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稍作休整,那六人被劳穴光用眼神逼着,一个个心中不忿却又不得不服地过来告罪。戚少商本就不在意,唯独到穆鸠平时,他嗯了一声说道:“你的枪法尚可,还有待精进,不过——回马枪这一式,使得倒是不错。我先前心怀怒气,迁怒于你,也向你赔个礼,你别往心里去。”
穆鸠平听了,脸色慢慢转红,忙说是他先逞口舌之快,戚兄所为可以理解,又说今日未发挥好,来日再比一场。戚少商笑着答应,与他讨论了几句枪法,二人间也算消释前嫌。
待穆鸠平走远,旁观的崔略商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顾惜朝不明白他笑什么,他便解释道:“回马枪这一招式,在枪法中属于战场败技——戚兄在损他呢,他没听出来。”
顾惜朝恍然大悟,暗道戚少商原来这么有心眼,与话本子上那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武夫着实不同,又想读万卷书与行万里路果然缺一不可,博闻多识是非常有必要的,否则别人骂你都听不出来,也太可怜了,他暗暗决定要好好利用戚少商这个见多识广的新手搭档。
路上戚少商故意走得慢些落在后面,劳穴光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微微一笑也不多言,只对旁边的女娃说了什么。那女娃叫阮明正,穿了件艳红披风,身姿挺拔,瞧着有几分英姿飒爽,戚少商听到其他人又叫她小红袍。
阮明正得了命令,过来说:“二位跋涉多时,若是累了,不妨就到板车上歇息片刻。青城山在前面,虽说距离不远,但上山下山也十分耗费体力。”
戚少商问:“你们住在山上?”
“不仅住在山上,我们还住在山洞里。”阮明正认真道。
戚少商笑了:“你大可不必对我有敌意,莫非,你们把我二人带去你们的山头还别有所图?”
这时他们中身形最小的少年过来把阮明正挤到一边,笑吟吟地说:“红袍姐没骗你们,我们真住在山洞里,晚上阴风阵阵的,所以是‘寒舍’嘛。”
戚少商记得他叫孟有威,见他神色真诚不似作伪,便也对他笑道:“睡山洞不新鲜,但阴风阵阵的山洞还是头一回,这山洞应当还有其他出口罢。”
孟有威瞪圆眼:“你可真聪明,戚,戚大哥——我能喊你戚大哥吗,我今年十四。”
戚少商颔首应了。
孟有威凑过来,并起剑指比划了几下,兴致勃勃地问:“戚大哥,你那招游龙摆尾是怎么使出来的,能教教我吗?”他方才听了一耳朵穆鸠平和戚少商讨论枪法,早就心痒痒了。
戚少商含笑道:“我这功夫可不是白教的。”
孟有威上道得很:“戚大哥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其实你问他们也是一样的,但他们全都被你打趴下了,拉不下脸,我年纪小,我不怕丢脸。”
他此言一出便有几人绷不住了,过来装模作样地锤他一拳道:“就你小子话多!”继而也同戚少商攀谈起来,如此,一路上沉闷的气氛才逐渐缓和。
众人与戚少商聊得火热,无人注意崔略商这边,他稍稍落后一两步,也在和顾惜朝交流信息。
顾惜朝将先前的疑问说了:“先前他们比试时,从戚少商身上闪出过一道金光,为何会不见了?”
崔略商叹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戚兄当时杀心极重,忤逆了老天爷,自然把他身上的功德收回去一些。”
顾惜朝这才发觉不妙:“这么说他杀人要用功德来抵?那他如果把皇帝杀了——”
崔略商大惊:“什么?他还想杀皇帝?!”
顾惜朝情急失言,赶紧找补:“不是,打个比方。他刚才都还没杀呢,只在心里起了念头,老天爷就这样对他,那他还能不能报得了仇!”
