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朝是真心想学剑,为了回去追晚晴,因为晚晴曾经说过喜欢大侠,所以他才看了不少关于大侠的话本。
而戚少商也不介意将祖传剑法传授给一只鬼,但听完崔略商转述顾惜朝的学剑目的,他就脸色一僵,借口去讯问山贼转身走了。
顾惜朝不解:“你不是说他会答应?”
崔略商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伤心了呗,人家以为你是觉得他潇洒霸气,没想到你是学去追姑娘;而且那可是人家的家传剑法,你居然就学去追姑娘。”
他左一个追姑娘,右一个追姑娘,听得顾惜朝也恼了:“追姑娘怎么了?我还跟晚晴约好要一起去投胎!”
崔略商哦一声,又道:“一个忠告,你如果还想要戚兄身上的功德,最好别把这件事告诉他。”
顾惜朝不明所以:“为何?”
崔略商看他,觉得这鬼时而聪明时而愚钝,这时候他就转不过弯来,于是放心诓道:“你傻呀,你都有求于人了,还不哄着他?你明明看出来戚兄不想听那些,还说,他愿意教你才怪。”
顾惜朝觉得言之有理,也不计较他说自己傻那一句了,飘过去看戚少商在作甚,刚到他身旁,就听被五花大绑的山贼破口大骂:“看你人模狗样的,没想到竟然搞偷袭这种下三滥的阴招!有本事跟你穆爷爷我光明正大地比一场!”
顾惜朝心道,那也算偷袭?他们当时可是面对面站着,不过是戚少商的反应比他们快许多!他想让戚少商别管这人,堵住他的嘴就老实了,然而却见戚少商点头道:“好,你既不服,那我们就重新比一场。”言毕他又看向其他人,“还有谁不服,也可一起再来。”
另外几人听了他的话,彼此相互看一眼,也都大喊“我不服”,竟是全都要再跟戚少商打一场。
顾惜朝见他还真过去给这帮山贼一一解了绑,当即有点不乐意:“这帮贼人忒会占便宜,人多不说,使的武器也比戚少商好得多!”
崔略商站到一旁观战,听见他的话,道:“武器算什么,要我说,就算再来六个人也不是戚兄的对手。”
顾惜朝惊奇道:“他竟这般厉害?”
他们窃窃私语之时,戚少商和那六人已摆好对阵的架势,对面的人见戚少商仍手持柳枝,约莫也觉得有些不公平,于是最先骂人的那个——他手握一杆锃亮长枪——喊道:“对面的,我们也不欺负你,你去换把武器再来!”
顾惜朝听了撇嘴:“假惺惺,他们都要以多打少了,还不算欺负?”
戚少商道:“不必。”他挽了个剑花,软趴趴的柳条在他手中忽变得坚硬笔直。
“好!”拿长枪的先走上前,“老子大名穆鸠平,对面的,报上你的名号!”
“戚少商!”他话音将落,穆鸠平一杆银枪已刺到跟前,他速度极快,枪头寒光如星闪,枪身飞舞似龙蛇,锋芒毕露直指眉心。戚少商却是一步未动,他抬手,柳枝恰与锐利枪尖对上,柔韧枝条弯出个饱满弧度,眼看再有一力便要断裂。穆鸠平冷嘲一笑,心下觉得这人甚是狂妄自大,续力猛刺,这一击定教此人吃个吐血!
戚少商手腕微转,柔韧柳枝触底反弹,似条青蛇错开枪头却爬上枪身,紧紧缠缚。穆鸠平见状欲撤枪,却觉枪头好像被吸入旋涡,竟无法后撤,他咬牙继续送力,欲以力破韧。戚少商终于动了,他一手所持柳条如藤蔓牢牢牵制住银枪,所感压力愈发变大,他微微侧身,顺着穆鸠平的力道猛地往后一拽。穆鸠平虎口一震,银枪脱手,而他保持冲刺的姿态来不及回护,下盘不稳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戚少商一甩柳枝,缠住飞出去的银枪转了一圈,将枪握到手中,他瞧着趴在地上的穆鸠平,眼角略有笑意:“何必行此大礼?”
顾惜朝见戚少商一招制敌看得十分解气:“这时候他应该用脚踩住那个什么穆鸠平的背才对!”
