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三老爷环顾四周,诸人渐熄了声,他清了清嗓子,两个站在台下的小童举着一块纸糊的板子,上来走了一圈。今日所讲的,便是“纪纲”二字。
“纪纲摇于上,风俗动于下。强凌弱,众暴寡人。君子为小人所凌,先达为后辈所辱。又有强宗巨族,横行间闰。阉宦高门,如狼如虎。非但升斗小民难寻立锥之地,耕读之家间亦不免。”
台下有几位年轻书生频频点头,常叙雍却嗤笑一声,低声叫了一句清悟:“那我们,到底是强宗巨族。还是耕读之家?大伯父被罢免的时候,正是说咱们是乡党,今日父亲开坛,纠集了这么多人,当真对上了。”
“也是。”清悟失笑,“对着乡下人,自然是无恶不作、怙恶不悛的乡党。对着京城里的贵人嘛——”
徐贤妃想的是,做贤妃的时候,这家里应当只有华嫣娘没出嫁之前,能见她一面。
“文体先好古,近多媚词,嵌石填金,以至科场之文,愈加浮薄。又有小品出于世间,贩夫走卒,倡妓优伶皆读之颂之,口中心中,一时不忘。脆薄之情,声色之音,苟炫目前。文实益薄,虚妄多生,非礼也。”
常三老爷还在说着,底下忽然一片哗然,原来是一位老先生,径直进来坐了:“小子狂妄。”
常三老爷不疾不徐,起身拱手道:“李老先生来了,小子妄言,还请老先生不吝赐教。”
“天下至文,未尝不以此童心得之。”老先生抚摸着胡须道:“后生,方才你口口声声都在说纪纲,我问你,纪从何来,纲为谁定?”
用不着常运铖说话,便有一头戴方巾的年轻士子站起身来:“回老先生的话,圣人天然有纪,国朝生而有纲。”
“岂非言圣人无教,却无师自通,教化大传。”老夫子大笑一声,“既如此,圣人是天生的教化,刁民是天生的一窍不通,你还说什么纪纲教化?只等此等圣人天然生发,刁民也天然生发,以天生之圣人感天生之妖人,岂不省事!。”
“这——”那儒生面色乍紫,清悟同常叙雍都略微摇了摇头,这位老先生言辞锋利,恐怕不是寻常隐士。
常三老爷见状,微微一笑:“老先生既说刁民是天生的一窍不通,若无教化,使其归正,纷扰又何时止息?教化如搬山运石,日积月累,开凿心窍,方能得正。”
“道本人性,强行压制。规训之后,反欲念多生。”那位老先生半闭着眼,“道本人性,学贵平易。绳人以太难,则畔者必众;责人于道路,则居者不安;聚人以货财,则贪者竞起。亡固其自取矣。常家后生,聚人于道学,则天下尽欺世盗名之辈。”
常三老爷当即皱眉:“教人于心,则天下尽从心所欲之人。”
“世有清浊之分,性无高低之别。浊重污秽之地,刑其性,役其行,荼其灵,虽有教于天下,而天下无有教之人,不如从心而动,随心所欲了。”
清悟想起了在善卷洞看到的那个心字,心上飘飞的那一点,此刻正在老先生的胸腔里跳动着。
常三老爷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老先生已撑着禅杖站起,飘然而去:“后生在台上说礼,在台下从心,言体必言用,早晚钻进故纸堆里,做一条虫——”
“老先生留步。”常三老爷声如洪钟,“老先生还是觉得,学生是为的功名利禄四字?”
“欺世盗名,在庙堂在江湖都是如此。你的石渠台,不过是另一条终南捷径。何不学你的二哥,安心本分,爱惜精神,做个富家翁。”
“老先生,杏州城破,朝廷撤防关内,迁都之议,尘嚣日上,人心陷溺,老先生所言悟于心,于淑世之功无用。”常三老爷拱手,眼中沉痛:“晚辈今日再开坛,或是为了名,但也是不忍见圣人之道萎于草莽。”
“圣人之道——圣人之道!”老先生哈哈大笑,清悟从他的笑里,听出几许悲凉来,“天下尽是些庸人、俗人、恶人、不三不四之人,讲坛上尽传些招朋引类的学问,你问大道何在,哪有什么大道!”
“老先生,晚辈有一问。”清悟听得心潮澎湃,早已忘了男女之防,站起身来将纱帘一推,座中儒生看见那二楼的窗扇一响,露出一张清如风露的脸来,纷纷都低下头去,口中嚅嗫道:“怎会有女子在此。”
清悟自然也听在耳中:“请教先生,杏州城破,满城无一人存焉,满城皆贞妇列女,既先生言克己复礼,女子节烈如此,便是至高至明的教化,晚辈请问先生,朝廷是表,还是不表?”
常三老爷还没答,几个年轻士子早就出声:“不但殉节,也是尽忠,自然该表。”
“哦!该表!该表!”李老先生笑眯眯地站住,回过身来:“如此刚节贞烈,却是因三路大军无一路驰援。若是表了,岂不是指着你等君子的鼻子骂,男儿无能,使女子丧命?”
清悟微微沁出些笑意:“三军无力尽忠,而使女子尽命,这是有礼,还是无礼?这是有教,还是无教?或是以公卿大夫之教,不教于愚夫愚妇?”
“妇人之见。”几个年轻书生纷纷跌足叹惋,“这位奶奶既然知书识礼,便知道这里不是妇人能来的。”
“有什么不能来!什么妇人之见!见岂有长短之分?”那老先生一声爆喝,“亏尔等自称什么公卿大夫,实则与愚夫愚妇何异?既以圣人之道教化乡民,则天下皆可论圣人之道,男子女子村夫俗子,有谁不能论?”
这倒是了,清悟心头振奋,见无男女之分,只有高下之别。
“君王城头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几位说什么无知妇人,也不知是不能知之,还是不许人知。”清悟正色道,“杏州城死战,守城难道绝无一女子?而诸位君子,不过是同我这个区区女子一样坐在此处,溺于口舌。”
清悟此言一出,有人面有愧色,有人皱眉。
“此节可表。”常三老爷正色道:“然,众女殉难,你说是为全自身之贞,还是家国之节?若是全自身之贞,自然可表。若是全家国之节……”
常三老爷呵道:“国朝江山固若金汤,自然,不可表!来人,将他二人轰出门去,再不许来我这里半步!”
话音将落,几个皂衣小厮并婆子破门而入,将清悟同常叙雍扯住。“放开!”常叙雍一把挣开,“瞎了你的狗眼,你瞧好了我是谁!”
那几个婆子脸上如木刻一般:“凭二位是谁,今日都请走吧。”
“我们自个儿会走!”常叙雍整了整衣衫,抬手拉住清悟,头也不回地往外头走去。
众人只看见一朵天水碧色的云,包着一团雨,清清摇荡下来,摇落到门口的时候,那女子回过身来,头上的小玉凤滴着玉髓,清泠泠地:“家国不幸,于女子贞洁上,争夺寸土。丈夫无能,在功名科场里,判定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