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晨院子里的瓷碗换了个遍,常叙雍同清悟已换了衣服,踌躇着不知道要不要去吃饭。前院却来了人叫常叙雍:“太太问五少爷五奶奶怎么还不过去,另外,三老爷三月十五要开坛讲学,就在咱们家城外的守先堂,老爷叫五少爷过去听一听。”
“知道了。”
常叙雍答了过后,清悟嘶了一声,自己这位公公可真是,婆母都发了那么大的脾气了,还是没劝动他一心半点。刚才已经面对面吵了一场,却又私底下派人来传话。
也不知道是把婆母放在心上,还是不放在心上。
清悟心里泛起嘀咕:“母亲发了那么大的脾气,你当真要去?”
“怎么不去?”常叙雍冷笑,“他叫谁伤心都与我无关,咱们不知道说了多少次,都是各过各的。既然他非要讲,那我去给他捧个场。若是被枷起来了倒好,得一个永不录用的名头,正好以后也不用挣扎了。”
“你若真的想……反正你娶了个金子打的奶奶。”清悟随手拨弄着手上的镯子,“万两银子总能叫你解脱,哪怕是狗屁不通的文章,也能做得新鲜花样。”
“我不想。”常叙雍想都没想,“咱们家是不许做这些的。”
“你不做,旁人也做,那你学再多都学不好,也是枉然。”清悟冷冰冰地,“枉自你还是个男人,又比我大上一岁,怎么我都明白的道理,你却如此糊涂?买一个南京的官,咱们一道搬走,你解脱,我也解脱。咱们都不用看谁的脸色,你娘也不用日日夜夜念了。”
“不是这回事。”常叙雍冷了脸,他考了两场,见了不少大冷天穿着单衣布鞋入场,最后抖搜着回去的书生。
“清悟,先前在南京时,贡院旁好几条巷子,离得近的一旬租钿是一百两,一个月便是三百两。”
“这样昂贵么?”清悟吃了一惊,“听人说,好房子用不着几日便被订下了。”
“是订下了,再转手赁给旁人。”常叙雍说,“小小一间倒座,里头要挤四五个人,个个都是身上背了百两千两债的。有人倒能放下脸子,中之前便赘到乡绅户富门下,若是中了,自然欢喜,若是不中,也缺不了他一口饭吃,可有那清高书生,全家为了他一个人殚精竭虑,埋首稼穑纺绩,若是这等人不中——”
常叙雍没说下去,清悟生出了一股酸,闷在心里,说出来的话也闷闷的:“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们不是吃不上饭的人家,中不中无关紧要。若是不中,只是面子上难堪,左不过多听两句闲话。若是用钱填海,叫那能中的精穷儒生中不了,岂不是夺人性命?”
“正是如此。”常叙雍心里出了一口大气。多少年了,这样的话,他一直不敢同旁人说,也只有清悟。
清悟说话的时候,手腕上的镯子凉幽幽地贴着皮肉。看着看着,镯子成了一条小蛇,清悟抖了一下,将话说完:“世道不公,阿雍,世道本就不公。若是京里的高门公子失手打死了人,写个帖子带句话,事便了了。被打死的那人家里,要叫多少次冤屈,滚多少次钉板,才能叫大人看一眼他们写的诉状?”
常叙雍没有说话,清悟也不再说了。两人都明白,他们如今说这些,听在大人物耳中,也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常三老爷年轻的时候与复社等人来往紧密,彼时江南江北林立,日有辩经,旬有讲学,蔚为大观,只是先帝龙驭宾天,近十年来罗网渐密,这才熄了声调。
如今隐于田园的常三老爷竟要老调重弹,江淮之地无不雀跃。到了三月十五这日,常三老爷在城外的“守先堂”中门大开,清悟还是第一次走到杭晨说了无数次的“老匹夫遁身”之地。
只见,三月里,海棠花已开得繁盛。常叙雍带着清悟一路走来,先是坐轿子穿过了一大片枫林,等下轿时,眼前是一片湖,定睛望去,常三老爷的“石渠台”,正在湖心的小岛上。
果然是杭晨嘴中的“耗子都偷不到”的地方。
两人换了船,上岛之时已略晚了。见了常叙雍,常三老爷身边的小厮赶快低着头,挤上前来:“五少爷五奶奶来了,请随小的来。”
常三老爷专为族中之人辟了一席,正在石渠台的二楼。说是族中之人,一眼扫过去,清悟能记住的也不多。常叙雍随意同人拱了拱手,便拉着清悟坐在了前头:“大伯二伯都不在,咱们今日可以自自在在了。”
清悟心想,此时是自在,等到回去过后,说不得婆母那一股子火又要往自己身上撒了。
主枝不来,是碍于情面。旁枝的来,是为了讨好讨好三老爷。唯独常叙雍同徐清悟两个夹在中间的人,本不该来,却大摇大摆地来了。
隔着一层纱,清悟眼见着常三老爷登上台去坐定,若不是之前在婆母那里听了不少坏话,乍看去,常运铖还当真是个仪表伟然,雄怀顾盼的伟丈夫。
难写,真的难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6章 儒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