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03

祁岁雪脑袋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头疼不已,答应林静姝的事,此刻竟全无头绪。

回到清风馆,青石阶上还沾着午后的残阳,绿萝早已候在廊下,见了人影,急急迎上来:“公主,陛下怎么突然召您?是有什么事儿吗?”

祁岁雪见她眉间忧色,弯了弯唇角,温声道:“没事,皇兄说要给我择婿赐婚。”

绿萝怔了一瞬,旋即掩不住的欣喜几乎溢出来:“真的吗?那公主和林……”

祁岁雪原还陷在方才失言的懊恼里,此刻才想起林霁白还在卢橘园等着她呢!心口猛地一跳,神色骤变:“不好,我得走了!”

绿萝刚要伸手去拦,祁岁雪已抓起帷帽往头上一扣,裙裾翻飞间,人已闪出门外。

卢橘园在御苑东面深处,祁岁雪绕开几队巡守侍卫,步履轻急,进了园门,满目青翠,枇杷树高低错落,却不见人影。她四下张望,不见日日思念之人,寻了好一会儿,终于在园子尽头一棵高树下,瞧见了熟悉的月白身影。

一颗悬着的心骤然落下,又猛地跳得厉害起来。她按住胸口,深深吸几口气,才提着裙角,轻悄悄地走过去。

林霁白攥着手里的木匣,指节微白。他一面紧盯着来路,一面又警觉地留意四周,这园子虽僻静,却难保不会有人撞见。

“霁白哥哥。”

少女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轻轻的,带着一丝颤抖。

林霁白浑身一震,猛然转身。帷帽的白纱被纤细手指拨开,从中露出一双圆溜溜的杏眼,湿漉漉地望着他,仿佛藏了千言万语。

“公主……”

“霁白哥哥,你南下可还好?”祁岁雪千般情绪一时涌上来,竟不知是喜是酸,眼眶渐渐就红了,声音颤抖。

两人相隔两步的距离,林霁白见她这副模样,几乎要迈步上前,却又硬生生顿住,顾着身份,撩袍便要下跪。

祁岁雪却比他更快,一步抢上前,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哭腔:“霁白哥哥,我好想你,我方才好怕你走了!”

林霁白被她这么一撞,心都乱了,他将她稳稳搂住,切切地道:“岁雪,岁雪,我也想你,没见到你,我怎会走?”

祁岁雪埋在他怀里,鼻尖闻嗅他衣襟上清浅的香气,越发用力地抱紧他。

良久,祁岁雪才稍稍退开一些,仰起脸来细细端详他的眉眼,眉头蹙起来:“霁白哥哥,你瘦了,是南边的饭食吃不惯么?”

林霁白垂眼凝视她,唇边浮起温柔的笑意:“还好,那边与中原饮食确有差异,却也别具风味。”

祁岁雪忍不住笑出声:“当真?下回我们一块儿去鱼香居,那里的厨子是临安人,做的菜可地道了。”

林霁白无奈笑着摇头:“岁雪,饶我一回吧,既回了洛京,好歹让我先吃顿家乡菜。”

祁岁雪见他这般模样,心里欢喜得像开了花,又忍不住再扑上去抱了他一下,才恋恋不舍地退开,伸手去牵他手,才发觉他手里还攥着一只木匣。

“霁白哥哥,这是什么?”她好奇地歪了歪头。

林霁白一笑,将木匣打开。赤红的玉镯静静躺在里面,水色莹润,映着树隙间漏下的天光,像一道凝固的晚霞。

“给你带的礼物。”他取出镯子,托起她纤细的手腕,轻柔地替她戴上。

“喜欢吗?”他低声问。

祁岁雪手腕纤白,红玉衬得她肌肤胜雪。

她认真点头:“喜欢!霁白哥哥送的,我都喜欢。”

林霁白望着她笑,指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祁岁雪忽然想起什么,眉眼间溢出喜色:“霁白哥哥,告诉你个好消息,皇兄说要给我赐婚了。”

林霁白一怔:“何时的事?”

“就方才见皇兄时,他亲口同我说的。”祁岁雪眼角眉梢都漾着光,“霁白哥哥,你等一等我,待时机成熟,我便向皇兄求旨赐婚。”

林霁白看着她,眼底那层笑意缓缓沉淀下来,神色忽地郑重了几分。

他压低声音:“岁雪,你当真愿意嫁我?你是公主,金枝玉叶,我只不过是——”

“不许你这样说!”祁岁雪急急打断他,“我只喜欢你,我就喜欢你一个,这样的话,我一句也不要听!”

林霁白被她直白而热烈的话堵得心头一软,喉间微微发紧,什么话也说不出了。他默默伸臂,将她重新纳入怀中,下巴轻轻蹭过她的发顶,声音温柔:“我等你,无论如何,我都会等你。”

祁岁雪靠在他胸前,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久别重逢,话头一开便收不住,直到一滴凉意落在祁岁雪手背上,她才抬头,见天顶乌云渐浓,怕是午后要下暴雨了。她担心林霁白冒雨不便,于是戴上帷帽,与他匆匆话别,先一步出了园门。

然而刚走出卢橘园的石径,她便远远望见乌泱泱一群人正往这边来。

当先者一身玄色锦衣,面容俊美淡漠,气度清贵无双。

祁岁雪脑袋“嗡”的一声。

糟了,是皇兄!