崔略商怀疑地看了他几眼,继续道:“万事有因有果,旁人陷害他全家是因,他为家人报仇是果,因果循环皆有定数,老天爷不是瞎子。可他若去制造了别人的因果,报应便会反馈到他自己身上,除非那人作恶多端、恶贯满盈。”但穆鸠平显然不是这样的人,所以戚少商为自己的杀欲付出了一缕功德,崔略商同意跟他们走也是因为看出他们并不是真的恶人。
顾惜朝听完心中生出一阵后怕,还好戚少商没下手,要是他真一路杀去京城,多少功德也不够挥霍啊。他又思忖自己之前想得太简单,功德因果弯弯绕绕,难怪冷鲜虽然眼馋戚少商却还是放手了,可他俩这种有经验的老鬼都没把握能搞定戚少商,自己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胜率岂不是更低。
崔略商见他若有所思,也赶紧趁热打铁:“所以,你可得好好劝戚兄,别想着杀来杀去的,不然他的功德都用去抵了业障,哪还有你的份。”
顾惜朝却不答话,崔略商心里一突,连忙问:“你不会是想走了吧?”
顾惜朝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被崔略商眼尖地捕捉到,他立刻激愤道:“你你你,你怎么能半途而废呢!有点困难你就要走,能不能坚持一下,持之以恒懂不懂?这都克服不了,你以后怎么陪人家寒窗苦读!”
虽然确实闪过一瞬放弃的心思,但平白无故挨一顿指责他也不乐意,顾惜朝反唇相讥:“别人的情况没有戚少商这么复杂,一般人也不会想杀人的。再说,你这么拉拢我,不就是因为你自己也觉得自己搞不定,才想拉我一起哄着他。连你这上天入地的道士都没办法,他真动手了,我又如何挡得下?”
没想到这鬼突然精明起来,崔略商只好改变策略,开始苦口婆心劝说:“怎么会只有咱俩呢,你忘记我是谁了,四大名捕啊,我身后怎么说也还站着我师兄弟和师父,真出了事儿绝不会让你顶上的。”
这回轮到顾惜朝怀疑地看他:“那有你们还不够?何必再加上我。”
那也得戚少商听他们的呀,但显然他对别人的信任度都很低。崔略商心急如焚,要不是不方便,他简直想拉住顾惜朝的手跟他好好说道说道,“可是现在你说话最管用,好惜朝,帮帮忙吧。等这件事顺利结束,你投胎的时候,我让鬼差给你转世安排户好人家。”
这一句可谓拿捏住了所有鬼的初衷,顾惜朝十分心动,但仍有些犹豫:“我怎么没觉得我说话有用?”
眼看松口了,崔略商马上顺杆爬:“这就是你当局者迷了,别担心,我看得出来,戚兄多少有点雏鸟情结,你是他第一个鬼,你在他那儿享有特权。”
顾惜朝摇头:“我不是他第一个鬼。”他还记得戚少商说过,在自己之前,已经有好多鬼找过他了。
“啊?”
顾惜朝于是讲了遍自己与戚少商的相识经过,直到遇见崔略商之前的事,后者听完眼神愈发热切,原来还有吊桥效应和移情,这滤镜不直接拉满,顾惜朝你不上谁上。
“我完全懂了,你俩就是天注定。这是老天爷给你的机会啊惜朝,拿下他,比你做一百件善事还管用。”崔略商握拳道,坚定的态度和许下的承诺终于把顾惜朝说动了。
反正也已经走到这里,就继续罢,顾惜朝想,他又问:“那我需要做什么?”
崔略商就跟他讨论起来,他俩谈得专心致志,殊不知落在别人眼中,就是一副崔略商自言自语,还只见嘴巴动听不见声音的诡异场面。
勾青峰摸着下巴——他是六人中使铁钩的那个——他说:“戚兄弟,你这朋友,经常这样吗?”
戚少商自然知道崔略商是在跟顾惜朝说话,但此刻他只能轻咳两声,指指脑袋,尴尬道:“他这里有点问题,犯癔症了,不必管他,一会儿就好。”
众人纷纷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再看崔略商的眼神中就多少带了点怜悯。这小插曲崔略商当然不知,他日后还因此困惑了好一阵。
言归正传,他们赶到青城山,再找到山洞,天已全黑了。那山洞里面确实别有洞天,戚少商用过晚饭就一直等劳穴光来找自己,但只等到他说夜已深,早些休息,他想或许是要在深夜熟睡后发难,或者明日再谈。左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戚少商和衣躺下,不过这倒是他难得睡在床榻上的时候。
梦里果然见到顾惜朝,入睡前他可先去找了一趟崔略商,问他和顾惜朝聊完没有,他们这一路叽叽咕咕,戚少商十分好奇他们都说了什么。但崔略商也没告诉他,只说不会影响他和顾惜朝的幽会。
顾惜朝飘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双臂垫在脑后躺下来,今夜戚少商做的梦与前几日又不同,是一望无垠的大漠黄沙。
顾惜朝问:“这是哪儿?”
