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下,乌发雪肤烈焰红唇的美人走上前,红色的皮质抹胸裙勾勒出凹凸有致的曲线,脚踩黑色高跟长筒靴,大波浪卷发勾着绮丽弧度,随着步伐在腰间一摇一晃。
认出来人,秦雾莫名多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不愧是特别场,真够特别的,看上去倒像是为了这碟醋包的饺子。
“Hello大家好,我是叶玫!”叶玫走到闻屿川身边挥挥手,笑起来明艳不可方物。
认出她的观众已经开始惊呼,没认出来的还在左右询问。
“这你都不知道,金色大厅最年轻的华人小提琴手,天才美少女。去年回国之后在《偶像音乐会》当导师,爆火好吗!”
“川哥怎么会请她来?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不知道啊,大概在音乐方面有合作?川川的朋友圈一向很神奇。”
“有一说一,她和闻屿川站在一起好养眼啊。”
晓宁刷着暴增的群消息,咬着牙嘀咕“哪儿来的糊咖蹭热度”,秦雾看着台上没说话,只听声音继续传来:
“感谢川哥邀请,时隔那么多年能再次合作,真的特别荣幸……”
“……”
最后环节留下的时间不多,简单交流之后,前奏响起。
旋律是刻入骨髓的熟悉。
在闻屿川最终定稿前,秦雾被迫听过几十个版本的《玫瑰眼》。
彼时十七岁的闻屿川盘腿坐在学校天台上,抱着他那把用的最顺手的红色吉他,歌还没有填词,所以只是随手弹,随意地哼。
想到什么就在纸上潦草地涂两笔,那些作废的曲谱团成团扔了满地。
夕阳下,少年半阖着眼,长睫镀上金红光晕,眸色清浅似一泓秋水,哼着歌时鼻音懒散,光凭简单的曲调就足够惊艳。
而秦雾这样无趣的恶人,只会在每次离开时提醒他把垃圾收拾干净。
被打断思路的少年会气急败坏地朝她丢纸团。
其实那几十个版本虽然有所区别,但她听来又大差不差,后来闻屿川又自己做了编曲,她每次听完只会说不错,私心却觉得最开始的钢琴版,不带任何修饰的样子最好听。
但看着闻屿川像虔诚的匠人在打磨一枚稀世珍宝,一遍一遍修改,不厌其烦,她又觉得没必要打消他的热情,他认真起来的样子实在漂亮得夺目。
后来她才隐约明白,少年人的赤忱热烈才是最夺目的无价之宝,它被雕琢成十七岁永不坠灭的玫瑰色夕阳,最终为心尖之人双手奉上。
像个浪漫美好的童话故事。
多年后,故事的男女主角再次同台。
而秦雾在台下,依旧是那个看戏的局外人。
……
“我们是共犯,浪迹天涯永不背叛。”
“把你眼里的玫瑰点燃,换一刹的绚烂。”
台上的男女视线交错,眼中只有彼此,黑衣红裙,红色的吉他和黑色的小提琴遥相呼应,宛若天成。
音乐和鲜花,热闹和欢呼,光影流转,一切都镀上鲜艳温暖的色彩。
“你是唯一共犯,陪我在夕阳里溃烂。”
“绯红灵魂步履蹒跚,终会抵达彼岸。”
动感的电吉他和激昂的小提琴纠缠着不分彼此,气氛呼啸着奔向巅峰,成就今晚最后一场无与伦比的表演。
秦雾早早地放下相机,翘着腿坐在台下阴影里,于茫茫人海中注视着台上鞠躬致谢的二人。
*
“这回可是首唱,错过你就等着后悔一辈子吧。”
秦雾其实还挺好奇如果她不去到底会有多后悔的,但闻屿川明里暗里念叨了整整三天,她还是应了。
否则要被烦死。
霁云中学的跨年晚会在整个临海市的高中圈里都久负盛名,而自从闻屿川要上台演唱自己的原创曲这事儿传开之后,简直像冬天里的一把火。
霁云学子每个人都能领到一张晚会入场券,但并不强制要求参加,12月31日那天的晚自习会取消,大家可以自行选择是留校观看晚会还是回家提前享受假期。
由此延伸出一条地下产业链——不参加晚会的同学把票卖给外校的,附赠校服租赁服务。
今年的生意比以往更火爆,99.9%都是冲着闻屿川来的。
谁让江湖传闻“本校加外校喜欢闻屿川的女生排起队来可以绕霁云的操场三圈半”呢?
