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葵宁觉得身子很沉,眼皮酸涩,恍惚间听见耳侧有断断续续的细语声,伴着清脆的敲击,她缓缓睁开眼睛。
阳光有些刺目,她抬起手,挡在额前。
“你醒了。”刘盘立在柜台后,一面打着哈欠,一面拨着算筹。
嵇葵宁觉得口齿发干,话讲得有些艰涩:
“我怎么会……在这……”
刘盘闻言,抬头看向屏风:“我还想问你呢,前日就见你心神不宁的,昨日没来看诊,不知道跑哪去,给自己弄得那么狼狈……”
嵇葵宁自床上坐起身,想起昨日发生的事,心内又泛起细密的疼。她努力平静下来,深呼吸一口气:
“没什么。”而后,拉过搭在衣桁上的衣服,仍是湿漉漉的。
“——你慌着起来做甚?”
听见里间动静,刘盘皱了皱眉。不待她答,又语气急躁道:
“别说你是要看诊。昨日自己一个人在雨里哭,也没见你多着急。再者说……”
“——掌柜的抓药。”
刘盘话还没说完,有人进堂里买药,他只得停住,接过药方,转身去给人抓药。
“炒山栀,砂仁,白豆蔻,木香……”
抓完药,他转过身要取戥子来称斤两,便见眼前晃过一抹身影。嵇葵宁不知何时已换上那身湿衣裳,掀开挡帘往后院走去,显见是要搬诊桌。
“你这孩子……”
他叹了口气,先给人称药结算,而后自柜台后走出,踱至屋外廊下,立在诊桌前,望着嵇葵宁仍有些虚弱的面容,知道以她的性子,硬劝指定行不通,索性有理说理:
“把脉最忌乱心,况你现下病着,怎么给人看诊?要是因此瞧错了,误开药方,病人找上门来事小,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付不起责任。”
嵇葵宁听到他的话,布置诊桌的动作变慢了些。
刘盘看方法奏效,伸手将她手上的脉枕夺过来,见她低着头不说话,想了想,又道:
“这样,你先回床上再躺会,等午后跟我一起去走访,正好也亲自看看那笔钱是否用到正途上。”说着,他俯身搬起诊桌,往屋内走去。
“跟你说,我可是大公无私,一分钱都不曾偷拿的……”
嵇葵宁望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没再坚持,默默走到床头坐下。她心内再清楚不过,自己并非真的想上诊,只是想要一个逃避的出口。
此刻,她又被拽入那场大雨,雨势磅礴,几要令人窒息。她愈是控制自己不去想,脑海中便愈是浮现那些情景。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她不想惊动刘盘和柳娘,便抬手捂住嘴,小声地啜泣。
她原以为自己不会这么疼。
但或许,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自己。
用过午膳,嵇葵宁便跟着刘盘,带上要补贴的银两,依照簿册上登记的地址,一道往城北走去。
刘盘在前头走着,嵇葵宁跟着他。少时,刘盘忽扭过头来,问她道:
“阿葵,你可知女娲用什么来补天么?”
嵇葵宁抬头看向他,不知他是何意。
“石头。”她答道。
刘盘得意笑道:“错了,是强扭的瓜,因为强扭的瓜不甜。”
嵇葵宁听罢,面色如死水般平静:“挺好笑的。”
刘盘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转过身,接着往前走。原是看她仍闷闷不乐的模样,想逗她笑笑,可惜失败了。
又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他们终于走到先时登记的地方。刘盘抬头四下里望望,拧着眉头,抽气“嘶”道:
“怎么感觉不大对……”
嵇葵宁走上前,亦抬眼扫视,那屋体除太破旧以外,看不出什么,反而证明家境一般,符合他们补贴的条件,便问道:
“哪里不对?”
刘盘揣着簿册,低头往前去翻:“好像我前些时日曾来过这里……”
嵇葵宁道:“许是同一人家,先后登记过多次?”
银子有限,为尽可能令更多人受益,他们商量一户人家只能补贴一次,但不排除有人不清楚规定,登记多次也是有的。
刘盘亦想到她说的这样情形,可低头翻了半日,也未找到同样地址,索性合上簿册,上前敲门,同嵇葵宁道:
“先进去看看吧。”
来开门的是个男子,衣衫打着许多补丁,鞋履上沾满灰尘。见二人来访,一面热情迎他们进去,一面愁道:
“老父今年已七十高龄,五月来,常觉□□沉重酸痛,不良于行。先时请大夫瞧过,说是阳寒湿相乘之症,开了张药方……”
说话间,三人已行至檐下。屋里躺着个老人,想便是他老父,见二人来,挣扎着要坐起身。刘盘见状,忙摆手道:
“老人家不必起,我们只来看看。”
往后退要转身时,脚下似绊到什么东西,他一个趔趄,猛地摔坐在地。
“哎哟!我的屁股!”他惨叫道。
嵇葵宁忙弯腰去扶他:“年纪这么大,走路也不当心些……”
刘盘白她一眼,揉着屁股,在二人搀扶下缓缓站起身,一面念叨,一面往后看。
“你这小妮子懂不懂尊老爱幼啊,我都……”
正说着,他话头蓦地顿住,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某一处瞧。
男子见状,面带歉意解释道:“这是邻家的榕树,不知怎的,根系竟长到我家中来,大夫没事吧?”
