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清悟那一句话,常三老爷下了讲坛,便令常叙雍将清悟送回去。常叙雍问:“父亲已叫人去信给母亲了?”
“你母亲为你选的这一房媳妇,眼大心空,素性乖戾,今日居然当着外人的面驳起了自家人。”常三老爷一想到儿媳妇的那句话,心里就突突地跳,“我与你们说了多少次,口舌起祸端。你母亲罚得也不少了,怎么从来都不长教训!”
常叙雍垂着头,做出唯唯诺诺的样子:“她已经知错了,回去咱们就闭门思过,再不出来了。”
“是该闭门思过!辩口利辞!”
两人回去的路上,清悟玩着手上的戒指,红色的冷光照着,:“我又说了不该说的话。”
“你既然知道不该说,又为什么——”常叙雍叹了口气,“罢了,若是不说,你就不是徐清悟了。”
两人一路无话,杭晨端坐在堂上,扫了一眼清悟,清悟忽而从杭晨的眼里读出怜悯来。
杭晨也不叫她跪下,只是叹了一口气:“罢了,他讲他的,你争你的,多你一个也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
“我这小佛堂里,也不知道叫你跪过多少次,这次,你们自个儿回自个儿院子里跪吧。”
清悟楞楞地,常叙雍却深深埋下头去,声音颤了几下,最后平静道:“母亲,多谢母亲体谅。”
杭晨没说话,回了挥手,叫两人出去了。进了清悟的院子,是赵妈妈哭天抢地先奔了上来:“我的哥儿,这又是怎么了,老奴就知道三老爷那里去不得,哪次去了都是惹事的!”
清悟脸红了,咬牙道:“妈妈,这次是我的错。”
上次叫常叙雍挨板子,也是她的错。
“我的好奶奶,事不来找你,你却去找事。”因清悟先前从三老爷的板子下救过常叙雍,赵妈妈也不敢埋怨,只是抹着泪说:“本来没有什么大志向,这下缺衣少穿,不知道怎么过才好。”
“也就这么几日的事,眼见着要入春了,咱们院子里的玉兰花李子花都要开了,平日里不是在大房那里应酬,就是在二叔那里听训的,我正可惜今年要错过花期。如今闲下来,正好赏玩。”
常叙雍安慰道:“妈妈不必忧心,我这里用不着多少人伺候,还是去陪着我奶兄吧。”
“他在道馆里早就认了新爹,哪里还记得我这个人。”赵妈妈收了哭声,眼珠子转了转,殷切道:“五爷五奶奶且等等,待孙小姐百日的时候,恰逢端阳节,家里摆席,必然要放你们出来的。”
若是两个人都不在,那的确面子上不好看——只是如今才三月十五,端阳节是五月初五……清悟同常叙雍同时叹了一口气,有得等了。
到了第二日卯时,院门咔哒一声锁了。里面除了清悟同常叙雍,只留下了清悟的两个贴身丫鬟和两个粗使婆子。
清悟蓦然又想起自己上辈子,虽没人锁她,可她却被困在小小的殿宇里,一夜又一夜地望着晦晦天色,好像永远不到头。
这一次……她转过脸去,常叙雍笑了笑:“咱们去外面坐着。”
清悟点头,叫两个粗使婆子抬了一张铁木烧金小几出去,侧放在两树玉兰花下,又叫明露泡了茶来。
常叙雍一看,笑道:“人虽困在这里,奶奶却手眼通天,今年的龙井才开采,你这里便有了。”
“多嘴多舌。”清悟冷了一半的脸,最后没冷下去,掌不住笑出声,“你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是在逗我的趣儿?”
“若说逗趣,要学一学李清照赵明诚赌书泼茶,才是真趣。”常叙雍看清悟跃跃欲试,“只是我若是同你赌,那便是书卷难消渴了。”
这话说的,清悟强把笑意压下去:“要赌了才知道,你们家的人都说我没读过几本书,你又怕什么?”
“好奶奶,你这一年来,虽没出几次门,干的事可不少。”常叙雍见明露与双云真的铺好了笔墨,心里有些发虚:“我当真就是随口一说,可饶了我吧。好容易闲在家里,别叫我背那些劳什子了。”
“圣人之道,如何又是劳什子?”清悟嘴上不饶人,同常叙雍头挨着头,常叙雍的眼睛亮亮得,像狗儿一样,紧盯着她不放。
倏然间,她生出一点不好意思,抬手推了推,手下一片暖热:“同我挤在一起做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
宜喜宜嗔,哪里都好看。
若是说出来,却又十分轻浮。常叙雍却忍不住,低首在清悟的眉间啄了一下:“何必登楼窥宋玉,座中婉转见娉婷。”
“又拿我逗趣了。”清悟的脸红了一半,她赶快将帕子按在脸上,还是烧得慌,“这会儿子文思如泉,却都是错的,你莫非——”
世风好娈童,常叙雍顿生了一臂的鸡皮疙瘩,他赶忙握住清悟的手,清悟手上也起了疹子:“我没有!”