崔略商笑道:“切磋而已,那便不是戚兄的作风了。”
顾惜朝自然不管:“那人对他又骂又嘲,还放大话,被打脸也是应当的。”不是戚少商的作风,那便让他来过过瘾。于是他飘过去站在戚少商身旁,像话本子里写的那般伸出脚踩在穆鸠平背上,还碾了碾,可惜他只是一团魂体,没什么实感。
崔略商看得好笑,但比试还未结束,向他招手示意回来。他的动作却引得戚少商的注意,他略一分心,穆鸠平趁其不备鲤鱼打挺跃起,与他过了几招夺回银枪。戚少商倒也不在意,继续持柳枝与其对战,只打斗时有意无意地护着旁边一个身位。
那处正是顾惜朝站的位置,几次枪头刺到面前,却都被戚少商挡了回去,他不禁有些奇怪,怎么感觉戚少商好像能看见他似的。
然,戚少商确实看不见,他只是推断,崔略商不会无缘无故做那番动作,而顾惜朝如果过来了,也只会站在他旁边。但就算于一般人而言,只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戚少商也不想让旁人碰到——他其实是个很小气的人,这一点,日后顾惜朝吃了几个闷亏才琢磨出来。
但现在的顾惜朝浑然不觉,他兴致勃勃地近距离观摩戚少商的剑法,后者也有心教他,正好拿穆鸠平当教学对象,一面掣制着他一面用他作靶子,对战中行云流水地使了一遍自家祖传剑法,张弛有力又精准漂亮,最后一击逼退穆鸠平,又让他后仰摔了个四脚朝天。
顾惜朝笑起来,忽听戚少商低声问:“可看懂了?”他点头,想起对方看不见,于是吹了吹他鬓边垂落的散发。
那缕头发无风自动,戚少商知是顾惜朝的回应,便也忍不住露出抹笑,下一刻扬臂挥出道飒响破空声,枝条上的柳叶激射而出。
对面的山贼也不是傻子,他们自然看出戚少商的功夫高出穆鸠平一截,方才的比试如同戏弄一般,轻轻松松就把穆鸠平打了个落花流水。他们自知单打独斗自己必不是这人的对手,于是互对个眼神,趁他走神之际同时跃起向前攻去,只是东风乍起,空中忽然飘来几片柳叶。
一叶障目!
戚少商步伐轻捷,于六人中穿梭矫若游龙,手中的柳枝或坚硬如铁、锋利如剑,又或柔韧似鞭、千钧似锏,他时而借力打力,一脚踢歪袭来的利器,无眼铁钩撞上刚抬起的判官笔,利刃相接声划破云霄,听得顾惜朝心惊肉跳。他看得眼花缭乱,明知自己只是鬼,却也不敢乱动,生怕影响到戚少商让他分神。
顾惜朝没看出戚少商倒是打得畅快,他这两日本就心中郁结,借此机会好好发泄了一番,也不再手下留情,与对方展开一场激战。眼看已显颓势,六人身形变换,结阵齐攻,正中间的戚少商不闪不避,柳枝轻拂,护体罡气周身一扩,震得他人也如柳叶纷飞,兵器七零八落砸在地上。
顾惜朝还没来得及拍手叫好,忽然捕捉到戚少商身上冒出一丝金光,是他所承载的功德之力,而那缕功德却飘出他的身体,如烟袅袅,消弭于空中。顾惜朝不解,回望崔略商,见他脸色骤然一变,急道:“拦住他!”
再看戚少商,他紧握柳枝一步步朝穆鸠平走去,枝头在地面划出道蜿蜒痕迹,一直拖到穆鸠平身旁。戚少商面无表情地俯视此人,突然抬脚狠狠踩在他胸口,后者登时喷出一口鲜血,听少年冷声问道:“我是你什么人?”
众人俱不明他所言何意,急忙跑过来的崔略商稍加思索,心道坏菜,戚兄之父早年战死沙场,他是被祖父带大的,开打前穆鸠平那句大话犯了戚将军的忌讳!只是他虽知因何,却想不到劝解的法子,平心而论,骂到别人祖辈被打也是合该的,但他又不能不劝,戚少商杀心激重,已影响到他身上的功德因果。
场上除了痛呼外一时无人作声,戚少商加重力道,又问一遍:“我是你什么人?”
