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04

祁岁雪前番扭伤足踝,将养十余日,方觉好些,转眼便到了往昙因寺侍奉太后的日子。

太后礼佛多年,祁渊登基之后,她移居昙因寺清修,为大乾与皇帝祈福,一年到头难得回宫几次,但太后吩咐祁岁雪,隔月入寺一趟,陪她说话解闷。

“娘娘在内中,公主请。”

山寺幽寂,松风穿林,簌簌有声。祁岁雪由一名宫女引路,步入精舍,穿过一带翠竹,见得红亭临潭而立,亭中坐着一位美貌妇人,年约四旬,容色秀美,衣着简素,手中捻着佛珠,正看宫人在潭边放生红鱼。

祁岁雪暗暗敛息,深吸一口气,轻移脚步上前,跪下行礼:“母后。”

“永照来了?”苏太后闻声转头,一双墨绿瞳子微微含笑,抬手相召,“来,到母后跟前。”

祁岁雪起身,行至苏太后身侧跪坐。苏太后执住她手,面容慈和,含笑问道:“永照今年十七了吧?”

祁岁雪不敢抬头,低声应道:“回母后,今年上元节满的十七。”

“上元,中原人的好日子。”苏太后道。

祁岁雪不知如何应答,只任她握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凉,掌心却渐渐沁出汗意。

苏太后起身,祁岁雪立即随在其后。二人行至亭边,宫人已放了十几尾红鲤入池。鱼儿入水,往来游弋,翕忽灵动,尾鳍拨开一池清波。

苏太后道:“你皇兄下月十七也将二十六了,我放些鱼儿替他祈福,你也去放几尾。”

“是,母后。”

祁岁雪莫敢不从,提裙步下石阶。宫女将玉缸递来,缸中两条红鱼倏然一游,扬起几点水珠,溅上祁岁雪衣袍。宫女面露惊惶,祁岁雪却对她一笑,并不在意,低头走到池边,双手捧出鱼儿,轻轻放入水中。

祁岁雪拭干手,回到苏太后身边,唤了声“母后”。

苏太后天生丽质,又保养得宜,笑起来时眼角不见细纹,样貌极美,亦极有韵味。她牵住祁岁雪的手,抚她脸颊,怜爱道:“时间真快,第一回见你时,你才六岁,一眨眼十一年过去了。”

祁岁雪轻轻“嗯”了一声。

苏太后对她笑道:“还记得母后当年与你说的话么?”

祁岁雪应道:“记得,要为皇兄治病。”

“真乖,记得这样好。”苏太后赞她,“你皇兄的病是娘胎里带来的,是我对不住他。但自从有了你,你皇兄身子好了许多,我得多谢你。”

“母后哪里的话,儿臣愿意为皇兄治病。”祁岁雪笑道。

苏太后满意颔首,从案上木匣中取出一支金蝶钗,替她簪上。祁岁雪抬起头,金蝶翅膀微颤,在乌黑秀发中颤颤欲飞。

“我儿貌美,蝶钗甚是衬你。”苏太后端详她面容,含笑道。

祁岁雪双手一礼:“谢母后。”

苏太后看见她腕上红玉镯,笑问:“这镯子倒别致,从前怎没见你戴过?”

祁岁雪心中一紧,忙寻了个由头:“这是前月新得的。”

“你皇兄赏赐你的?”苏太后问。

祁岁雪顿了一下,硬着头皮道:“是。”

苏太后笑了笑,没说话。祁岁雪不擅撒谎,掌心已沁出汗来。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下山去吧。”苏太后松开她手。

祁岁雪屏息凝神,行礼告退。

出了山顶精舍,行至半山腰,远远不见太后身边人的身影,祁岁雪这才松下一口气。她伸手摸了摸头上蝶钗,心里不知哪里有些怪异,却又不敢摘下,只得戴上帷帽,往昙因正寺走去。

昙因寺原本只是京郊一处山寺,坐落青山之中,风光虽好,却不如慈恩诸寺有名,自太后移居寺中,这寺便有了皇家寺庙的名头,添了许多神异传闻,因而香火日盛。

不过,祁岁雪并非去寺里祈福,乃是去寻元善。

祁岁雪自幼在此长大,元善是她最要好、也是唯一的朋友,四月前来寺中给太后请安时,元善说要随师父净痴南下去灵隐寺,眼下约莫已回来了,祁岁雪便趁此机会去见她。

行至禅院膳堂后边,烧饭的宋大娘不知祁岁雪现在的身份,只以为她被富贵人家收养了,掌着大勺伸出头来笑道:“呀,岁雪,元善还没回来呢,你来早了。”

祁岁雪往膳房旁边那间小屋看了一眼,果然门扉紧闭,杳无人声。

她点点头,道了声谢,颇为失落地低头出门去了。

祁岁雪低头掐指盘算,心道:这一去都三四个月了,霁白哥哥都回来了,元善怎么——

“哎呀!”