两个人在院子里面对面坐着,外面的花红柳绿流泻过去。清悟偶然间抬首,常叙雍正昏昏欲睡,细细密密的眼睫毛低垂下来,叫她看不清他的眼。她忽然心里一颤,随手写了一张条子,团成一团扔了过去。
纸团子打在常叙雍身上,他捡起来,展开一看,玉版纸上写着一句:
“怜君困顿辟禅堂。雕龙锦绣欠思量。”
他抬首,清悟的脸正藏在一把团扇后,团扇上是一片又一片重似红云的杏,同她的肌肤一样,红得晶莹可爱。
“江淮十年科场梦,功名卷首捐昂藏。”
他扔了回去,正正好落在清悟笔边。清悟一看,顿时笑了。
她咬了咬唇,笔下悬了一悬,立刻写好了,又丢出去。
“去国但屈鹏鸟赋,近席烧烛问未央。”
常叙雍看着她,从见她的那一日起,她的心便是一座冰雕雪铸的殿宇,雪月交辉,照耀出一片晶莹世界,叫这死沉沉的地方亮了个透。
这一捧雪一抹冰,早就把他的心照了个透。
他垂下笔,写道:“箧中万卷售无用,薄命酸儒做楚狂。”
清悟展开,本是笑着的,再读了一读,忽而心里又发了酸。他同她,怎么是一样的呢,他同她,怎么都是一样的——
在宫廷里无用的贤妃,在常家无用的五爷。无用之人,存于无用之世,行无用之道。不是没争过,也不是没抢过,贤妃输得彻彻底底,不得已端起贤德不争的名声,常五爷也输得彻彻底底,不得已说一句要将浮名浅斟低唱。
但好歹,但好歹在这里,两个人总是在一处的。
她忍不住,一颗泪慢慢地停在颊边,好似梨花上的一滴露珠。常叙雍看得心痛:“是我不好,我不该写这些来叫你难过悬心。”
这傻子!清悟哀叹一声,分明是她先写的,怎么什么都要往他身上兜揽。
“阿雍,你有我。”清悟一字一顿,“只要我在一日,咱们就珍重一日,若是,若是又一日……”
清悟想说,若是有一日当真是白头吟,可她怎么都说不出来。常叙雍也泪流满面道:“我不会,清悟,你信我,你信我。”
“可是,可是——”清悟一想到婆母院子里砸烂的瓷器,脑中心间就一阵阵抽疼。
“时人恨不能为贵人妻,而贵人登科第,则谋置侍妾,弃故怜新。强者仇,弱者怨。”
清悟只要一想,心里便空落落地,连带着眼也失了神,她别过头去,将手里的纸揉成一团:“你叫我仇你,还是怨你。”
常叙雍急切道:“我这辈子不登科第,必不会叫你怨恨。”
“又是说胡话了!”清悟急忙伸手,将落未落地在他脸上触了一触,又像是摸了火炭一样,蜷缩回去,“你不要你的前程,却不要叫我背了这名声!”
“我爹常年在城外,并不是只为了避口舌之祸。”清悟要落不落的一颗泪,和杭晨落在他额前的一颗泪,烫得常叙雍害怕。
他想了想,低声道:“其实,十妹妹的母亲并没有病逝,她,她一直跟着父亲在守先堂。”
清悟骇然,岂非外宅?她失声,骇然道:“公公怎么在城外养起了外宅?若是被人知道,岂不是又是一个把柄?”
“岂只是把柄,被人知道了,简直是天大的祸端。”常叙雍苦笑道,“丽珠姨娘其实姓殷。”
清悟这下已然毛骨悚然了。
殷?殷妙岑?
“你说的,可是殷皇后的后人?”
殷氏乃是后族,怎会允许后人给一个,给一个小官做妾!
常叙雍点头,清悟失声:“天下岂有如此荒诞不经之闻?就算殷家落魄,也可在京中找一殷实富户做正头娘子,怎么会……”
清悟尚没说完,常叙雍便摇了摇头。清悟饱读诗书,但说到当代之事,可谓是一概不知。
常叙雍沉声道:“武宗皇帝崩逝,殷后立哲宗皇帝,把持朝纲二十年方还政于哲宗。哲宗皇帝长在深宫,阉竖在侧,多有教唆,阴晴不定,多疑叵测。时太子见恶于殷太后,为哲宗皇帝所废,囚于东宫,殷太后崩后方出。”
这位太子,便是今上生父,后来的文宗皇帝。
“被囚数载,既是砥砺,也是折磨。”清悟心有戚戚,她也是被关在宫里的人,如何不明白一个小小孩童,一个被废的太子将遭受的世态炎凉。
“故而文宗皇帝登临大宝,清算殷后一党,全族女眷,籍没教坊。”
常叙雍低沉沉地说完,清悟终听完了殷妙岑的身后事,最后一声叹息。
眼见高楼朱门殷切送,身前身后功名贵,满床笏一捧雪,终究是黄粱南柯梦。
今日手搓。
《忏心》
怜君困顿辟禅堂。雕龙锦绣欠思量。
江淮十年科场梦,功名卷首捐昂藏。
去国但屈鹏鸟赋,近席烧烛问未央。
箧中万卷售无用,薄命酸儒做楚狂。
眼见高楼朱门殷切送,身前身后功名贵,满床笏一捧雪,终究是黄粱南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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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