穆鸠平脸色已经涨成了猪肝,他技不如人被打翻三次,又面临此等屈辱时刻,恨不能以头抢地,想强撑着说两句硬话,甫一对上对方视线,被那眸中冷意看得心颤,这人真的会杀他!
顾惜朝左右瞧了一圈,还记得崔略商方才说过切磋而已的话,隐约知道戚少商现在的作为很不好,他想了想,飘到戚少商旁边拍拍他的肩膀——好不好又与他何干,顾惜朝只要戚少商还能正常地报完仇去考官,自己得了他的功德足够去投胎就成。这荒郊野岭的,反正也无旁人,戚少商便是把这六人全杀了,顾惜朝也没意见,他坚定地站在戚少商这边,只为能早日得偿所愿、魂飞奈何。
然而他这一拍却让戚少商收敛了戾气,也收回了脚,崔略商见状大大松了口气,暗暗对顾惜朝投去个赞许的眼神。他想上去说几句缓和的话,然而放心得太早,戚少商反手一掌拍退他,足尖一点挑起银枪对上从天而降的夺命剪。
崔略商稳住身形,方才若不是戚兄及时将他推开,那剪刀只怕要落在他脖子上。他仔细观察,山贼六人见到这使剪刀的都有些激动,他们定然是一伙儿的了,他便扬声道:“不知阁下为何突然打断比试,莫非也想加入其中?”
此人明显没有恋战之意,与戚少商对了一击又过了几招,退至穆鸠平身侧,束手道:“少侠好功夫,在下甘拜下风。”
戚少商挑眉道:“你是何人?”这人的武功还算有点意思,虽然比不上自己,但值得一打。
对方抱拳道:“鄙人劳穴光,家住青城山,这六人皆是家中弟妹,性情顽劣,对少侠多有冒犯,还望少侠海涵。”说罢他又对穆鸠平道,“让你平日口无遮拦,这回总算知道人外有人了?还不赔罪,多谢少侠饶你一命。”
他倒是看得明白,戚少商心中一哂,也不管穆鸠平什么反应,开口道:“不必了,我方才没把握好力道,让你这弟弟受了伤,也该向他赔个不是,如此就算扯平。”言毕他将银枪往地上一刺,斜插在穆鸠平身旁,瞥他一眼,道:“枪不错。”人就不好说了。
穆鸠平听出他言外之意,羞愤至极,正欲还嘴,被劳穴光踢了一脚,只好扭头忍耐。
戚少商走到崔略商身边,低声询问可有受伤,事发突然他那一掌力道也颇重。后者摇头道无事,见戚少商目光逡巡似在寻找什么,又悄悄指了指顾惜朝的位置,劳穴光突然出现把顾惜朝气得够呛,一面嚷嚷这才是真偷袭一面想出手,他又赶紧给拦了下来。
这场比试开始得莫名其妙,结束得也不甚痛快,但一路走来,戚少商手下败将不知凡几,他也并不将这几人放在心上,暮色将至,他想找个地方休息,在梦里见一见顾惜朝。顾惜朝性格单纯,有许多奇思妙想,还待自己一心一意,虽然有所图谋,但这反倒让他安心,与人相比,他竟然更喜欢和鬼打交道。刚才他心情激荡对穆鸠平徒起杀机,忽觉肩上有丝凉意,一想杀人造孽业,可不能让顾惜朝与自己一起背,他才临崖勒马。
戚崔二人整理完毕便要离开,劳穴光却叫住了他们:“两位少侠留步,天色已晚,此处据最近的乡镇还有几百里路,在下居所就在前方山头,二位若不嫌弃,不如到寒舍将就一晚。”他见两人略有迟疑,又道,“若非我这几位弟弟妹妹阻拦去路,两位也早已找到歇脚之处,此是我方之错,还望二位予一个赔罪的机会。”
戚崔互对一眼,这劳穴光看着谦逊有礼,但他的弟弟妹妹一开始可是要把他二人绑回去敲诈勒索,他会是此等良善之辈?戚少商心念一转,对崔略商眨眨眼,道:“那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他倒要看看打得什么主意,小心惹到他这个煞星,闹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甚好,还不知两位少侠尊姓大名?”
“在下戚少商。”
“崔略商。”