她刚要转出窄巷,一道红影迎面撞来,对方比她高大结实许多,竟直直将她撞退数步,几欲跌倒,她慌忙扶住一旁石壁,才稳住身形。

祁岁雪顾不得帷帽白纱散乱纠缠,抬眼瞪向来者,对方却自顾自弯腰蹲在石缝前,全然不管旁人。

“你、你撞了人知不知道?”祁岁雪被他的无礼惹恼,呵斥道。

“哈哈,总算抓住了!”对方似乎仍未听见,伸手从石缝中抓出白绒绒的一团。

祁岁雪看见两条小毛腿乱踢乱蹬,定睛一看,那竟是一只小小的白犬,眼睛圆溜溜的,乌亮可爱。

“突突,叫你乱跑,还是被小爷我抓到了吧。”那红衣人得意地哼了两声,抱住白色小犬,转过身来,见祁岁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家小犬,立时不乐意了,“看什么看,这是我家的!”

祁岁雪散去的怒意立即又涌回来,瞪他道:“你凶什么凶?方才是你冲撞了我,该你与我赔不是!”

红衣人剑眉上挑,看向她微微涨红的脸颊。

祁岁雪这才反应过来,以她如今身份,实在不该如此与人言语来往,立刻覆下白纱遮住脸,错身离去,丢下一句:“无礼之人。”

然而她刚走一步,手臂被人攥住。

“哎,你等等!”

祁岁雪吓了一跳,立刻甩开他的手,斥道:“休得无礼!”

“我到底是有礼还是没礼啊?”红衣人唇角高扬,弯腰捡起一物递过去,笑嘻嘻道,“你发钗掉了,喏,给你。”

祁岁雪隔着白纱看见太后给她的蝶钗,又是一惊,忙将钗抓回,扭头就走。

红衣人“哎”了一声,要追去,怀里白犬翻腾起来,他连忙按住,再抬头时,祁岁雪已不见踪影。

今日当真不该四处乱走,竟遇到这样的登徒子。

祁岁雪飞快离开寺院,心里犹自后悔,走到山门口,候在马车边的绿萝快步迎上来,见她行色匆匆,关切道:“公主,怎么这般匆忙?”

祁岁雪不敢将方才之事同外人讲,缓了缓神色,笑道:“没有啊,咱们早些回宫吧。”

语罢,祁岁雪径自钻入车厢,解下帷帽放到一侧,拿起金蝶钗左右查看一番,见它毫发无损,才略略放下心来。

绿萝跟随她坐下,看了看蝶钗,问道:“公主,这是太后娘娘方才给您的吗?”

“嗯,”祁岁雪看向她,“绿萝,你先帮我放着吧。”

绿萝双手接过蝶钗,将它放入木匣中,一面笑道:“太后娘娘真是很疼爱公主的。”

这话实则也没错。

自她六岁被太后收养,一应吃住皆不需愁,她住在寺里,也无人敢来欺辱,连带着旁人对元善和净痴也尊重许多。

只不过,她自十二岁起,就被关在山顶寺塔中学礼仪,一年到头只有年关能下山一回,她好想出去,却不能,每每只能趴在栏杆上,望着下面人来人往。

也会望那一抹月白身影会不会再出现。

林霁白。

祁岁雪那时并不知道他叫作林霁白,只知道那一日,她冲撞了一位贵人,恐惧地躲在木柱下,一位如玉的少年路过,弯腰温柔地给她撑了一把伞。

少年的笑容温柔,如同三月春风,祁岁雪望着他久久不能回神。

可他的锦衣整洁贵重,腰间白玉洁净无瑕,身后婢女也个个衣饰整肃,举止娴雅。

她想,他必是世家名门的贵公子,而她……不过一介孤女。

那种盼着再见他一次,又怕他察觉自己目光的酸涩滋味,祁岁雪至今记得分明。

她不由自主地按住腕上玉镯,心中一半喜,一半忧。喜自不必说,忧……若是霁白哥哥知道我不是真公主,是假的,他会生气吗?会厌恶我吗?这样想着,祁岁雪心里另一个声音又响起:霁白哥哥岂是这样的人?他喜欢的难道是你公主的身份吗?你将他想作什么人了?

祁岁雪纠结地攥住衣袖,按下乱糟糟的思绪,暗暗呼出一口气。

这时马车忽然急停,祁岁雪身子猛地往前一倾,绿萝惊得忙伸手扶住她,急道:“公主当心!”

绿萝气鼓鼓道:“公主稍候,奴婢去看看是何人如此大胆,敢拦阻公主车驾!”

绿萝掀帘出去,刚要发声,抬眼瞧见马上之人,登时吓傻了,匆匆下车,将要下跪行礼。

“不必多礼了。”一道沉稳男声响起。

祁岁雪本也好奇是何人在外,听得这熟悉无比的声音,立即心惊肉跳,掀帘往外望去,恰撞入对方墨玉似的眼瞳中。

“皇、皇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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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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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为皇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