩的女生,两人家里是世交,是从小到大都同校的青梅竹马。
论坛诸多吃瓜群众为霁云中学的风云人物们编排了无数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六角恋八角恋信手拈来,cp粉们各举大旗为爱发电,同人文的情节跌宕远胜八点档电视剧,文采斐然吊打绿站金榜网文。
至于秦雾……也不知道排到了哪个犄角旮旯,谁让上“霁云群英榜”的首要前提是“帅哥美女”呢?
她在论坛被提及的次数不多,这让她很欣慰。
频次最高还是去年某段时间,都在问闻少爷怎么还能容忍她带着纪检部到处蹦跶查人水表,到底什么时候能把她干掉。
弄得她像是什么人人喊打的反派boss。
要么就是每次大考前被某些好事之徒单开一栋楼,下面几百层全是刷双手合十emoji“拜考神”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已经得道飞升。
现在,校园绯闻里天生一对的男女主角携手亮相宛若偶像剧,便宜了观众席上满地乱窜的猹。
秦雾手肘搭在栏杆上,撑着脑袋,觉得能亲眼见到人类大型返祖现场也是蛮新奇的。
前奏响起,旋律熟悉。
只是这次的吉他声里混合了悠扬的小提琴,令整首歌层次分明,质感再度升华。
两种乐器声交织缠绕着不分彼此,一如台上二人的目光。
进入副歌前,她看见闻屿川朝叶玫微微点头示意,侧颜线条清晰流畅,神色少见的显出几分温柔。
琴声灵动又丝滑地跃至**,女孩脸上绽放一个极其明艳动人的笑,张扬的酒红色大波浪长发飘摇着,似娇艳欲滴的玫瑰刹那盛放。
秦雾垂着眼眸,这还是她第一回听见歌词。
饶是再迟钝的人,结合眼前赏心悦目的场景进行合情合理的分析推断,多少也能领会一点弦外之音。
她兴味索然地耷着眼皮,觉得闻屿川这次的恶作剧未免有些无趣。
非要秀恩爱的话,在校内校外一千多双眼睛下出尽风头还不够吗?非得把她这个路人甲也忽悠来当爱情见证人。
和她相隔不远的观众席上一派热火朝天:
“完蛋,我们的男神女神要内部消化咯。”
“啊啊啊啊我高一时候就嗑到他们俩了。”
“我有罪,我在初中部就嗑到了。”
“我眼光真好!全宇宙我的cp最般配!”
也有少女心碎了满地还要苦苦挣扎的:
“你们别胡说,不就一起表演个节目吗谁说在一起了?”
“闻学长眼光不可能那么差!”
“叶玫都换几个男朋友了也就你们这帮没长眼的喜欢!”
还有外校的小粉丝捶胸顿足的:
“呜呜呜我特地翘了晚自习坐地铁赶过来,不是为了看这个的!”
“我人有点不舒服了,之前花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票……”
听到这句,秦雾额角一抽,难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按照常理,这时候她本该揣着新进账的门票钱,要么在回去的路上,要么在宿舍挺尸,或者去食堂,食堂有夜宵供应,跨年夜或许有平时吃不到的好东西。
再不济也可以继续待在教室里蹭暖气,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
而不是肚子空空吹着冷风,在这里浪费生命当校园偶像剧npc,还是因为不会拍手叫好所以不会有镜头的那种。
旁边观众席上起哄的争论的甚至还有破防大哭的,她觉得有种热闹的好笑,扯了下嘴角,笑意未及眼底。
又想起闻屿川那句“错过就等着后悔一辈子”吧,居然信了他的鬼话。
念及此处,胸口更是堵了一口气不上不下的。
秦雾一向不太有情绪起伏,但现在,说不上是因为心疼失去的那一份“新年快乐费”,还是单纯不喜欢这样过于吵闹的场合,亦或者别的什么,总之就是无端的烦躁。
她抬手摁了摁太阳穴,轻吐出一口气。
表演还在继续,但越看越乏味,观众席的喧嚣又让她毫无蹲在一旁看八卦的闲情雅致。
于是捡起地上的包甩到背上,转身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
门在背后关上,隔音很好,掩去一切沸腾声响。
通道寂静,光线暗淡,她踱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外面时又碰上尽忠职守的学弟学妹。
两人见到她皆是一愣:“学姐,怎么那么快就出来了?”
秦雾耸耸肩,温和浅笑中又似无奈:“找了一圈没看到人,大概是先走了吧。”
“啊,太过分了!”学妹替她愤愤不平,“敢放学姐鸽子,考神诅咒他下次考试离及格只差一分!”
