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审见嵇葵宁离开,起身走到门口,一只眼睛望着檐外瓢泼大雨。
阿霁心里不明白,相公分明对姑娘有意,为何却故意骗她,还说出那般绝情刺耳的话。
实际在姑娘来之前,沈未交代她配合做戏时,她便想问其中缘由,奈何自己身份低微,向来只有照做的份,没资格过问什么。
她扭头望向沈未,见他面色十分难看,整个人仿似枯枝般脱了力,身子不稳,摇摇欲坠。
“相公,你怎么了……”她忙走近搀住沈未,关切道。
“用不用阿霁去请大夫?”
沈未却轻轻地笑着,挣开阿霁的手,脚步有些踉跄。
“取我的戏服来!”他忽然大声道,独自往前走,边走边笑:
“唤起谪仙泉洒面,倒倾鲛室泻琼瑰[1]。我今日高兴,便以天为幕,以地为台,痛快地唱几出戏!”
阿霁见他这副模样,不由担心,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好,当下只得领命,去沈未卧房中取来戏服,又帮他换上。
“扶我到院里去。”沈未道。
阿霁抬头望了眼屋外,试探着劝阻:“相公,此刻雨势仍大,不如等雨停了……”
“——扶我到院里去。”
阿霁无法,只能小心扶着沈未,一步一步走到门外,又跨过檐下石阶,走入雨中。
她左右四顾,想找到章苍,兴许他能帮着劝劝相公,可寻了一圈都不见他身影,直至问过门口的当直方知,嵇葵宁离开后不久,章苍便也出了门。
沈未抬起水袖,半遮面容,脚下迈着碎步,于庭院中踱圈,而后仰起脸,任雨珠在他的脸上坠落,浸湿他的衣衫。
他终于能与她感受同一场雨。
不知怎的,脑际忽又浮现他们于怜音居见面时的情景,也是个雨天。那日若不是她,自己怕早已死在芥子园的冷箭之下。
他本就欠她一条命。
沈未唱得投入,至情切处,蓦地屈膝跪在地上,双手想要抓住什么,到了又默默收回,整个人如水般缓缓瘫软在地。
他仰躺着,嘴角噙笑,呆呆望向苍穹。雨水打在他的眼睛里,又顺着眼角流出,然后消失不见。
这场雨过后,她同他尘归尘,路归路,再无瓜葛。
原本就该是这样。
嵇葵宁离开时,本以为自己说出了那番话,便是同沈未一刀两断,做了了结。可踏出怜音居的那一瞬,眼泪却再度决堤,她终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心仿佛被一把冰冷而锋利的尖刀凌迟,每划一刀,都渗出炙热鲜红的血。
她浑身上下被雨淋得湿透,发丝凌乱地垂落,紧贴在背脊。鞋子里灌满了雨,仿佛两条漏水的船只,艰难向前划行,却又不知该往何处去。
“——好!唱得好!”
蓦地,身侧传来一阵叫好声,伴着模糊不清的戏腔。
嵇葵宁眼前忽然浮现沈未的身影,见他身着艳丽的戏服,朝她笑道:“今夜是姑娘扑撞了我,而非我冒犯姑娘,姑娘这般,未免有些自作多情……”
是啊,是她自作多情。
嵇葵宁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地走到戏楼的灰墙旁,伸出湿漉漉的手,扶住墙面蹲了下来,抱住双膝,坐在墙根的积水里,将头埋在臂弯,肩膀不时地颤抖。
临街对过的墙下,章苍拄着伞,遥遥看着她,片刻后,默然转身离开。
嵇葵宁哭了很久,久到头有些蒙,晕乎乎的,又被雨淋得身上发冷,便止住哭泣,只是蜷缩成一团,窝在墙角。
“……阿葵,阿葵……”
梦里,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仿佛时间倒回到她去怜音居的时候。她想睁开眼睛,却觉得双目又热又涩,分外疲倦。
“这傻孩子,雨下这么大,又钻什么牛角尖一个人窝在这受罪!”
刘盘撑着伞,蹲下身来,见她浑身湿透,忙脱了外褂将她整个人裹住,轻拍了拍她肩膀,想扶她站起身,却觉她手臂发烫,伸手抚在她额头上,烧得火炉似的,不由急躁:
“若不是有病人路过这,说见着像你,你倒在这谁知道!”
说着,他丢开伞,随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绕到她身前去,捞过她的胳膊捉在胸前,让她伏在自己背上。
起身时,刘盘猛地一个趔趄,还好身侧是墙,才不至摔着,他定了定神,站稳后,拔脚往济生堂疾走。
“……老胳膊老腿儿多少年没背过人了,你这小妮子运气倒是好……”
嵇葵宁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道:
“刚好……锻炼一下……”
刘盘拧眉道:“有功夫跟我开玩笑,没力气回济生堂是吧。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惹着你,害我生意不好做,回头我非得找他算账不可!”