秦雾浏览着那个不在老师监管下的秘密论坛,转让晚会入场券的帖子被顶在首页,个个都是红标的热门,价格令人咋舌,她不禁感慨有钱人是真多,而新生代黄牛们的胃口一个比一个大。
她惯来不喜欢那种吵闹场合。前两年的晚会,她都领了纪检部巡视现场维持秩序的活,成功逃掉班级表演之余还能卖票小赚一笔,而且她抓倒卖晚会入场券总不可能抓到自己头上。
这事儿要是被闻屿川知道了,免不了要被骂两句道貌岸然监守自盗臭不要脸。
没办法,对她来说钱比较重要。
今年本该继续捞一笔新年快乐费,但她既然答应了,就不准备食言。
可到了31号这天,命运又和她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被誉为“活阎罗”的数学教研组组长兼创新一班班主任杨华一把把卷子拍在讲台上,震得台下学生噤若寒蝉。
秦雾所在的创新一班,在上周的九校联考中班级均分头一回落到第二,输给了老对手三中的火箭班。
而各科之中落后最多的就是他教的数学。
因此,晚自习时间他们要留在教室里进行小测,将会是全校唯一一批荣获跨年夜数学大保健套餐的幸运儿。
班里一片怨声载道。
有人抗议:“不是,凭什么啊?隔壁二班考得还不如我们,怎么不留下来?”
就算是死他们也得拉个垫背的。
霁云中学一个年级通常控制在三百人左右,自高二起每次大考完分一次班,前五十名中排奇数位的进创新一班,偶数位的进二班。
两个班汇集了精英中的精英,无论师资安排还是教学进度都完全一致,实力伯仲之间,竞争自然也无处不在。
“这次数学试卷整体比上次的月考难,但二班均分还进步了,你们呢?”杨老师抬手点点台下众人,“比月考低了整整2.7分!比二班只高了0.1还好意思说!”
台上的老师大发雷霆,台下的秦雾猫在后排,一滩烂泥似地趴着,笔在指间旋转,百无聊赖地想:
老杨大抵是气糊涂了,2.7哪里“整整”了?
一片哀嚎过后,忽然有人举起手:“老师,秦雾也得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受惩罚吗?”
秦雾:?
人在后排坐,锅从天上来,不知道的还以为UFO。
她不禁想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得罪了他们的班长同学,一招“祸水东引”全浇她头上。
不着痕迹地收起笔,在杨老师望过来前直起身子端正坐好,一副在认真聆听的专注模样。
就听他问:“秦雾,你也想去看晚会吗?”
说想去,那就是作为数学课代表却让老师下不来台。说不想去,怕是会成为全班公敌。
做人真难。
秦雾面无表情,摇了摇头,同学们的目光一下子凶神恶煞起来。
她慢吞吞开口:“这两天有点感冒,本来是想早些回家休息的。”
“不过老师,今年是我们在高中的最后一次跨年,大家都很珍惜这次机会,也珍惜一起度过的时光。如果去不了的话,相信很多同学都会觉得非常遗憾吧。”
这话一说,班里氛围顿时团结友善起来,响起一大片附和:
“对啊对啊!”
“老师!连亲爱的课代表都说了!我们会很!遗!憾!的!”
“老师我求求你求求你了!我们下次一定考第一!”
可活阎罗终究是活阎罗,掷地有声道:“不可能!”
“别想拿秦雾当挡箭牌,这次数学全年级145分以上就两个,隔壁闻屿川147,而秦雾是九所学校唯一的满分。你们也不想想你们比二班高的那0.1分哪儿来的?”
“噗。”坐在秦雾前排的班长陈峋,也就是刚刚“祸水东引”的那位仁兄,突然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
被台上的老杨恶狠狠瞪了一眼,瞬间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试卷传下来,先是自由订正。
陈峋直接把秦雾的试卷扣下了,打了声招呼:“课代表,卷子借我参考一下呗。”
“嗯。”
借此机会,他侧着身双手合十,诚恳道:“实在抱歉啊,刚刚真不是故意推你出去,但全班那么多人,也就你这个宝贝疙瘩说话还管用些。”
“这两天川儿那个混蛋一直念叨晚会,我是真的很想去!”
秦雾默了默,说:“……要不我再去跟老师争取一下?”