刘盘顺着露出地面的遒劲一路看去,走到尽头,是一堵隔墙。
就同上回一样。
心内立时觉得不对,他取过夹在腋下的簿册,凭记忆往前翻,定到某一页,抬头问道:
“你可认识李山么?”
男子闻言,摇了摇头道:“不认识。”
“那为何你家同他家是一处地方?”刘盘质问道。
男子听罢,有一瞬怔愣,面色有些不大自然:“大夫记错了吧,我不认识什么李山,也在此处住了好些年,街坊邻里都可以作证……”
刘盘又低头看了眼簿册,追问道:“那巧了,怎的这个叫李山的人,既跟你住在同一处地方,抓的药也跟你一模一样?”
男子的脸色忽地一沉,话亦变得难听起来:“舍不得那点银子,还充什么噱头要搞救济。”
刘盘登时来气:“你怎么说话的?”他上前一步,抬头盯着男子,少见地掷地有声:
“什么叫舍不得那点银子,什么叫充噱头?你把话说清楚!”
嵇葵宁此刻方察觉其中猫腻,显见是有人反复用一处地方诓骗补贴,她伸手拉过刘盘,冷声道:
“他既瞧不起这点银子,也不必同他理会太多,我们走。”
刘盘闻言,懒得跟他多费口舌,转身要走,却听身后男子悠然道:
“人可以走,银子得留下来。”
刘盘的火重又冒上来,扭过头,正要问他哪来的脸面说这等话,却发觉嵇葵宁扯他衣袖,又回过头来道:
“你别拦着我,今日我非得——”
只话说到一半,他便缄口沉默了。
屋门前不知何时多了三个男人,一个个皆是类似衣着,目光中露出凶恶神色。
明显是团伙作案,有备而来。
刘盘伸手将嵇葵宁护在身后,有意大声壮胆:“你们要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想抢劫不成!”
身后男子笑道:“抢劫又怎样?”说着,一双眼睛色眯眯看向嵇葵宁,慢慢朝她走近。
“不只劫财,还要劫色呢……”
嵇葵宁紧紧攥住刘盘衣袖,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环境,寻找用以防身的工具,一边拖延时间道:
“这笔银子原是贴补给真正需要的人家,你们这么做,不怕遭天谴么?”
男子不屑一顾地笑道:
“你们扪心自问,那么点银子够救条人命么?我只是给他们想办法多赚些钱,有什么问题?”
说罢,男子的眼神瞬间变得狠厉,跟对面三人打了个眼色,三人便撸着袖子一同拥上来。
“我拦着他们,你赶紧跑!”
刘盘猛地将嵇葵宁往边上一推,自己两股战战,不顾三七二十一冲将上去,一把抱住其中一个男子的胳膊,低头就咬。
情势危急,他们二对四本就不占优势,若是不找人搬救兵,他们谁都别想逃。思及此,嵇葵宁不敢有丝毫犹豫,盯准便往门口跑。
可刚跑两步,便有一男子跨步过来,挡在她身前,笑眯眯道:
“妹妹往哪里去?”
嵇葵宁往后退,忽觉自己胳膊被人拽住,腰上攀附蛇一般的手,猛地收紧。
“——放开我!”
她奋力想要挣扎,可身子病恹恹的,加上对方是男子,力气原就比她大许多,怎么都挣不脱。
刘盘被人推搡在地又踹又打,闻见动静,想要爬起来去寻嵇葵宁,却被打得更惨。只是现下,他心内悔恨万分。
若是他自己来,大不了没了银子,再叫人揍一顿,丢不了命。可这孩子若有个三长两短,他要怎么跟她家人交代?
“阿葵……”刘盘绝望地喊道。
嵇葵宁被男子死死扼在怀里,胸口的衣衫被扯开,男子急头巴脑地勾首,啃在她细嫩的脖子上。
“不要,不要……”她从未见过此等情状,心内害怕,眼泪不住地往下流。
“别害怕,待会儿就舒——哎哟!”
男子忽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往后退去。嵇葵宁不知发生什么,也不敢想太多,得了机会便往刘盘处跑。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痛死了!哪个王八蛋——啊——”
话未说完,他蓦地摔坐在地,是被地上凸起的树根绊倒的。
另外三人见状,动作滞住,正待问时,忽有一人亦捂住眼睛呜哇乱叫起来,紧接着,另两人如出一辙,仿佛中了邪术一般。
趁此当口,嵇葵宁忙拉起刘盘往外跑,到门外时,眼角余光看见巷尾的身影甚是熟悉,她心跳一滞,扭头告诉刘盘让他先走,去往人多的地方,而后自己往巷尾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