她飞快地扫视四周,这条道路笔直通往卢橘园,再无岔路可绕,皇兄必是往园中去的,若撞见林霁白还留在那里……

她急得后背一层冷汗,手心都湿了。

慌乱中,祁岁雪瞥见园门内枇杷树枝头金黄累累,心生一计。

她匆匆爬到高地上,踮脚伸手慌慌张张摘了数枝枇杷,抱在怀里,脚步声越来越近,她顾不得许多,急急从高地上跳下来,然而不幸踩到裙角,“砰”的一声,跌在地上,脚腕处一阵刺疼。

与此同时,御前侍卫已然齐刷刷拔刀出鞘,刀光如雪,将她团团围住。

祁岁雪抱着满兜黄澄澄的枇杷,疼得额上冷汗直冒,强撑着扬起脸,雨丝斜斜落在她面上,帷帽的白纱晃动,透过那层薄薄的纱,她仰望到一张冷峻的脸。

那人停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祁岁雪急急撩开白纱,露出一张浸了雨气的脸,尴尬地笑。

祁渊目光微垂,看清她的面容,侍卫们随之退去。

祁岁雪抱起怀里零零落落的几枝枇杷,刚一站稳,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暗吸一口凉气,低头行礼:“皇兄。”

福公公示意两名宫女上前,替她将散落的枇杷拾起,垂首退到两侧。

雨丝渐密,祁岁雪站在原地,胡乱理了理衣襟,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不那么失了体统。

祁渊的眼神她身上一停。

宫女撑伞上前停在祁岁雪身侧,她抬起眼偷偷觑了他祁渊一瞬,弯膝谢恩,接着抬步向前,脚踝一用力就疼得发紧,步子不由自主地一瘸一拐起来,正想着如何开口劝皇兄莫往卢橘园去,头顶那道清冷的声音先落了下来。

“脚扭了?”

祁岁雪一怔,愕然抬头,对上他清寒的眼眸。

她移开眼,咬了一下唇瓣,轻轻点头。

祁渊收回目光,语气不辨喜怒:“回宫去。”

祁岁雪呆了一呆,下意识道:“皇兄跟我一块回吗?”

话一出口她后悔了。

祁渊没应。

沉默像雨一样漫延片刻,他淡声说出两个字:“回宫。”

宫婢和侍卫们闻声让开道路。祁岁雪再抬头时,祁渊已转身向前走去,玄色常服的背影在雨幕中清隽疏朗。福公公给旁边两名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祁岁雪的臂弯。

祁岁雪以为祁渊会送她回清风馆,却不想一行人径直往西,入了他的别宫。

偏殿里早已备好干爽衣物,宫女替她更完衣,太医提着药箱进来,替她查看脚踝,冰凉的药膏敷上肿痛之处,太医叮嘱几句便退下了。祁岁雪谢过,独自坐了片刻,听着窗外雨声越敲越急,犹豫再三,终究是一瘸一拐地走到正殿门口。

正殿门扉大敞,暴雨如瀑,殿外的浓绿树叶翻飞如浪,祁渊却浑然不觉似的,端坐高台之上,垂眸批阅奏折,神色平静。

祁岁雪扶着门框,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走上前,在台下跪拜行礼:“皇兄。”

祁渊笔未停:“坐。”

宫女搬来座椅,搀扶祁岁雪坐到一侧,又端来热茶与几碟细点,随即躬身退去,偌大的殿宇中便只剩他们二人。

祁岁雪忽然有些局促,暖茶搁在手边,她也不敢去碰,目光笔直地落在地板上,又觉着这样太过刻意。她悄悄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高台上的人,祁渊仍旧低着头,侧脸被天光勾出一道分明的轮廓。

“待雨小些便回去。”他忽然开口,声音穿过雨声,落进她耳中。

祁岁雪立即直起身,答:“是。”

祁渊没再应。

殿中重归寂静。

祁岁雪捧着茶盏暖手,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他。

她默默想,皇兄仿佛总在忙,永远有看不完的奏章,她认识他两年了,几乎不曾见他游玩取乐,方才去卢橘园大约也只是难得的片刻散心,却又被她给阻了,她心底涌上歉疚,目光便不自觉地停留得久了。

祁渊蓦地抬了眼,两人视线在半空中撞上,祁岁雪猝不及防。

“有事?”他问。

祁岁雪紧张得嗓音都轻了几分,犹豫了一下,如实道:“皇兄去卢橘园,是散心吗?”

“随处走走罢了。”他语气平淡。

祁岁雪“哦”了一声,心里更加歉然。

两人再无言语,殿中只余风雨声。

雨势终于小了些,祁岁雪起身告退,刚出宫门,福公公领两名宫女走来,宫女手中各托一盘金澄澄的枇杷。

祁岁雪微微一愣。

福公公上前行礼,笑道:“公主方才摘的枇杷本是作观赏用的,味道怕是涩口。这些是南边新进的贡果,陛下特命送到殿下宫中。”

祁岁雪微惊:“皇兄吩咐的?”

“是啊,”福公公笑意更深,“陛下知道公主爱吃枇杷,将御苑里的贡果全拨来了。”

祁岁雪怔怔看着那两碟金黄,受宠若惊之余,心口泛起另一层更复杂的滋味。

她方才摘枇杷不过是为了替林霁白脱身,皇兄却以为是她爱吃。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头乱绪,向福公公正色道:“劳公公替岁雪谢谢皇兄,待伤好些,岁雪必定亲自向皇兄谢恩。”

福公公含笑应下。

此时雨停,祁渊起身回寝殿,路过偏殿,见窗下小几摆放三叠深浅不一的绿衣衫,而最边上的是白色的,轻软细薄,像一团拢不住的雾。

那是女子的小衣。

宫女顺他的视线看去,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恕罪!是奴婢忘了收拾!”

祁渊目光在那团白色上停一息,进了内殿:“送回去。”

宫女伏在地上,颤声答:“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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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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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为皇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