秦雾的同桌有气无力道:“难噢,老杨这臭脾气大家都知道,比驴还倔。”
陈峋的同桌也回头说:“学神,很感谢你为大家挺身而出,但我又很怕你再去求情会适得其反,说不定老杨一怒之下不止考试,还让元旦作业超级加倍。”
三人齐齐哀叹。
秦雾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陈峋:“唉算了,说点高兴的,你们知道我刚刚为什么笑吗?”
秦雾不语,同桌姑娘接话:“为什么?”
“因为,”他再次憋不住笑,“闻大少爷说他最后一题全写出来了,这回数学肯定满分。”
“我不信,所以我俩打了个赌,就赌A家那双新出的球鞋。”
“然后那双鞋的价格刚好是他这次分数后面加两个0哈哈哈哈哈哈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秦雾:……不懂你们有钱人的笑点。
“学神,大佬,我在此郑重地感谢你,每次考试坐他前面都能把他的智商踩下去。”
陈峋觉得如果闻大少爷有克星,秦雾绝对是无冕之王。
秦雾提起嘴角,笑得礼貌。
陈峋这扣锅技术大概能和闻屿川的扣篮技术打个五五开,真不愧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
而且这话大概率也在闻屿川面前说过,替她把仇恨拉得很稳。
她想起早晨刚进办公室,一眼就看见闻屿川站在杨老师旁边,两人看着桌上的试卷正讨论。
听见开门的声响,闻屿川侧着头,不咸不淡地瞥她一眼,又收回视线。
每次放榜后,少爷的心情都不太美妙,她已经习惯了。
她放下手中的数学作业就准备离开,杨老师却朝她招招手:“秦雾,来一下。”
“说说看这倒数第二题,为什么分类讨论出来的三种情况都可以保留?”
秦雾看了一眼题,简单讲了思路,目光下意识地掠过闻屿川的卷子。
先是瞄到最后一大题,在这回考试中难倒一大片英雄好汉,但闻屿川之前和她讨论过一道类似的,改编自某届奥数国赛,那道原题情况更复杂,所以这次的他能做对也正常。
然后倒数第二题……嗯?
她不由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意味,但闻屿川脸色一黑。
杨老师:“小川啊,知道为什么第三种情况的解不能舍了吧。”
秦雾看他也是这个原因,明明都已经算出了正确答案,结果代回验证的时候,中间有一步算错了,导致最后求出的值域不对,他以为不在范围内,把正确答案舍了。
批卷的老师也是心狠手辣地扣了三分。
出卷人挖的坑闻屿川都一一躲过,到头来自己挖了个躺进去。
秦雾绷着唇,不敢流露丝毫笑意,谁让身旁那道视线叫人如芒在背。
“不过我也要说你,秦雾,”杨华抽出了她的试卷,屈指在最后一道大题上敲了敲,“第三小问的证明你直接用了大学教材里的结论,错是没错,但要碰上个更严格的改卷人,肯定要扣你步骤分。”
“你看闻屿川这里就从已知条件推导,过程严谨,用的也全都是高考范围的知识点。”
两张卷子摆在一起,最后一题都是满分,但一眼看去差别明显。
闻屿川那边的推导步骤工整排列着,逻辑清晰环环紧扣,字迹更是清逸隽雅仿若艺术品。
大概是阅卷老师会供起来当作典范的那种赏心悦目卷面。
秦雾这边,她的字相较她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要狷狂得多,写下的每一步都像精准计量过,走钢丝似的不偏不倚踩在标答给分点上。
同样是满分,她的字数要比闻屿川的少上三分之一。
秦雾认错态度相当端正,一板一眼道:“对不起老师,下次我一定注意,不会再犯了。”
“哎你这孩子,我就是随口提一下,别那么严肃,也不要有压力,这次能考满分真的太不容易了,老师为你感到骄傲……”
耳边传来一声轻嗤,她装没听见。
……
眼下,趁着周围人都埋头订正的空档,秦雾从桌肚里掏出她那部二手市场淘来的破手机。
和闻屿川的对话框里还是早上他发来的那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考试的时候又睡着了?]
秦雾回了个:[。]
闻屿川没搭理,直到刚才,又发来新消息:
[你们班晚上考试?那晚会呢?]
消息还挺灵通,八成是陈峋那个大喇叭找他哭诉了。
秦雾垂眸,面无表情地打字:[去不了(摊手.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