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05

祁岁雪提裙下车,祁渊也淡淡地让她免礼,她仰头见他一身墨色便装,腰间悬剑,身边只带了一个随从,显然是不想声张。

祁岁雪眨了眨眼,乖乖改口喊道:“兄长。”

祁渊手按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道:“去昙因寺?”

祁岁雪点头:“刚从母亲处下来。”

祁渊神情漠然:“嗯。”

说着,调转马头,兀自扬长而去。

那侍从拱手对祁岁雪行了一礼,跟上主人离去。

祁岁雪望一眼远去的墨色身影,转头看向来路,满腹疑窦:皇兄一个人是去哪里了?

可她也只在心里想想,不敢向任何人询问。

皇兄的事,能少问就少问。祁岁雪再次告诫自己。

在山间行一回,祁岁雪脚底裙角都沾不少泥,身上也落了些草籽,一回宫立即去洗漱更衣,刚簪好头发出来,一名小宫女前来通报:“公主,宗正府的大人送来画像,请公主择婿。”

择婿?画像?

祁岁雪心里咯噔一下,慌了神,问道:“他们现在何处?”

宫女:“在正殿外。”

祁岁雪轻咬下唇,定了定神,快步走过去,果真看到两名太监引领数名宫女立在院中,每名宫女手中怀抱淡黄色画轴,垂首敛目,站成两列。

领头的年老太监挽着拂尘,笑吟吟上前见礼:“拜见公主。”

祁岁雪望向那些画轴,脸色白了几分,撑住笑意,回应道:“孙公公,这些,是何物?”

她这分明是明知故问。

孙公公喜气洋洋地说:“这些都是宗正府请人描画的京中公子画像,年岁皆与公主相仿,品貌、家世均是京中一等一的,请公主择选。若有心仪者,奴婢便回禀陛下。”

祁岁雪脑袋里仿佛响了个惊雷,震得她头脑一片空白。

十日前皇兄才说给她选驸马,今日画像就送到明月殿来了,难不成,假若她这会儿说对哪个画像中的男子有意,明日便即要她嫁出宫去吗?可要是其中没有林霁白的画像,她一个也不喜欢,那又该如何?

见祁岁雪发愣不语,孙公公躬身轻喊:“公主?公主?”

祁岁雪从思绪中惊醒,眼睛飞快眨了两下,强笑道:“孙公公,您说。”

孙公公和气道:“那奴婢叫人将画像打开,让公主瞧瞧?”

祁岁雪看一眼孙公公,点头:“也好。”

孙公公抬手命宫女张开木架立在庭院中,画卷次第展开,露出一幅幅俊美青年画像。或挟剑,或执笔,或握扇,风流百态,确属青年才俊,俊逸非凡。

然而祁岁雪一张张看过去,后背凉意愈深。

没有林霁白。

怎么会没有呢?

她目光从一幅幅画像上掠过,又回头重新看了一遍,确确实实没有那张她所熟悉的面容。

孙公公抬手向她介绍:“这位是礼部尚书之子,蒋训,年方十九,师承安澜山陆学究,文章笔墨俱佳……”

祁岁雪僵硬地转动目光,耳朵没听进去一个字,只想着,为什么没有霁白哥哥呢?他如今也才二十,她十七,不是正好相配吗?而且霁白哥哥是尚书之子,又是探花郎,一等一的品貌,何以没有他的画像?

孙公公介绍完,笑问:“公主觉得如何?可有入眼的?”

祁岁雪回过神,犹豫片刻,问道:“只有这些了吗?”

孙公公没想到公主会这样问,顿了一顿,回头走到一侧,招来另一名太监,询问道:“可还有其他的画像?”

那太监似有些为难,亦有些惊怕,低头道:“本还有一幅画像,可,可昨夜风大,叫吹入墨池中,看不清相貌了。”

孙公公眉头乍然高皱,低声呵斥道:“那些人怎么当差的!那是何人的画像?”

太监头低得更下去,哆哆嗦嗦道:“那是……钟小将军的画像。”

“什么?”孙公公大惊失色,忙斜眼看一下祁岁雪,暗自狠狠瞪那太监一眼,压低声音呵道,“立即叫人重画!”

那太监连忙拱手说是,即刻退出明月殿去办事。

孙公公紧捻拂尘柄,额头冷汗连连。

污了谁的画像不好,偏生是钟小将军的?

孙公公暗自擦汗,压下惧意,回身走到祁岁雪身旁,笑吟吟道:“公主,底下人办事不力,今日确实还有一幅画像没带过来,不若明日画好,奴婢再送过来让公主一观?”

祁岁雪闻言大喜,急声道:“那是何人?”