“边塞。”戚少商道,“我六岁以前都在这里。”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天上最亮的那颗星,“看见那颗星星了吗?”
顾惜朝嗯了一声,等着听他说这是什么星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转头看见戚少商有点窘迫的神态,轻笑一声道:“那是大角星。”他也抬起手,指尖对着旁边稍显黯淡的星星位置,“大角两旁各有三星,鼎足句之,曰摄提。你今晚梦到的属亢宿星官,亢宿之志,所向披靡,戚少侠前途无量哇。”
他笑得眉眼弯弯,吐出的话语轻轻落在戚少商心头,后者脸一红,忙错开眼:“你怎么知道……”
“以前无聊的时候就会看星星。”顾惜朝道,乱葬岗并不是每天都有新鲜事发生,幸好他还有书看,“对着书上写的找它们的位置,看多了就记住了。”
梦里的月光很亮,落在顾惜朝身上,反倒照出一种朦胧的不真实感,戚少商捻起一缕他的卷发,一圈圈缠绕住手指。顾惜朝默许了他的行为,看着他问:“你似乎兴致不高,这里也是你的伤心之地吗?”
戚少商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他一遍又一遍于梦中忆往昔,却也不清楚是走不出去,还是不想走出去。这个问题他现在很难想明白,顾惜朝还在看他,戚少商只好说:“我白日里一时冲动犯了禁,觉得很对不起他。”
顾惜朝想了想:“穆鸠平?”
“是。”戚少商叹气,“切磋点到为止,这是其一;士可杀不可辱,这是其二。我破了两项,实在愧对武之一字。”
他正巧说中顾惜朝和崔略商讨论过的内容,顾惜朝不由得紧张起来:“士可杀不可辱?还是不要辱,也不要杀罢。”
戚少商对他笑了笑:“好,我记住了。”
顾惜朝旁敲侧击地打听:“你这一路上不会杀了很多人吧?”
“没有。”戚少商否认道,“杀人犯法,处理尸体很麻烦,我通常都会尽量避免争端。”今天要不是穆鸠平一行人主动捡了他的身体,他们大概都碰不到一块儿去。
顾惜朝听了回答稍微放下心,他松口气的样子落在戚少商眼里,后者忽然想起白天感受到的那些细节,不禁好奇:“你很在意这个?”
顾惜朝觉得告诉他也无妨,便把崔略商说的那套因果论复述一遍,戚少商沉吟:“原来是这样。”他递给顾惜朝一个安心的眼神,“我以后出手前会三思的。”
顾惜朝为隐瞒了自己的小心思感到一丝愧意,又听他问:“真的没有办法让我在白天也能看见你吗?”
“有一些,但都很麻烦。”顾惜朝还是希望戚少商能健健康康的,毕竟强健的体魄是行动的本钱,“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虽然白天看不见是有点麻烦,但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沟通,总之我会一直跟着你的。”说完他也想起什么,翻身探到戚少商上方,皱眉疑道,“你为何不肯教我剑法?穆鸠平他们你都愿意指点一二,怎么不愿意教我?”他可亲眼目睹了戚少商对自己和孟有威求教态度的差距,才会质疑崔略商那一句“你说话管用”。
虽然戚少商不明白怎么突然跳到这个话题,但他认真回道:“我没有不愿意教你,只是我家传绝学皆是上阵杀人技,你若用去追姑娘,效果恐怕不太好。”
顾惜朝没想到他还在计较这事,干脆把锅推到崔略商身上,“我不会的。都怪追命转述得不清楚,我当时是说,因为晚晴,所以我也开始对江湖大侠、武学功夫感兴趣——”
戚少商哦一声,心想本来自己已经把这事忘了,既然又说到了,正好问问罢。他对上顾惜朝期待的目光,语气温和道:“那晚晴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