秦雾咧嘴笑了声:“那好像不太可能。”
她掏出口袋里还温热的可可,一左一右递给他们:“今天辛苦了,注意保暖,别感冒。”
学弟学妹捧着饮料,眼含热泪感动至极:“谢谢学姐!”
“呜呜呜学姐你真是大好人!还是你最疼我们了!”
秦雾朝他们随意地挥挥手,转身离开。
整个学校都笼罩在浓稠夜色中,路灯是空茫死寂的白,毫不留情地扯开半空中氤氲的湿冷薄雾。
她踩在光与暗的边界上,缩在口袋里的手摸到半条薄荷硬糖,上面还沾着饮料的余温。
门外的便利店不会卖这样看上去像三无产品的便宜糖果,但那是她的常备品,价格低廉,口感强劲,适合犯困时拿来醒神。
秦雾剥开简陋的包装,往嘴里丢了一颗。
咀嚼时坚硬的糖块摩擦牙齿,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像在咬冰块。
辛辣在口中炸开,直直涌上头顶,腊月的凌冽寒风呼啸着刮过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又不讲道理地灌进嘴巴和鼻腔,裹挟着薄荷的冰冷辛辣一路向下。
糖块并没有嚼得很碎,吞咽时棱角划过喉管,带起一丝微不足道的痛感,顷刻间又被尖锐刺激的味道覆盖。
她又剥了一颗,咬开,咽下。
两颗糖下去,五脏六腑都冻得有些麻木,方才那股突兀又莫名的闷滞感似乎消失了。
秦雾伸手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缩着身子继续往前,离身后的热闹越来越远。
身体空荡荡的。
吃糖没用,没吃饭真是又冷又饿。
*
白驹过隙,台上的男女已经站在各自领域的巅峰,并肩而立时宛若日月相映生辉。
当年的体育馆对他们来说似乎已经太过狭小,于是他们在光芒万丈的巨大舞台,在数万人的欢呼雀跃中望向彼此。
秦雾这回能坐在座位上安安稳稳欣赏完全程,在曲终后送上掌声,戴着手套的手拍起来,声音沉闷。
叶玫先下台,闻屿川挥手告别,清润的嗓音在三个小时的演唱后难免染上些许哑意,更添几分磁沉性感,温柔地说着“晚安”。
这句“晚安”对台下的粉丝们来说却注定不会生效,因为像他这样的人,似乎天生就知道怎么让人心动得睡不着。
他笑着退场的那一小段路,粉丝们几近癫狂,呐喊尖叫声嘶力竭。
喊什么的都有,喊的最多的自然是那句“我爱你”。
像是要在盛宴落幕前挥洒尽所有力气,奔赴最后的狂欢。
……
晓宁忙得焦头烂额。
方才表演还没结束,她那上百个群聊就不断涌现新消息,讨论的话题自然离不开闻屿川和叶玫。
闻屿川这些年合作过的女明星屈指可数,且大多是成名已久的前辈,这回却请来一位同龄美女,也是本次世界巡演唯一的嘉宾。
今天又是520特别加场,这不让人多想才奇怪了。
加上之前叶玫和闻屿川从未在公开场合有过交集,咖位更是天差地别,今天却共同演唱了一首未发布的歌,让这次合作更显得扑朔迷离。
营销号和娱记们如恶狗扑食般闻风而动,这才结束没多久,数个相关话题便冲上热搜,给足了顶流牌面。
#闻屿川演唱会嘉宾#
#玫瑰眼#
#闻屿川叶玫时隔多年的合作#
……
消息提醒如催命符般不断响起,晓宁根本来不及细看,按照紧急预案,先联合后援会骨干们安抚粉丝,又嘱咐反黑组控评组盯紧热搜,再把话题重点往演唱会质量和闻屿川的完美live表现上引导。
等处理完消息,她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旁边的秦雾已经收拾好东西。
按理来说这样一场演唱会结束,大家都会持续一段时间的亢奋状态,但她手抵在唇边打了个巨大哈欠,困得要冒泡了。
晓宁问:“发什么呆呢?”
秦雾昏沉道:“在想吃什么。”
距离午饭已经过去近十个小时,她只在进场前喝了杯咖啡,其实没觉得饿,但她胃不好,薇尔丹蒂已经在她耳边唠叨了好几次记得吃饭。
“……你断网了?”
“嗯?”
“没看到热搜吗?”
“看到了。”
晓宁神色复杂:“就没什么想法?”
秦雾这无动于衷岁月静好的模样甚至让她怀疑她俩打开的不是一个微博。
“有,”秦雾顿了顿,在晓宁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答,“吃瓜是填不饱肚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