孙公公见她如此欣喜,揣度片刻,拱手道:“回公主,那是镇北侯府的钟小将军,钟序。”

钟……

祁岁雪如遭雷击。

钟家,钟小将军,钟序,十六岁就大破东邑疆南侵军队。

祁岁雪再迟钝,也知道此人的分量。

钟序是阳固大长公主与镇北侯的嫡子,年少成名,战功在身,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难道,皇兄想要赐婚……

这个念头一起,祁岁雪脊背冷凉,指尖发颤。

孙公公却以为祁岁雪早已认得钟序,甚至早已倾慕于这位少年将军,所以才会这般呆在原地。

祁岁雪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惶然思绪中,一面劝自己不要妄下猜测,一面又忍不住推论这个猜测的可能性,如果真是如此,她该如何?她能如何?难道要抗旨吗?

抗旨……不,不行,不能让皇兄下旨,她要告诉皇兄,她已有心仪之人!

祁岁雪不假思索,几乎立刻下定了决心,绕过孙公公,跑出殿门,直往太极殿去。

“公公,我要求见皇兄,烦请通传。”祁岁雪在殿外说道。

那年轻公公犹疑一瞬,应道:“回禀公主,陛下尚在正殿议事,公主若要求见,请移驾偏殿等候。”

“议事?”祁岁雪往紧闭的大门望了一眼,“要议到何时?”

年轻公公:“奴婢不知。”

祁岁雪上午才在京郊见到皇兄,以为他这会儿应当闲暇,却不想才回来这么一会儿,他又已经议上政事了。

这样突兀地来与皇兄说婚事,是不是太莽撞了?若是他不悦,不肯答应,反倒执意赐婚可怎么办?

祁岁雪被阻拦在外,一时间清醒过来。

然而她现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踌躇间,福公公挽着拂尘走出来,看见祁岁雪,微微一笑:“公主来了?陛下正要见您呢。”

祁岁雪不解其意,愣了一下。

福公公躬身迎接:“公主这边请。”

祁岁雪心中莫名有些不安,走到福公公身边,低声问道:“福公公,不知皇兄此刻召见我所为何事?”

福公公道:“奴婢也不清楚。”

祁岁雪一颗心悬起来,指尖不由捏住袖边。这时正殿那边打开门来,从中走出几名大臣,最末尾的是一个红衣人,马尾高束,身形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步履轻快,衣摆随步伐掀动,与森严宫宇格格不入。

祁岁雪莫名觉得那装束有些熟悉,忆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然而她转念一想,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形貌,又能够在宫中这样肆意地行走……只能是钟序。

一股寒意直从脚底窜上头顶,祁岁雪头脑发懵,不知自己是如何跟随福公公走到东堂。

祁岁雪一张笑脸惨白,候在内殿外。

福公公出来相请:“公主里面请。”

祁岁雪双脚沉重地迈动,走进内殿,闻见熟悉的药味,才想起来今天是该给皇兄治病的日子,她强令自己凝神,按照以往的步骤清洁双手,捧着白纱步入内殿。

内殿依旧昏暗,只余太医身侧两盏灯。

帘幕中伸出骨节分明的一只手,祁岁雪照旧将手放在他掌心中,对方身体异于常人的热度隔着薄薄的白纱传到她的肌肤上。

烫。

她的手抖了一下,指尖滑过对方指节,她害怕自己做错,忙抬眼往帘幕中看了一下,幸而对方仍旧闭眼,不曾有分毫动作。

祁岁雪松开一口气,将手掌与他的手完全贴合。

内殿中安静无比,只听得太医取针收针的轻微声响。

可这一静,祁岁雪的头脑又不由自主开始想赐婚的事。

如果刚才那人真就是钟序,那皇兄召见他是做什么?为什么皇兄召见过他后就直接召见了她?会是为了赐婚的事吗?假若皇兄真的开口跟她说,要她嫁给钟序,她该怎么办?

霁白哥哥,她难道这辈子真的跟霁白哥哥有缘无分了吗?

祁岁雪想起林霁白永远温润如玉的面容,想起她跟他在中秋夜的那次偶遇,想起跟林霁白跟她的每一次对视,每一次拥抱,心中酸涩,眼眶也渐渐发红。

我该怎么办?

祁岁雪近乎绝望地想道。

她这样一个人沉在思绪里,沉得忘记时间,太医那边已经收完银针,照常她该将手收回,但这会儿她呆呆的,手还落在祁渊掌心,甚至不由自主地轻轻扣住他的指缝,好像在抓住什么浮物,不至于沉没水中。

祁渊感到她柔软的抓握,双目缓缓睁开,目光穿过月光似的薄纱,看见她半低的,微微蹙起的秀眉。

他静了两秒,启唇提醒:“永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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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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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为皇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