好容易到济生堂,柳娘见着二人狼狈模样,忙上前去扶嵇葵宁下来。
“这是怎么了?怎的淋成这样!你不是带着伞的吗?”
刘盘放下她,一面弓着腰捶背,一面朝柳娘摆手,上气不接下气:
“别提了!哎哟我这老腰……”
柳娘将阿葵扶到塌上躺下,见她面色潮红,身上烫得厉害,忙转身去后院里打了盆冷水,浸湿毛巾,敷在她额上。
嵇葵宁的意识有些不清,口中喃喃道:
“是我太傻……”
刘盘已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一面拿毛巾着擦脸,一面急匆匆踱至柜台后抓药:
“你还知道。”
柳娘白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吧。”
刘盘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将几味退热的药材抓到黄麻纸上包住,而后掀开挡帘,往后院灶厨煎药去了。
章苍回到怜音居,见沈未独自立在雨中唱戏,忙走到他身旁,将伞移到他头顶。
“相公,现下雨大,进屋里唱吧……”
章苍知道他心里难过,却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唱戏是他唯一能够自由宣泄而不被怀疑的出口。
沈未却仿佛没听到一般,转身徐徐游走,戏腔在雷雨轰鸣中若隐若现: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只得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中庭站定,猛抬头看碧落月色清明……”[2]
章苍知道拦他不住,亦丢了伞,立在院中陪他。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的雨逐渐变小,周围亦变得安静。又一曲唱罢,沈未的手缓缓垂落,发间残存的雨珠顺着他的脸颊滴在地上。他缓缓抬起头,声音已很嘶哑:
“我唱得……可好……”
章苍看着他,嘴角微微抬起:“相公是濯州城首屈一指的红相公,自然唱得极好。”
沈未面容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笑得有些吃力:
“我要让整个濯州城的人知道,芥子园的戏台上,只能有我沈未一个角儿。”
章苍闻言,手指于湿透的袖内轻颤。
“是……”
他屏住气,慢慢走到沈未身旁,扶住他的胳膊往后堂走去。回来时他便叮嘱过下人烧几桶热水,以便沈未沐浴用。
沈未褪去湿衣服,坐靠在浴桶中,升腾的水汽将他的双目蒸得发红。室内静悄悄,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我记得,兵部尚书陈元曾有同乡在朝,官居七品……”
因适才雨中唱戏伤了嗓子,许多字只有气而发不出声。章苍原以为沈未开口是要问嵇葵宁的状况,却不曾想到他竟早已开始谋划他策。
“是,主子记得不错。此人名唤李跃,与陈元同为永宁元年进士,多年来一直于翰林院任编修,不曾有过拔擢。”章苍侍立在侧,补充道。
“主子可是想在他身上做些文章,令陈元落下把柄?”
自古同乡在朝为官,彼此帮衬乃是情理中事。虽有之不能保日后永久同心,可若无动于衷,必极易反目成仇。
沈未张口想要回复,却觉咽喉肿胀不已,不由剧烈地咳嗽,引得桶中的水波动涟涟。
“相公……”
章苍忙转身,兑了杯温水递给沈未饮下,片刻后,方才有所舒缓。
“你明日着人给谢湜递话,借他吏部侍郎之便,查一查此人底细,也可不时走动,探探口风。”
“是,主子。”章苍立时应下。
话落,室内重又恢复阒寂,仿佛和无数个平静的往日一样,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天色渐晚,屋内的光线变得很暗。
章苍帮沈未擦干身子,换上干燥的衣衫,又踱至烛台前,吹了支火折子,将蜡烛点亮。
沈未坐在榻上,低眸静静望着某处。良久,终于还是开口问道:
“她,回去了么。”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小心,仿佛一个犯错的孩童,担惊受怕地试探后果。
章苍道:“嵇姑娘自怜音居走后,一个人哭了许久。属下按照主子的吩咐,托人往济生堂告知掌柜,见那掌柜亲自将嵇姑娘背了回去。”
沈未的手指不觉蜷缩,指尖嵌入掌心,侧首道:
“你明日再着人——”
话说到一半,他不知为何忽然停住,张了张口,末了,化作一声轻叹。
既已亲手将她推至陌路,他又有什么资格。
“不必了。”
嵇葵宁发了整整一夜的高烧,刘盘夫妇二人一个用冷水给她擦拭身子,一个煎药喂药,折腾得一宿没怎么阖眼。
好在天可怜见,次日清晨,这小妮子的烧总算是退了。
【1】该诗句引自苏轼《有美堂暴雨》。
【2】该唱词取自京剧《霸王别姬》【南梆子】选段。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7章 别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